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 因為在邊關互市一事上遲遲未與天-朝達成一致的協議,戎胡使者終於有了離京的心思。
景安帝命靖王與陸照等人送戎胡使者離京, 姜昭摸準了時間, 坐上馬車靜悄悄地去了驛館附近的街道。
陸照白日裡各種事務纏身,若是姜昭夜裡不主動去梧桐巷的宅子,兩人十天半個月也很難見上一面。
所以當姜昭為了一個噩夢心緒不寧想要儘快見到陸照的時候, 只能偷摸摸地跑到驛館那裡去。
她跑來的時機正好,戎胡人正騎著馬往城外去, 從馬車的窗戶瞟了一眼, 看到戎胡人精神不濟一臉菜色的模樣, 姜昭忍不住捂住了嘴。
兩位副使做的不錯,軟筋散下的劑量大, 殘暴的戎胡人也沒有精力再惹是生非。
他們一離開,姜昭的目光順著就飄到了另外兩人的身上。無他, 他們二人在人群中是最顯眼的兩個, 一個是身著緋紅官袍模樣清雅的陸表兄, 另外一個則是高大威猛著了一身蟒袍的靖王表兄。
“靖王殿下,下月初八是您迎娶王妃的吉日,陛下有旨接下來的一切事宜由下官和羅將軍等人負責,戎胡人已經離去,您可先回王府。”陸照收回放在戎胡人身上的目光,轉過身來恭聲對著靖王道。
靖王如鷹一般銳利的眼神盯著陸照, 臉色冷沉, “陸侍讀還未成家?”
“興許,用不了多長時間了。”陸照毫無畏懼他的冷臉, 禮貌一笑, 一張臉像是水墨畫一般生動起來。
靖王下月初八會娶王妃, 用不了多久小郡主會嫁給他。
“但願陸侍讀一直有好運相伴。”聞言,靖王的眼中閃過濃重的陰霾,冷冰冰地看了陸照一眼,策馬往靖王府的方向而去。
靖王離去後,陸照直起身,雲淡風輕地朝身後眾人頷首示意,“靖王殿下先回王府,驛館收尾還要我等一起盡心盡力。”
他雙臂自然地作了一個揖,寬大的官袍袖子在半空中流暢地劃過一條線。
優雅從容,不外如是。
姜昭雙手扒著小小的馬車窗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如玉般的容顏,心中一角滋生幾分失落與傷感。可惜了,她沒辦法一直擁有這樣好的陸表兄,總有別的小娘子看上他的,就是不知道那個小娘子會不會和自己一樣的大膽。
而陸表兄還會和喜歡她一樣喜歡上那個小娘子嗎?
姜昭合上了馬車的窗戶,一個人坐在馬車裡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拿著祝玄青給她的瓷瓶,又倒出一顆藥丸。
也不知道,祝先生現在回到了他的師門龍虎山沒有?如果他回到了龍虎山,找沒找到可以救她一命的典籍啊?
姜昭很想很想再多活一段時日,多陪陪皇帝舅舅,也和陸表兄在一起多享受些快樂的時光。
馬車車壁響起篤篤篤地敲打聲,姜昭的愁緒被打斷,下意識喚了一聲婢女金雲的名字。
“郡主今日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馬車門開啟,方才姜昭還盯著不放的陸表兄從容地坐進來,溫聲地詢問她。
“你怎麼發現的我?”姜昭被他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她選的位置明明很隱蔽的,還換了一輛不太起眼的馬車。
“因為除了郡主,不會有人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不放。”陸照掀了掀薄唇,淡淡笑了一聲。
當然察覺到小郡主灼熱的目光是一個原因,陸十眼尖發現了公主府的婢女偷偷說給他聽是另一個原因。
聞言,姜昭盯著他俊美又溫和的面容,眼睫毛顫了顫,突然扭過頭,“陸表兄,我來這裡見你是有一事要告訴你。四堂妹要嫁給高家的高五郎,曾經她算計你,如今你可以安心了。”
雖然姜昭覺得自己的父親母親一定會堅決反對這件事,但姜晴的身邊還有二嬸孃和祖母,祖母只要開口,縱然是父親再不情願也要應下。
所以在早晨起身後聽到夜裡姜晴尋死不成,祖母驚悸暈厥的訊息,她根本就沒有興趣再往下問,結果已然能猜到了。
姜晴肯定是會嫁給高五郎的,接下來不過是兩家互相拉扯一番罷了。
不過,只有姜昭一人知道,過不了幾日簡知鴻帶著李家人回來,安國公府的好日子就到頭了,那個時候高家還願不願意娶姜晴回去就不好說了。
“嗯,化干戈為玉帛是件好事。”陸照聞言,漠然地開口,語氣中含著淡淡的諷刺。
姜晴千方百計要嫁到高家,如此定會將高家攪得天翻地覆,她背後的人便極有可能會是……
抬眸看著臉色泛白的小郡主,他心下一沉,伸出了手臂,眼神溫柔地放在姜昭身上。
“郡主和她不一樣,那日走進水榭的人是郡主,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他緩緩開口,說到幸運的時候唇角噙了微笑。
姜昭眼睫毛眨地飛快,彆彆扭扭地撲進了他的懷裡,心下的喜悅卻怎麼都掩不住,“那當然不一樣了,我對陸表兄那麼好。”
她有權還有錢,從頭到尾都沒虧待過陸表兄,比舅舅對他的後宮娘娘們都要好。
陸照認真應了一聲,黑眸一寸寸地在她的臉上掃過,忽而皺起了眉毛,“郡主今日的藥喝了嗎?”
小郡主的臉色看上去,還是很差。
姜昭在他懷裡點點頭,她每天都乖乖地喝藥,一次都沒斷過。
“昨夜我做了一個噩夢,嚇的我滿頭大汗,今日很早就醒了。”她甕聲甕氣地給陸照解釋,瞟了陸照一眼,說到這裡又不往下說了。
“夢到了甚麼?”陸照耐心地詢問她,手掌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按了一下,不冷不熱。
“夢到那日我沒有去水榭,陸表兄你和四堂妹後來……有了個孩子!”姜昭沉不住氣,小嘴叭叭地將最驚恐的夢境說給他聽。
聞言,陸照的臉色微變,垂下眼簾,語氣如常,“那日不是你,我定然會守住神智,不會和姜四娘子有任何關係。日後的每時每刻,都是。”
“可本郡主夢到陸表兄有個孩子。”姜昭幽幽地瞟了他一眼,手指頭拽著他的袖子。
“只是夢罷了,當不得真。就算不是夢,那孩子和我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陸照伸手摸了摸小郡主的腦袋,溫柔地哄她,“這輩子,我父母雙亡,可見親緣淡薄,日後我也不準備留下血脈。有得道高人為我看過面相,他說我這輩子子嗣單薄,我想該是沒有孩子的。”
日後他要娶小郡主為妻,以小郡主的身體萬萬不能冒險懷孩子。所以,他索性就在此時挑明。
上輩子,陸遜是姜晴和他成婚後快到三年生下的兒子,算算時間,姜晴懷上陸遜的時候小郡主已經去世了……而他根本不在京城,甚至從未和姜晴同處一室。
陸遜究竟是姜晴和誰的兒子不好說,但陸照可以肯定陸遜生父的身份定然不會卑賤,否則那半大的少年在他面前說到自己生父的時候不會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
“陸表兄真的不想留下血脈?”姜昭的心裡酸酸的,以她的聰慧,怎麼會聽不出來陸表兄的言下之意?他在隱晦地同她說只會喜歡她一個小娘子。
若是她死後,他喜歡上其他的小娘子,怎麼會沒有子嗣呢?
“命中沒有的東西,勿要強求。”陸照神色如常,話題一轉又回到姜昭的身上,“姜四娘子的事你不要過問,安心等著祝先生回來。我在他身邊放了一個小廝,要他每隔一段時間都遞一封信回來。算算時間,祝先生如今已經回到龍虎山了。”
距離小郡主病逝還有一年的時間,眼下是慶平十五年的秋末。到慶平十六年的冬天,他還能繼續等下去。
“舅舅讓護國寺和三清觀一同為我祈福,祝先生一定能找到治好我身體的辦法的!”姜昭垂下眼眸,勉強地笑笑。
太醫說,她最多還能活小半年,不到六個月的時間。
***
三日後,高家大張旗鼓地再次上了安國公府的門,高五郎的父親與母親,高貴妃宮裡的掌事宮女全都在其中。
光是高家準備的節禮就擺了半個屋子,足以看出他們這次求娶姜四孃的誠意之大。
安國公和端敏長公主兩人壓根沒有露面,姜晴的父親姜二爺黑著一張臉一句話不說,操持這場荒謬婚事的人只有強打起精神的何氏以及精力不濟的老夫人。
不過,儘管過程很難看氣氛一點也不和睦,最後姜晴同高家五郎的婚事還是勉強定下了。
巧合的是,婚期也放在了初八,只不過比靖王大婚的日子晚了一個月。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訂婚,安國公府的氛圍連著幾日都十分詭異。好在府外對這場婚事傳的話雖然也不好聽,但大多是認為高家是用姜四孃的名聲逼迫安國公府應下了婚事,輕慢嘲笑安國公府的人不是很多。
然而,罵名全被高家背了,端敏長公主和安國公的心裡也不痛快。
和高家婚事定下,某種程度上,他們的身上就貼上了親近太子的標籤。
“五孃的婚事就由我與公主一起相看,左右她和四孃的年紀只差了月餘。”福康堂中,安國公當著姜晚和陳氏的面一語定音,他決定要將姜晚嫁到洛王的外家親族去。
一個四娘嫁到太子外家,一個五娘嫁給洛王親族,不偏不倚,如此安國公府姜家才能保持長久的穩當與平靜。
“但憑公爺與公主做主。”聞言,姜晚的反應暫且不提,陳氏和姜三爺卻是驚喜莫名,安國公親自出面,姜晚的婚事只會高不會低。
再者,現今,陳氏讓姜晚和七郎同姜昭親近後,往外傳了些姜五娘同明月郡主姐妹情深的話,即便安國公看中的人家挑剔姜晚的庶房身份也不會提出來,反而會顧忌著姜昭歡喜應下。
與姜三爺陳氏夫妻的驚喜相比,姜二爺與何氏臉色陰沉,不像是在嫁女倒像是在辦喪事……
***
乾清宮,景安帝從王大伴口中得知安國公府的動靜後,冷冷哼了一聲。
“高氏好算計,安國公府的盤算也好。朕倒要看看,這齣戲接下來如何演。”一個兩個明裡暗裡地盯著他的皇位,景安帝心中膩味地很。
他恨不得全都收拾了他們,不過他劍指戎胡,暫時抽不出精力來,索性就隨他們去了。
“盤奴最近如何?”想到安國公府,景安帝問起了姜昭。
“郡主身體還是老樣子,除了出府一趟去了驛館附近,其他時間都在府中修養。”王大伴語氣帶著擔心,他還能不清楚嗎?太醫口中的老樣子就是不好。
“去驛館附近肯定是去尋陸照了,明日,朕出宮一趟去看看她。”景安帝沉默了片刻,吩咐人下去準備,他不只要去公主府,還準備帶著姜昭到京郊走一走。
他記得姜昭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出過京城,除了皇宮也就是公主府了。
“老奴會讓禁軍安排好。”王大伴恭聲應下。
景安帝不再出聲,他隨手開啟玄冥司的密報,瞥了一眼,簡知鴻一路暢通無阻已經到了京畿。
李家就是再殺上一次也不解他心頭之恨,但安國公府要如何處置還是要好好想一想,如今還有郭家、高家牽扯進來……
“傳朕旨意,詔嚴卿與禮部尚書覲見。”沉思片刻,景安帝斷然開口,他打算先去了李太后的尊榮。
至於安國公府,他可以再等一等,拿來做他膝下皇子們的磨刀石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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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簡知鴻帶著押送的李家人進了京城。
他的訊息,第一次沒有往姜昭那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