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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2022-06-04 作者:袖側

 第72章

 凌昭意識到, 林嘉身上有些事,他是無法阻止的。

 說來也奇怪,世間事, 大到天上去, 譬如到內閣、到陛下那裡, 他若想摻一腳總也能有辦法。

 偏林嘉身上, 小到一件繡品這麼小的一件事, 他卻無法控制。

 不是無力,而是彎腰夠不著,有力也使不上,讓人鬱躁。

 凌昭直覺得這份鬱躁是不對的。

 比起這種鬱躁感本身,更讓他警覺的是這份“不對”。

 他破天荒地問四夫人:“我是不是從小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四夫人道:“可不是。而且假大方。”

 凌昭:“……怎麼說?”

 “若是親近的人, 哥哥弟弟的,你便將那東西給了對方。自然大家都覺得你從小大方。”四夫人撇嘴, “可若是你不喜歡的人,你寧可扔了也不會再讓對方摸一下。”

 凌昭納悶:“我怎不記得?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四夫人道:“我想想,五歲、六歲的時候吧?”

 凌昭按了按額角。但他頗有些釋然,覺得這是因為自己天生的性格, 並不是因為別的甚麼。

 桃子來回稟的時候, 他在作畫。

 “桃子,”他說,“不必羨慕, 等你發嫁的時候, 我也給你準備全套的喜服喜被。到時候讓季白帶你親自去挑自己喜歡的紋樣。”

 怎麼說呢, 公子這麼大方賞賜, 應該高興謝恩才對吧。

 桃子無端地覺得後脖子涼,鼻尖就有了汗。

 凌昭擱下筆, 靜看了片刻,待墨跡幹了,他將畫執起:“過來看看,畫得如何?”

 桃子:“?”

 她算哪根蔥,怎麼還叫她幫著看畫呢?

 公子的畫在京城千金難求呀。

 探花郎的畫千金難求,探花郎畫的花樣子不知道多少錢能求到。

 總之桃子拿著一副花樣子磨林嘉:“這個比鴛鴦戲水好看,我想要這個。”

 林嘉讚道:“這個花樣子我從沒見過,畫得可真好。”

 桃子眼神飄忽,想想作畫的人是誰,那不可能畫得不好呀。

 “好,那我就繡這個吧。”林嘉答應了,“也是,也不是天天都新婚。”

 鴛鴦甚麼的,雖然應新婚賀喜的景,但想想以後日子還長著呢。一對枕套洗得小心一點,可以用好多年哪。

 她答應了,桃子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之前來給肖晴娘添妝的時候,都有肖氏在一旁看著。肖晴娘出嫁前,肖氏到底還是放她和林嘉單獨見了一面。

 待以後,能見的機會就少了。閨中舊友,若嫁的人家相差太多,或離得太遠,很容易斷了來往。

 肖晴娘終於能哭訴一場:“他都二十六就快二十七了!他女兒都六歲了!嘉嘉,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林嘉一個小姑娘能說甚麼呢。

 二十六在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看來,都快是老頭子了。原以為是大喜事的,不想竟是這樣。肖氏竟狠心將她嫁了個老鰥夫。

 正為肖晴娘難過,可是轉念一想,她又遲疑道:“二十六……其實也不特別大。”

 因為她忽然想到,凌昭已經二十三了,二十六其實就比凌昭大三歲而已。

 忽然覺得……又沒那麼老了。

 只是不好再在肖晴娘面前提凌九郎,只能安慰地拍她的背。

 肖晴娘哭過,發洩過了,情緒穩定多了。擦乾了眼淚,又說:“倒沒有我擔心的那樣窮。家裡有十五畝田,佃了出去。我娘說,一套青磚瓦房院子也整齊,正房三間闊還有廂房……”

 她絮絮地,揀好的方面說,顯然是在自我安慰。

 “這不是挺好的麼。”林嘉忙跟著寬慰她,“我聽說他還是個秀才呢,有功名。”

 “嗯。”肖晴娘點頭,“所以家裡不必出徭役。”

 林嘉補充:“好像還是族學裡的先生?那束脩穩定吧?”

 “嗯嗯。”肖晴娘說,“說是一個月一兩四錢。”

 “這還沒算學生孝敬的四時節禮呢吧?我看過年的時候嬸子給學裡的先生們還準備了臘肉的。”林嘉掰著手指頭給她算。

 “是吶。”肖晴娘喃喃道,“學裡的先生也不是隻有一個學生,應該能收不少東西。”

 她停了片刻,又說:“我娘說,他家的聘禮,還有府裡各處給的,她都給我帶走,不會扣我的。”

 林嘉握著她的手道:“你看,這日子聽起來不錯呢。”

 但還有個關鍵的問題,林嘉小心翼翼地問:“那……他生得怎麼樣?”肖晴娘回憶了一下,有點恍惚:“好像……還行?就,還算端正的?”

 她當時精神狀態不好,人陷在恐懼和惶然中,又被關了好多天連話都沒人說,相看的時候就有點恍恍惚惚的。

 現在仔細回憶起來,秀才好像眉眼間還有點像凌九郎。

 當然沒凌九郎那麼好看,但他也是淩氏族人,雖然血緣很遠了,但同一個祖宗,多少有點血脈牽連。

 “端正就行了。“林嘉道,“以後,你就是金陵淩氏婦了。這不比甚麼強!”

 但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提了凌昭。

 “凌九郎那樣的……咱們遠遠瞧瞧就行了。”她壓低聲音勸道,“那樣的,不是咱們該想的。”

 肖晴娘已經要出嫁,只恐懼著未知的未來,哪還敢想甚麼,重重點頭:“嗯!”

 忽然抓緊了林嘉的手,淚如雨落。

 小門小戶的親事不像高門大戶走禮要走那麼久,何況凌晉是續絃。該走的禮幾天就走完了,吉日就選在了十月下旬。

 老夫人仁善,許肖晴娘從尚書府發嫁。

 發嫁那日,請了淩氏族裡一位全福人給肖晴娘梳頭。一頂喜轎抬著出了金陵尚書府的角門。

 肖晴娘在轎子裡哭沒哭林嘉不知道,反正林嘉和杜姨娘都哭了。

 尤其杜姨娘,自入了凌府再沒回去家鄉過。深深地明白嫁人對一個女子的人生來說是怎樣的鉅變。

 她哭得稀里嘩啦地。自己嫌丟人,捂著臉躲回屋裡去了。

 肖晴娘出嫁,於肖晴娘來說是一輩子的大事,於凌府來說,只是一件發生在府邸邊緣處,沒甚麼影響的小事。

 今日,林嘉在水榭的安排都不受影響的。

 起碼凌昭沒有另行通知,改時間或暫停甚麼的。那林嘉就得按時去水榭。

 這天凌昭本不該出現的,按照習慣,他明日才該再出現指點林嘉。

 但他坐在離後院最近的房間裡,隱隱約約地聽著從後院傳來的琴聲,聽了片刻,卻忽然站起身。

 很快,就出現在後院廂房的臨時琴室。

 他推開虛掩的槅扇門:“今天怎麼回事?怎麼琴音亂……”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琴音怎麼會亂成這樣?因為林嘉臉上還帶著淚痕呢。

 凌昭屏息了一瞬,大步走進去:“怎麼了?”

 林嘉忙別過臉抹去淚痕:“沒事。”

 凌昭也不逼問,只看著她。

 他的氣場壓下來,林嘉哪裡扛得住,抽噎了一下道:“晴娘嫁了個那麼大年紀的人,我、我好擔心……”

 凌昭猜到了,因除了肖家女兒今日出嫁這件事,林嘉的生活裡最近根本沒有別的事發生。

 凌昭道:“她嫁的是我族叔,以後我還得稱她一聲嬸子。在淩氏族中不會有人欺壓她,你儘可以放心。”

 凌昭與凌晉只差了三歲,但差了輩分。

 有句話叫作窮大輩。反過來說則是一族中富裕的那一支容易輩分小。

 因為富裕人家有錢娶妻,所以娶妻早,生孩子也早。窮人沒錢,所以娶老婆晚,生孩子晚。

 窮的這支繁衍三代人的時候,富裕的一支可能已經繁衍了四代人或者五代人了,所以年紀差不多,輩分就小。

 道理都是懂的,但林嘉就是摸上琴,情緒起來了。她點點頭,卻抽抽鼻子,忍不住告訴凌昭:“我以前和她,一起上學,天天都能見到的……”

 她們所住的排院,在府裡極是邊緣,周圍沒有甚麼鄰居。

 隔著肖家的院子再一間院子裡,住的是婆媳妯娌三人。那家聽說是真的壞了事,男人都被流配了。凌家將這幾個沾親帶故的女眷撈出來,養在了家裡,給她們養老送終。

 暮氣沉沉的一間院子。

 肖晴孃的確有些瑣碎的煩人之處。可生活的環境註定了她和林嘉都沒法和凌府姑娘真正成為朋友,奴婢更不行。註定了年齡合適的朋友除了彼此沒有別人。

 雖性格上許多地方還有稜角互相硌著、磨著,不是那麼的契合,可怎奈何就被生活硬摁在了一起呢。

 也算是相伴著長大的。

 “剛認識的時候,我還會把包好的瓜子隔著牆扔過去給她吃,後來她娘生氣了,我們才不敢了……”

 林嘉抽著鼻子絮絮地回憶。

 一抬頭,凌九郎的清潭似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林嘉猛醒!

 她幹甚麼呢!她這是把探花郎當成桃子用了?

 凌九郎是甚麼人!豈能像桃子那樣與拉家常、談心事,聽她絮絮叨叨!

 林嘉的臉陡然漲得通紅,手腳無措了起來:“我……九公子見諒,我一時難過,胡言亂語……”

 “公子、公子快去忙你的去吧!”

 雖然也不知道凌昭丁憂在家都忙些甚麼,現在她只想趕緊恭送了凌昭。

 說完,還抽了下鼻子。

 凌昭其實沒覺得不耐。

 林嘉其實也沒說幾句,寥寥幾句話中,能窺見一些她過去的生活。

 凌昭其實還有點沒聽夠。

 但林嘉不肯說了,他也不能追問人家姑娘家的生活瑣事。點點頭,卻沒離開,反而走到櫃子旁,拉開一個抽屜。

 凌昭翻了翻,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琴譜,丟給林嘉;“換這支曲。”

 林嘉接過來一看,是一支頗有離殤之意的曲子。

 她本來正在練的是一支清揚明快的曲子,因為情緒亂了,所以彈出來的琴音便跟著亂了,才把凌九郎給招來了。

 “彈給我聽聽。”凌昭道。

 凌昭的話就是指示,通常都是這樣的。林嘉也習慣聽從了。

 這支曲子只聽過,未曾彈奏過。第一遍上手略有生澀,凌昭指出了她一些錯誤。

 第二遍,便已經能彈得有些感覺了。

 但林嘉停下來了,不想再彈第三遍。

 凌昭轉頭看她:“意盡了?”

 林嘉只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又痛快,又空洞。總之今天生出一種再不想摸琴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意盡之感。

 肖晴孃的出嫁帶給她的情緒都消耗在這支曲中了。她的情緒已經平穩,微赧點頭:“嗯。”

 只覺得凌九郎彷彿甚麼都懂,竟無所不能似的。

 “那去做事吧。”凌昭也不強求。

 平時都是半個時辰練琴,半個時辰做事。今天還不到半個時辰。

 林嘉福了一禮,到外面去了。

 桃子在外面,見她出來,凌昭卻沒出來,伸著脖子瞄了瞄。

 林嘉給她打手勢,表示凌昭還在裡面。

 桃子點頭。

 兩個人靠啞語溝通,非常安靜。

 林嘉開始做事,裡間卻傳來了琴聲。

 林嘉的手頓了頓,凝神細聽,琴聲悠遠而平靜。

 凌九郎是見過大世面經過大風浪的人。嗯,經沒經過大風浪其實林嘉也不知道,只是覺得既然他是天子近臣,那肯定是要經過的。

 就算沒經歷過,他新近也經歷了喪父之痛,卻能保持這麼平靜的心態。

 自己才經歷過甚麼呢?不過是閨中的朋友出嫁罷了。

 誰都得嫁人,自己也有那一天。

 林嘉的心在琴聲裡靜了下來,專心做事。

 琴聲落下來後,槅扇門又開啟。有腳步聲從身後行過,在她這裡微微頓了頓,但沒有停留,很快離開了。

 又安靜了片刻,林嘉才轉頭。桃子把耳朵貼在窗戶上聽了一會兒,吁了口氣:“走了。”

 林嘉也吁了口氣。

 待林嘉做完事離開水榭,桃子慣例來與凌昭做一天的總結匯報。

 凌昭卻有點心不在焉。

 他心裡有個有點介意的事情。

 “桃子,”他忽然問,“我那位族叔,多大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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