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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2022-06-29 作者:慫慫的小包

 不同於那一次懷疑父母參與崔家宮變的激動, 姜昭這次進宮的時候心情十分的平靜。

 看到王大伴,她甚至還能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來,“伴伴, 舅舅又在和老大人們一起議事嗎?”

 王大伴點點頭, 看著乖巧的小郡主又突然笑了笑,皺紋聚在一起, “這次議事,咱家彷彿還看到了陸侍讀的身影。”

 宮宴過後,王大伴的義子將一切都和他說了。郡主在宴會上還不忘讓人尋找陸侍讀的身影,可見是真的喜歡了。

 王大伴也寵愛小郡主, 看到陸照也去了議事堂悄悄地和小郡主說, 想讓小郡主開心開心。

 “陸表兄也在啊, 那應該是戎胡人的事情了。”姜昭聰慧, 略一想就猜到了他們議事是為了甚麼。畢竟,陸表兄還只是從四品的侍讀學士,尋常情況下是沒有資格進入議事堂的。

 “郡主可要偷偷去看一看?”王大伴開口提議,從前姜昭在乾清宮的時候就喜歡偷偷溜進去議事堂,小小一團藏在陛下的龍椅後面。

 朝廷重臣中只要去過議事堂的人第一眼總忍不住往陛下的身後看一看, 當年盧尚書脫靴砸人不小心砸出一個可愛的小姑娘的事情傳的是沸沸揚揚……只這兩三年,姜昭年紀大了,不再往龍椅後面藏。

 “伴伴,不了吧,我都及笄好久了。”姜昭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開口拒絕了王大伴的提議。她早就是大姑娘了, 這樣的舉動只會讓人取笑。

 “郡主在陛下和咱家面前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小姑娘。”王大伴不以為意, 郡主正經算起來還不到十八歲呢。

 “我去偏殿等舅舅。”姜昭聞言, 心中一酸耷拉下了腦袋, 不等王大伴再回答就低頭去了偏殿。

 這下,王大伴終於發現了她身上的異樣,皺起了眉毛。

 郡主的心情似乎有些灰暗……想了想他招手讓一個小太監暫時守著,自己悄悄進了乾清宮前面的議事堂。

 景安帝壽辰已過,各藩國的使者已經啟程回去,戎胡使者也要離京。內閣重臣們此時便是在討論是否要放那位戎胡的大王子回去,他們意見不一,分作主戰派和主和派兩方,吵的景安帝頭疼。

 戎胡大王子的身份已經確認,他扮作一個不起眼的護衛進入天、朝絕對不只是賀壽那麼簡單。主戰派認為戎胡人包含禍心,應該先拖著他們直到將一切查清後再作打算。

 主和派卻覺得無論戎胡大王子甚麼目的都該裝作不知此事,畢竟國庫空虛,經不得戰亂,與戎胡還是得維持表面上的平衡,不宜打草驚蛇。再者,他們提出的邊關互市對戎胡和天、朝兩方都有利,未必就是假的。

 以陸照的身份進入議事堂已是破格,只要別人不問到他,他根本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他在最末尾的地方靜靜聽著,毫不意外自己的座師程立是激進的主戰派。

 在他們爭吵最激烈的時候,王大伴進來了。

 景安帝瞥了他一眼,王大伴上前低聲稟報,明月郡主進宮,如今人正在乾清宮的偏殿,看起來狀態不是很好。

 聞言,景安帝眉頭緊鎖,煩躁地看了一眼底下爭論不休的臣子們,開了金口,“嚴卿,此事你如何看?”

 嚴問站在下方,是距離景安帝最近的地方,他隱約從王大伴的口中聽到了郡主兩個字,心下猜測陛下可能要去見郡主,想了想點了名,“陸侍讀識破戎胡大王子的身份,又與他們接觸的時間最長,不妨先讓他說說這位戎胡大王子吧。”

 景安帝正想著盤奴,驟然聽到嚴問提起陸照,挑眉點了下頭,“嚴卿說的有理。”

 陸照宮宴那日能夠從容應對戎胡人的挑釁,景安帝已經在心中為他記下了一筆功勞,讓他破格到議事堂便有著提拔他的用意。

 嚴問不愧是老狐狸,看出了這一點,直接就將陸照從眾人中給拎出來了。

 “陛下,臣認為戎胡大王子要放,但更要殺。聽聞戎胡大汗底下諸子背後都有各自的部落的支援,誰也不服誰。大王子因為母親是可敦,才勉強壓制住底下的弟弟。他隱瞞身份前來,無論是為了甚麼,只要人死在回戎胡的途中,死在彎刀之下,就夠了。”陸照拱手,輕描淡寫在眾目睽睽下說起“陰謀”……

 主戰派也不過是要暫時扣下戎胡大王子,陸明德這個文臣一開口竟然就要戎胡大王子的命。

 不少人吸了一口冷氣,驀然才想起先前東海傳來的快報中寫道,面前的年輕人隨口幾句話就屠了倭寇的老巢。凡是在倭寇島上的人無論男女老幼,一應都殺死……雖然後來驗證過那些開口求饒的人的確也是倭寇那方,但陸明德這廝心也的確夠狠。

 “陸侍讀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在眾人都沉默不語的時候,嚴問瞥了一眼景安帝的神色,慢吞吞開口。

 年輕人雖心急,但恰好合了頂上人的心意啊。景安帝想要徹底除掉北邊大患的心思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

 “此事再議,兵部先將戎胡那邊的情況寫一份章程遞過來。”景安帝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話,起身直接離開了。

 ……

 眾人從議事堂中離去。途中,程立看到波瀾不驚的陸照先是狠狠地揪了一根鬍鬚,然後嘆了一口氣叱他大膽又胡鬧。

 陸照神色平靜,除掉戎胡大王子是他一開始就在心中想好的,不大膽一些他何時才能做到一部尚書的位置。再者,戎胡殘暴,經常入侵邊關燒殺搶掠,人人見而誅之。

 “座師不必擔憂,照全都明白。”他低聲同程立解釋,不見慌張。

 “若不是陛下急著離開,接下來那些主和派定要炸鍋往死裡彈劾你。”程立不明白陸照年紀輕輕就位列四品,前途一片光明,他那麼衝動做甚麼。

 “陛下神色似有煩擾。”陸照不欲多說,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

 聽到這裡,程立眯著眼睛瞟了他一下,撫著頜下稀疏的鬍鬚,語調意味深長,“以後你若進入內閣,有機會到議事堂便會明白了。陛下如此,十有八、九是那位小郡主進宮了。”

 他耳朵也尖,站在前方也模模糊糊聽到了王大伴在對景安帝低語郡主。說到明月郡主,程立忍不住又將盧尚書脫靴那件眾人皆知的事說給陸照聽。

 聞言,陸照腳步一頓,抿唇忽而笑道,“祝先生離京,座師不妨再與照一同到盧尚書府上去一趟。盧尚書的身體若有不適,照心中慚愧。”

 今日盧尚書並未到議事堂,陸照提出的理由合情合理。

 “是該去一趟。”程立點頭應下。

 ***

 景安帝離了議事堂,走了兩步就回到了乾清宮,他剛要開口讓人去偏殿喚盤奴,姜昭的身影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王大伴說你臉色不好,盤奴,發生何事了?”景安帝坐下,先飲了一口熱茶,方才看那些臣子們爭吵的那麼厲害,他也心累。

 姜昭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眼角餘光在瞥見舅舅放下茶盞的時候,伸手將簡知鴻的密信遞過去。

 景安帝不明所以地接過她手中的信,姜昭沉默著跪在了地上,垂著腦袋不說話。

 殿中頓時一靜,所有服侍的宮人就下意識地屏緊了呼吸。便是在景安帝身邊侍候了十幾年之久的王大伴,都從姜昭的舉動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意義,心下駭然。

 小郡主從還是襁褓中的嬰兒就養在乾清宮,身體又弱,時常生病,所有人包括景安帝都小心看顧著她。這種情況下,她只需要跪天地跪祖宗,見到景安帝的時候行禮的次數屈指可數,像這樣鄭重的跪地大禮根本沒有!

 所以,小郡主如此,一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所有人退下。”景安帝開啟簡知鴻的信,只看了一眼,犀利的目光就定在了上面。

 幾瞬後,他再看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的盤奴,厲聲喝退了乾清宮的宮人。

 乾清宮中只剩下舅甥兩人,姜昭抬起了頭,不出意外看到舅舅陰沉的臉色慢慢垂下了眼皮,低聲道,“舅舅,對不起,高貴妃帶來溫家的戶籍文書後不久,我就猜到了可能罪魁禍首不是崔氏一族,而是、是外祖母。”

 景安帝沉臉看著她,目光冷漠,“那日,你去了太后的康寧宮,回去就發了病。”

 姜昭能感受到舅舅的怒火,她吸了吸鼻子,接著說下去,“我在外祖母的面前提到了溫家,她反應很大,我才猜測當年很可能是她動的手。畢竟,畢竟,溫家沒了,溫康太后鬱鬱而終,舅舅就會成為外祖母的養子,彌補她膝下無子的缺陷。”

 “我不敢將猜測和舅舅說,我想拖些時間。”說到這裡,姜昭的腦袋幾乎垂到了地上,聲音也越來越小。

 景安帝忽然站起身,第一次看向姜昭的目光中帶著審視,“盤奴,你明明知道即便溫家人是為李家所害,朕也不會怪罪到你的頭上,你在害怕甚麼?”

 他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眸中壓抑著深深的怒火。

 她在害怕甚麼……姜昭死死咬著唇,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龍袍,眼中閃著淚光,將一直以來埋在心裡的一個猜測說了出來,“舅舅,盤奴從前,一直都想不通,外祖母是舅舅的養母,母親也和舅舅一起長大,為甚麼她們可能會參與到崔氏宮變中推翻舅舅的皇位。可是,當我看到外祖母因為溫家大變的臉色,我想明白了。”

 “母親從前對舅舅不好,總是欺負舅舅,外祖母對舅舅的母族趕盡殺絕,甚至可能對舅舅的生母動了手。她們害怕有一天舅舅知道真相,所以在崔家人發現真相找上門威脅後,她們和崔家人合作了。”

 “外祖母派人殺了舅舅的母族,十幾年前,母親和父親他們又要和崔家人一起推翻舅舅的皇位。可是因為我,他們逃脫了可能會有的處罰,他們安享榮華富貴。”姜昭一句一句地說著,一顆顆的眼淚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其實,她根本不是救了舅舅的小福星,她中毒是罪有應得,她也是罪魁禍首,本該在宮變那日就死了。

 可事實上,她以郡主的尊位活到了現在,她的父母家人安享尊榮,外祖母到死也是按照太后的儀仗下葬。

 舅舅一定會恨死自己了吧,他這麼寵愛自己,結果到頭來全是被騙了。姜昭說完這些話伏成一團,心中苦澀,無聲地等待著舅舅的怒火降下來。

 景安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又銳利……

 乾清宮安靜得嚇人,姜昭遲遲聽不到舅舅說話的聲音,終於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過去,卻發現皇帝舅舅已經坐回到了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舅舅。”她提著心低聲喚了一句,臉色蒼白。

 景安帝聽到了顫顫巍巍喚他的聲音,腦海中很快就浮現出了十幾年前的那一幕。瘦小的女童被人牢牢壓在床上,幾個太醫圍著在她頭上扎針,她疼的落淚卻不敢吭聲,直到看到他的身影才低聲喊了一聲舅舅。那是姜昭自生下來第一次說話,第一次開口先喊的人是他。

 自那以後,她每天都在喊他舅舅,從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嬰兒一直喊到及笄成了大姑娘搬出皇宮。

 “盤奴,朕對你很失望。”睜開眼睛,景安帝繃著臉終於對姜昭說了一句話。

 剎那間,姜昭臉上僅存的血色也消失不見,積蓄著淚水的眼睛又呆又愣。

 “你應該早早地就將一切說給舅舅知道,你不該將那麼多事情藏在自己的心裡甚至到昏迷吐血的地步!你該相信舅舅,舅舅會處理好的。”景安帝疲倦地長嘆了一口氣,起身將姜昭從地上扶起來,伸出明黃色的龍袍袖子在她臉上擦了擦,弄去她臉上的淚水。

 姜昭眼睛和鼻頭都紅通通的,愣愣地看著舅舅開口喚外面的宮人進來,癟了癟嘴巴,不小心打了一個哭嗝兒。

 “打些水來,服侍郡主洗漱。”景安帝順手收起了簡知鴻的信,冷聲吩咐宮人。

 王大伴看到哭的悽慘的小郡主,頓時哎呦一聲,悄悄看了一眼陛下的臉色,又倒了一杯水讓她喝下。

 “陛下,老奴去為郡主喚一位太醫過來。”出了甚麼事,王大伴不敢過問。

 “讓太醫立刻過來。”景安帝心中的怒火剛消散,聽王大伴這樣說,又添了幾分慍怒。

 王大伴一口氣不敢喘,趕緊又出了正殿。

 手腳麻利的宮人很快為姜昭整理好儀容,退到一旁。

 姜昭看了一眼景安帝,識趣地沒有再開口說話,悶悶低著頭。

 一刻鐘後,著急忙慌的太醫到了乾清宮,熟練地為小郡主診了脈,略過姜昭潰敗的五臟六腑不敢提,只說她憂思過度,情緒不可再激動。

 “除此之外,郡主的身體如何?”景安帝有些後怕姜昭再次吐血傷元氣,立刻皺眉又問。

 “這……還是老樣子。”太醫面帶難色地垂下了頭,能把中毒的小郡主治到今天,他們也已經盡力了。

 其他的,不能強求。

 景安帝聞言,揮手讓太醫退下,瞥了一眼乖巧的姜昭,沉默了一會兒,讓宮人將她帶去偏殿休息。

 “舅舅,您打算怎麼處置…”怎麼處置她和父親母親他們?姜昭怯怯地沒敢將話說完,話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景安帝聞言,走到她面前,寬大的手掌抬起來放在她的頭上撫了兩下,沉聲道,“盤奴,舅舅不會怪罪你,要怪也怪你心思太重傷了身體。至於其他人,你得給舅舅一些時間,讓舅舅好好想一想。”

 姜昭的話裡資訊量太大,全都是關係重大的陳年舊事,短時間內他也沒能理出思緒來。

 怎麼處理最好,哪怕景安帝是執掌天下萬民的皇帝,也要耐心地好好地想一想。

 姜昭看懂了舅舅掩下的複雜情緒,吸了吸鼻子又想哭了,她也不明白為何上天這麼捉弄人,怎麼就會變成了眼下這樣呢?

 舅舅的心裡一定比她更不好受,那些人是她的血脈親人,某種程度上,又何嘗不是舅舅的親人呢?

 外祖母再如何,舅舅也喚過她母親多年。

 “舅舅,你無論做甚麼盤奴都會理解。”姜昭甕聲甕氣地回答,並沒有想過讓舅舅放過母親他們。

 “今日你留在乾清宮,明日再回公主府。”聞言,景安帝神色微緩,開口吩咐宮人好好服侍郡主休息。

 姜昭乖巧地應了聲,跟著宮人出了正殿,回到自己從前住的偏殿去。

 偏殿中燃了安神的香,她將宮人打發到外面服下一顆藥丸,疲倦地連衣服都來不及脫下,倒在床榻上就昏睡過去了。

 好在舅舅沒有怪她呀,不然以後對她好的人就只有陸表兄了,她可能又想要去死了。

 睡過去前唯一的意識讓姜昭蜷縮成一團。

 過了一會兒,宮人們不放心進來看看,發現郡主已然睡熟,輕手輕腳地為她除了衣服,放下了床幔。

 這一覺,姜昭睡的很沉,可能是因為卸去了心中最大的一顆石頭吧,直到了傍晚人也沒有醒來。

 宮人們將情況稟報給景安帝,他邁步進來盯著太醫又診治了一番,沒讓人喚醒她。

 “預備好膳食,等郡主醒了服侍她用膳進藥。”景安帝在偏殿中走了一圈,彷彿在很多個瞬間又看到小盤奴睜著大眼睛慢吞吞走來走去的樣子。

 一晃多年,真相終於到來,他卻沒有報仇的快意與衝動。

 “明日一早傳旨下去,將河洛兩縣劃到盤奴的封邑里去,另命護國寺的僧人和三清觀的道士一同為郡主祈福。”

 離開偏殿前,景安帝開口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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