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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2022-06-04 作者:袖側

 第77章

 從前四夫人是神仙夫妻, 逍遙自在,兒子又如此出色,若去與三夫人置氣, 的確看著像欺負人。

 畢竟後者守節多年, 又沒有兒子, 女兒都出嫁還去遠地不得相見, 成日裡悽風苦雨的。

 四爺叫四夫人能讓就讓著點, 儘量不招惹三夫人。

 長久以來,四夫人已經習慣了。她忽然才意識到,她如今和三夫人站在同一條線上了。

 都是寡婦了,誰比誰可憐啊。

 至於兒子,十二郎如今也是秀才了, 這不是挺好的嘛。

 遠的事不說,就自從四爺下葬後, 凌昭提醒母親去給老夫人請安。三夫人那邊就有許多嗶嗶歪歪。

 四夫人都知道的!

 只難得這一次她做的是“對的事”,孝道上站得住腳。三夫人再嗶嗶也沒用,還得跟著早起,跟著去給老夫人請安。

 四夫人也就是當時餘哀未盡。要擱在現在, 她得笑死。

 如今大家都是寡婦, 不管年紀如何,三夫人是嫂子,四夫人是弟妹, 就光這個排序理論上來講, 就該三夫人謙讓著四夫人的。

 這麼想著, 四夫人內心裡就暗爽。

 她精神抖擻地抱著手爐, 喚了身邊的婢女:“去把我那件大紅羽緞織金的牡丹紋鶴氅找出來,給三房送過去……”

 凌昭掃了一眼桃子。

 桃子上前一步, 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林姑娘眼下並不住在三夫人那裡。她跟著杜姨娘過日子,姨甥兩個人住在西路外緣的排院裡。”

 “咦?怎住在那裡?”四夫人詫異。

 前些天十三娘跑去排院過一趟,好像是給老夫人的那個姑娘添妝,叫十二孃說了一頓。

 十三娘還跑來找她訴苦了一番。

 三房的姨娘怎地跑那裡去住了?

 四夫人的八卦魂瞬間就點燃了。

 “你怎知道的?你跟這孩子又怎地認識?”她追問。

 桃子一臉忠厚,道:“林姑娘常要來這邊為三夫人採梅露。公子偶有興致,也會叫我們採一回。有時候又要折梅枝回去插瓶養著或者作畫用。一來二去的,我和飛蓬、南燭幾個,便與林姑娘認識了。”

 四夫人追問:“那個姨娘怎地住到排院去了?”

 桃子道:“不清楚,可能是因為帶著孩子吧。”

 這個說法滿足不了四夫人的好奇心。三房的院子不錯,東西都有跨院,還不夠塞一個孩子的?

 只先不說這個,她對婢女道:“那就送到排院去,告訴她是我賞的。”

 “桃子一起去。別嚇著人家。”凌昭雲淡風輕地道,“畢竟是三房的人。”

 四夫人被逗得噗地一樂。

 只她這天沒吃開心。

 因為凌昭心情好,主動想為母親親自烤魚。

 聽起來挺簡單的,探花郎也從小學甚麼沒有學不會的,他一個讀書人連學武功都能學出來,區區烤魚算甚麼。

 誰知道有些事聽著會了,實操起來不是那麼回事

 總之魚糊了,沒法吃。再現撈現弄又要在梅林裡凍好久。

 四夫人白挨一場凍,很惱火地回去了。

 好在晚上廚房就送來了烤魚,四夫人一嘗,咦了一聲道:“怎地味道跟相公烤出來的竟一樣?”

 丫鬟掩口笑。

 原來是凌昭把廚娘喚了去,給她複述了四夫人講的烤魚手法。

 他雖然上手實操失敗了,但他博識強記,尤其是“強記”這一點,是他這種人尖子必備的素質。四夫人只講了一遍,他全都記在腦子裡了。

 細細地教給了廚娘。

 廚娘怎能不會烤魚,不過是手法、用料與四爺略有差異罷了。得了九公子的教,按照四爺的做法,自然就做出了四爺的味道。

 “壽官兒啊,你看他跟他爹好像南轅北轍的性子。”她身邊的媽媽說,“可要是對人好起來,那是一樣一樣的。”

 四夫人中午那一肚子氣這才消了,心裡熨帖起來,笑道:“可不是!”

 但吃了這烤魚,又引得她想起來上午見到的那個漂亮小姑娘。

 準確地說,是讓她想起了三夫人。

 “你說奇怪不奇怪,她打發了自己院子裡的妾室到那麼偏僻的地方去住,是為著甚麼?”她好奇心起來了。

 這等事,媽媽拍胸脯子:“我去打聽!”

 就寢前,媽媽就打聽出來了,回來跟四夫人咬耳朵:“是因為十二郎漸漸長大,那孩子生得實在漂亮,三夫人怕她分了十二郎讀書的心,所以把她和杜姨娘打發到排院去了。”

 四夫人撇撇嘴:“相貌是爹孃給的,怎麼,還怪人家生得漂亮了!”

 她道:“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她一直拘著十二郎在身邊,這麼老大,都能當爹的年紀了才放出去。”

 想當年,凌昭小小年紀展露了讀書的天賦,凌老爺就把他從四房挪到自己那裡,親自教他了。只那時幸好還在一個府裡,想見還能見。

 後來中了秀才就去了京城,再見就難了。

 “嗐。”媽媽說,“還不是因為不是親生的嘛。”

 親生的兒子,隔這麼多年沒見,如今還不是記掛著讓廚房給送上烤魚。那血緣至親是隔不斷的。

 可沒有這一層血緣的,也不能怪三夫人患得患失的,總想一直抓在手心裡。

 “那孩子真是漂亮呀,稀奇了,不像是尋常人家能生得出來的女兒。”四夫人還記得林嘉給她的驚豔感呢。

 “只可惜了是三房的,要不是三房的,不管哪一房的,都可以叫過來在我膝前好好疼愛疼愛了。”

 因為和三夫人之間的不對付,四夫人到底是沒打算跟林嘉多打交道。

 但第二天,林嘉主動來了。

 林嘉沒想到短短一面,四夫人會賞給她這麼貴重的大衣裳。

 杜姨娘都直咋舌。

 她認得這件鶴氅:“那年,想去賞雪烹茶,咱們夫人都穿戴好了。批了件月白的斗篷,其實十分好看的。可遠遠看見四夫人已經先佔了那處。穿著這件大紅羽緞的鶴氅,在雪裡那麼嬌豔好看。夫人就生氣了,轉身回去了。”

 林嘉道:“你怎知道,你跟著去了?”

 “當然跟著。”杜姨娘道,“我給夫人提手爐的。”

 她道:“趙姨娘打傘,孫姨娘捧茶葉,婆子提著茶箱。不用去受凍了,我們都很開心。不說這個,你快試試。”

 林嘉也從沒穿過這樣的衣裳。

 大紅牡丹紋羽緞在陽光下閃著光澤,細看原來是裡面織著金線。卻又不是普通織金那麼明顯,故意織得稀疏又藏起來,乍一看看不出來,不會奪去大紅羽緞的光彩,但在陽光下就會閃閃亮亮地耀目。

 白雪皚皚中遠遠看過去,得多好看啊。

 林嘉便穿上了,可惜有點長。

 “沒關係,你明年還會竄個子的,到時候穿就正好了。”杜姨娘道,“不用改的。”

 “哪有機會穿呢?”林嘉嘆道,“這穿著也沒法幹活。”

 這等衣裳,都是兩個婢女抖開來幫著穿上。

 穿上了甚麼也不用做,要茶要水要手爐,都有旁人趕緊奉上。

 天寒地凍的日子普通人都會貓在房子裡,林嘉若外出,都是有事,穿著這樣的衣服在梅林裡行走,也不怕被剮破?

 大袖子長下襬,也沒法幹活。

 去水榭那邊就更不可能穿了。唯恐旁人看不到她呢?

 “傻,穿不穿有甚麼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杜姨娘說,“好好收好……等等,還是放到我那個香樟木的箱子裡幫你收著吧。就算穿不上,收得好了將來甚麼時候需要,拿去當鋪也能換一筆錢。有錢不比甚麼都強!”

 說著果真收到香樟木的箱子裡去了。香樟木防蟲,最適合收衣裳和紙張。

 林嘉又在考慮另一件事:“我給四夫人回點甚麼好呢?”

 杜姨娘轉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賞”這個東西,人家給,接著就是了。回甚麼回啊,又不是走禮。

 要是三夫人賞她這麼貴重的東西,她就過去給三夫人磕個頭就是了。

 可林嘉不是這樣想的。她得了人家的東西,總想著還點甚麼。

 雖然回的價值往往沒法和得到的持平,但總是會回點甚麼。

 就是禮尚往來。

 杜姨娘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她教交給林嘉的東西。

 或者是堂姐教的。她的堂姐見識過京城,見識過皇宮,她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她後來短暫地住在凌府裡,杜姨娘已經察覺到她與她童年記憶中的其實很不一樣了。堂姐甚至還讀了書,識了字。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林嘉也正經讀過書。讀過書的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雖然覺得女孩子讀書其實沒甚麼用處。可世間都承認“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你瞧肖晴孃的相公,家裡交的稅就少,也不用出徭役。將來萬一甚麼時候要打仗,抓壯丁也會先配罪人,再抓贅婿,後拉商賈。

 這是按照卑賤的順序來的,總之不會抓有功名的讀書人去當兵。要真到那程度,恐怕國都要亡了。

 所以讀書的“高貴”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的著的。

 所以杜姨娘動動嘴唇,還是偃旗息鼓,甚麼都沒說。

 但林嘉也沒有旁的甚麼可回的。她想來想去,說:“九公子加錢讓我給四夫人也做過點心。桃子姐說四夫人喜歡吃,誇過。那我就給四夫人再做些點心吧。”

 此舉雖然有背叛三房的嫌疑,但那是人家四夫人先打賞的啊。林嘉不管是去磕頭還是去獻上點心,都得有這麼一遭。

 而且四夫人是探花郎的娘。杜姨娘心裡有她的小算盤,她道:“那就用心點做。”

 林嘉給凌昭的母親做點心,怎麼可能不用心呢。第二天十分用心地做好了,提著去給四夫人送去。

 其實四夫人讓丫鬟或者媽媽接了就行,不必親見林嘉的。而且她本來也不想跟林嘉來往。

 但林嘉都到了跟前了……看一看美人又何妨呢。

 林嘉也沒想到還能見到四夫人。她就是往三房去也未必每次都能見到三夫人的。

 但四夫人給人感覺就是個十分慈愛的長輩。林嘉還記得她昨日一直唸叨“快回去,快回去”,怕她凍著呢。

 人的心善不善,是能感覺到的。

 九公子的心善,定是和四夫人血脈相承的。

 屋子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倒不必像昨日那樣,怕小姑娘凍著讓她趕緊回去了。

 這下子可以仔仔細細看看她,還能從容說說話了。

 “今天還去梅林嗎?”四夫人問。

 “回去的時候順便看一眼去。”林嘉笑道,“反正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在這兩天了。”

 四夫人撇撇嘴。

 她雖沒說,可林嘉奇異地理解了她對三夫人的腹誹。

 她抿嘴一樂。

 小姑娘笑起來真好看,那眼睛彎起來看著動人。四夫人十分喜歡,叫人拿了糖果出來,又讓人端了熱飲子給她暖身體,抱怨:“給你的衣裳怎麼不穿。”

 最好穿出來,氣死某個人。

 林嘉赧然道:“我身高不夠,明年才能穿。”

 再說大紅的衣裳,穿到四房也不合適。

 四夫人道:“快啦,你這個年紀,開春就會竄個子。到時候衣裙都短了,全都得新做。”

 誰會全都做新的,林嘉早早地把今年做的裙子全都留了放量,先折著縫起來,等明年若短了,拆線放出來就行了。

 四夫人扯著林嘉很是閒話了一段時間,

 其實是林嘉說得少,四夫人說得多。

 四夫人都快憋瘋了。就連幾個侄女都覺得她在守孝,不宜多打擾她,也不怎麼來了。日常可煩死了。

 最近往老夫人那去得勤了,說話有點多,老夫人好像有點扛不住。畢竟年紀大了,精神沒那麼好,聽得久了也受不了。

 搞得四夫人怏怏。

 忽然有林嘉這樣一個梅精雪靈似的少女主動湊到跟前,這生得也太養眼了,四夫人簡直見獵心喜。

 拉著林嘉說了好一陣子的話。

 林嘉特別安靜,能不走神地一直聽著。

 要知道,當四夫人話太多的時候,連老夫人都會眼睛發直,十三娘那個坐不住的更不用說了,屁股上跟長了草似的,扭啊扭地找藉口想走。

 四夫人由著衣裳開始,談吃談喝談穿著,說了個痛快。

 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林嘉起身準備告辭。四夫人這才發現小姑娘只喝了些飲子,那些糖果乾果都沒動。

 這般乖巧又坐得住,不由四夫人疼惜起來,又喊丫鬟取了兩塊尺頭來:“這些鮮豔顏色我以後再穿不上了,你小姑娘家家正好拿去穿。”

 這禮是永遠還不完了。

 林嘉收了,謝過了。打算不再來還禮了,否則每次來四夫人都再賞,好像她專門來討賞似的。

 抱著四夫人新賞的兩塊料子出了正房,一抬眼就看見凌昭剛剛走出前面穿堂。

 他披著鴉青的斗篷,隔著院子與她目光相接。

 他走下臺階,她也走下臺階。

 兩個人在院子正中相會,她垂著眼睫微微福個身,他頷首回禮,目不斜視。

 兩個人擦肩而過。

 四夫人的媽媽站在臺階上,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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