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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番外17·謝酒×裴和光

2022-12-30 作者:歸鴻落雪

 崔辭第一次看見裴和光, 是在那個狹小又沉悶的結界裡。

 行遠公子隕落,巽府生機斷絕,四處都是藤蔓怪人,家裡不肯他出門, 他實在擔心乘風, 偷跑了十幾次都無果, 最後終於陰差陽錯的跑了出來。

 寧乘風和聞在野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們約定好以後要一起行俠仗義,降妖除魔,成為像行遠公子他們一樣的大人物,名震十七州。

 除此之外, 他羨慕極了乘風那灑脫無拘無束的性子。

 寧乘風活成了他想活成的樣子。

 所以他要去救他。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瞭如今巽府的慘狀, 他歷經千難萬險到了寧城,卻被藤蔓人追殺逼進了一個古怪的結界裡。

 結界裡躺著個臉色慘白的青年,渾身都散發著古怪的腥臭味, 腹部破開了一個大口子,鮮血汩汩而出,而那張臉像是被甚麼利器生生劃破, 皮肉外翻,形容可怖至極。

 他第一反應是要救人。

 “喂, 你沒事吧?”他蹲在對方眼前,想碰他,卻無從下手。

 那人動了動嘴唇, 他湊過去想聽,卻被一隻染血的手扼住了喉嚨, 強橫的威壓與洶湧的靈力向他衝襲而來, 一瞬間丹田劇痛, 渾身都在發抖。

 崔辭從未感覺自己與死亡離得這麼近。

 然而對方好像臨時放棄了殺他的打算,手勁微松,沙啞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你叫……甚麼名字?”

 “崔、辭。”他大口喘著氣,猛地掙開對方的手,轉身就要跑。

 然而這結界實在詭異非常,他一直在原地打轉,最後那沙啞的聲音連帶著冰冷的手落在了他肩膀上,“你出不去的。”

 崔辭猛地轉身,警惕地盯著對面這個血人。

 “知道寧行遠麼?”對方問。

 崔辭點了點頭。

 “就是他把我困在這裡的。”那人可怖的臉上露出了個扭曲的笑容,“他早就知道我想做甚麼,卻故意讓我得手,不殺我留著我,他到底想做甚麼?”

 崔辭幾乎瞬間斷定此人不是個好人,臉上的戒備和警惕更加明顯。

 “我要……消解他的靈根和內丹……變成我自己的。”對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崔辭……我想起來了……你是乘風的朋友……你幫我,我就……留著你。”

 崔辭寧死不從,“不!你還是殺了我吧!”

 那人輕笑了一聲:“不……我偏要留著你,我叫裴和光,記住了。”

 崔辭咬牙動手,卻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最開始,兩個人互相戒備。

 對方很顯然受了重傷,可惜崔辭修為低殺不了對方,還會被他拖過去強行灌注靈力,然後扔在一旁,如此反覆。

 最開始幾年,崔辭試圖反抗殺了對方,結果被打斷了胳膊和腿,跟裴和光一起慘兮兮地躺在地上,充當他調節靈力的容器。

 崔辭用上自己知道最惡毒的語言憤怒的咒罵,然而世家大族養出來的小公子,罵人的能力實在有限,裴和光笑得渾身都在顫抖。

 “你這個神經病!”崔辭憤怒地瞪著他。

 裴和光捏住他的下巴打量,“仔細看來,你這模樣倒是生得不錯。”

 “就算你想奪舍,乘風和在野也一定能認出你來!放棄吧!”崔辭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裴和光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笑道:“你在這裡同我待了四年,今年滿二十了吧?”

 崔辭警惕地瞪著他,“你想幹甚麼?”

 裴和光咳嗽了一聲道:“剖了你的金丹,當糖吃吧。”

 崔辭驚恐地往後退,奈何手腳都被打斷,只能無能發怒。

 裴和光臉上的傷口早就已經癒合,他似乎很討厭露出臉來,每次崔辭都只能看到一張潦草化形的臉。

 “這樣下去太慢了。”裴和光喃喃道:“阿辭,你有甚麼好辦法嗎?”

 崔辭憤怒道:“不許喊我阿辭!”

 “我偏喊,阿辭,阿辭。”裴和光存心逗弄他。

 崔辭氣得滿臉通紅。

 這結界實在太小,除了他們又沒有旁人,沒過多久,崔辭被打斷的手腳又被裴和光接好。

 “下次你若再不聽話,我便直接給你砍了。”裴和光恐嚇他。

 “有本事你就砍!”崔辭寧死不屈,又一次被打得抱頭鼠竄。

 轉機發生在第十年。

 裴和光分給他許多靈力,他又迫切地想要打敗對方出去,便修煉格外努力,結果欲速不達,靈力倒灌,走火入魔。

 裴和光出手救了他。

 只是救人的方式有些不同尋常,崔辭滿臉通紅地看著被自己折騰得一身吻痕亂七八糟的人,手足無措。

 “若不是這副身子實在虛弱,也輪不到你來佔便宜。”裴和光調息完成,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笑得雲淡風輕,“阿辭,同我雙修吧。”

 裴和光在利用他。

 崔辭再清楚不過了。

 他體內的靈根和內丹都不是自己的,凡人的身軀根本承受不了這麼磅礴的靈力,修習的靈識也格外虛弱,導致他修為強橫,身體卻虛弱到不行。

 之前他強行往崔辭體內灌注靈力,卻也只能飲鴆止渴,身體還是一天天地虛弱下去。

 但是雙修可使雙方靈力連通,相當於他多了副軀體,崔辭又天資甚好,不能再合適了。

 “阿辭,我救了你。”裴和光的聲音低沉又帶著些說不清的戲謔,“你方才還哭著說要負責,你要反悔嗎?”

 崔辭搖搖頭,只覺得所有的事情都亂了套。

 裴和光既歹毒又聰明,是個不擇手段的惡人,他不該與這種人同流合汙,不該扯上關係。

 但對方卻如同致命的毒藥,外面包裹了層甜蜜的糖霜,笑著告訴他要他的命,還要他心甘情願的吞下去。

 “不,我不!”崔辭慌亂地推開他。

 裴和光被他推了下去,磕到了腦袋,險些去了半條命。

 對方剛剛救了自己,還……以身相救,崔辭心裡一團亂麻,卻還是將人抱了起來。

 他絕對不會和這種卑鄙又無恥的小人雙修。崔辭堅定地想著。

 然而他總是這樣高估自己。

 “阿辭,我不想死。”裴和光的聲音貼著他耳邊響起,低沉又曖昧,“你幫幫我。”

 沉淪慾海,纏綿情愛,一退再退。

 等他回神,已經將人欺負得不成樣子。

 邪惡又卑鄙的魔鬼將不染塵埃的小公子拉進了淤泥,一起沉溺窒息。

 幾百年後,修為大成的裴和光終於一劍劈開了那道該死的結界,帶著他重獲自由。

 “結界已開,你去留隨意。”裴和光一改昔日的溫柔和親暱,面無表情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崔辭握緊了拳頭,皺眉盯著他,“我跟你走。”

 “崔家一直在找你。”裴和光道:“你回去,還可以做你崔家的公子,來日便是崔氏家主,你若跟著我,便是四處作惡,顛沛流離。”

 “我跟你走。”崔辭又重複了一遍。

 裴和光臉上露出了個饒有趣味的笑容,“阿辭,你明知道我只是在利用你,我不喜歡你,更不愛你,千萬別自作多情。”

 他只覺得裴和光每說一句話都會像把刀準確無誤地插進自己的心臟裡,還要惡劣地剜開裡面的血肉,踩在腳下輕蔑地唾棄。

 “我跟你走。”他憤怒地將人箍進懷裡,咬牙切齒道:“你聽清楚了沒有!?”

 裴和光愣了一下,緩慢而又堅定地將他推開,“如果我要殺寧乘風呢?你幫誰?”

 崔辭沉默的望著他。

 “若我要這整個十七州都消失,殺了所有人,你還要跟我走?”裴和光戲謔地望著他,“別天真了,回你的崔家。”

 崔辭死死抱著他不肯放,“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不會讓任何人發現你,我保護你。”

 裴和光嘆了口氣,“阿辭,我說了,別自作多情,更不要多管閒事,我要做的事情沒人能阻止我,再不走,我便殺了你。”

 崔辭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放,“那你殺吧。”

 耿直得如同幾百年前剛誤入結界的那個少年。

 裴和光扯了扯嘴角,一掌將人拍了個半死,輕飄飄地扔在了地上,濺起一地灰塵,“蠢貨。”

 而後飛身離開。

 幾個月後,崔辭渾身是血站在裴和光的床頭,死死盯著他,將剛醒來的裴和光嚇得臉色煞白。

 “你這個小瘋子。”裴和光咬牙恨恨道。

 崔辭死死抱住他,堅定地重複著自己的話:“裴和光,我跟你走。”

 裴和光一腳將他踹開,冷聲道:“你跟著我只會礙事添亂,滾。”

 崔辭不肯,爬起來扣住他的手,目光陰沉道:“你想做惡事我便陪你去做,你讓我跟著。”

 裴和光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好啊,那你去幫我殺了寧乘風。”

 “不。”崔辭拒絕。

 “那就滾。”裴和光一腳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卻被他抓住了腳腕。

 “你幫我把記憶封印了。”他知道自己做出了一個極其錯誤又愚蠢的決定,然而卻無法控制自己,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他也必須往前走,“給我改個名字,我……不做崔辭了。”

 他被蠱惑,被控制,心甘情願,沉入泥潭。

 他背信棄義進歧途,走火入魔生迷障,應該死無葬身之地。

 “從今日起,你就叫謝酒。”裴和光推開他,冷聲道:“拜我為師。”

 崔辭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師父師父,師者為長,如父,不可染指,不可褻瀆。

 裴和光的眼底沒有絲毫感情,“拜我為師,我只是你師父,其餘的,絕不可再妄想。”

 崔辭沉默良久,跪在了他面前,磕了三個響頭。

 “弟子謝酒,叩見師尊。”

 ——

 當他代替房晚臣衝進通天血陣被裴和光發現,心底竟有一絲扭曲的快意。

 裴和光那一瞬間的愕然不似作偽,“阿辭?”

 他緊緊抱著裴和光,笑道:“師尊,他們都不願意陪你一起死,你怎麼就沒問過我呢?我願意陪你一起死,別怕。”

 裴和光死死扣住他的手腕,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我說過……別自作多情。”

 崔辭將他護在了懷裡,“你這麼壞,世上沒人肯喜歡你,就只有我了。”

 “裴和光,有人愛你。”

 大陣之中血光閃過,一股強橫的靈力將他團團包圍住,他懷裡突然一空。

 “裴和光!”他怒聲大吼。

 然後毫不留情地被人踹出了大陣。

 等他再睜眼,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裴和光死了。

 他的手腕上卻多了一道猙獰的傷口,無論如何都消不掉,盤踞在那裡,像是某個人憤怒又震驚之下刻上的烙印。

 不喜歡他,偏偏又救他,還要留下這樣一道傷口讓他忘不掉——這個人簡直自私惡劣到了極點。

 他等著人來,等到了寧乘風。

 他們之前見過幾面,他卻從未露出真面目,有關寧乘風的記憶也一直被封存,如今裴和光已死,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也全都湧現了出來。

 昔年好友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沒變,他和褚峻結為道侶,還有了好幾個可愛的孩子,經此一戰,他的處境又好了許多。

 只是寧乘風看著他,眉頭緊蹙,欲言又止,眼底滿是愧色。

 他這個朋友看著冷漠無情,實際上心軟得厲害,他再明白不過了。

 “你倒也不必覺得愧疚。”崔辭嗤笑了一聲:“雖說我當年是打著找你的名義去了巽府,實際上是受夠了家裡人喋喋不休的管教…………”

 寧乘風顯然不信,沉默了許久才問:“為甚麼?”

 “你覺得是為甚麼?”他有些煩躁,抱起了胳膊,說了一通非常過分的話。

 寧乘風一臉愕然,“你為何從來不與我們說?”

 “…………和你們說有甚麼用?你們是能說服崔家那群人還是有能力帶我離開?…………並非真的擔憂你的生死,不必自作多情。”他冷漠地胡扯,說著說著竟然有一絲放鬆。

 沒錯,就當做是因為這樣。

 他不是為了找寧乘風誤入的結界,不是擔憂他的生死,只是利用了一個理由。

 “那你為何還要心甘情願地幫裴和光?”寧乘風果然被氣笑了。

 崔辭也很想笑,但又生生忍住了。

 他為甚麼想幫裴和光?

 他想了好幾百年都沒想明白,大約真的是鬼迷心竅,是非不分,沉淪魔障。

 “就算他讓我去死我都願意。”崔辭終於對著他理直氣壯的說了句真話。

 他們終於不歡而散。

 崇正盟的看守困不住他。

 他逃走,找了處地方,將裴和光的屍體安葬。

 沒有立碑,他怕這聲名狼藉的混蛋被人把墳給掘了。

 他坐在墳前,使勁戳了戳墳包,紅著眼睛問:“裴和光,你不是一直很怕死嗎?為甚麼不肯讓我陪你一起死?”

 “當年你是不是故意救我,騙我跟你雙修?”

 “在結界裡你難道一直都在演戲嗎?”

 “……出來後,你真的不想讓我跟著?那你為甚麼還要抓著我的袖子不放?”

 “你為甚麼從來不派我去殺寧乘風?為甚麼讓我去做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你在害怕甚麼?”

 他靠在墳包上,喃喃問道:“這五百多年,你真的就沒有一點……喜歡過我?”

 夜色深沉,大雪紛紛而落,晚風吹過墳塚,又輕柔地落在了堆疊的衣袖之間。

 猩紅溫熱的血落下,染滿了衣襟。

 荒墳枯骨,也算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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