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章 朱門亂(七)

 林戴文的別館裡有貴客,席泠只好在先前那間書齋裡等候。風窗外四面綠槐,衰蟬稀疏地哀哀地叫著,他的心也似在冷水裡浸著,無限秋涼。

 一盅茶的功夫,林戴文送客回來,一腳跨進書齋,一副和善的笑臉就同時掛起,“碎雲久等,前頭是兵部侍郎,中秋耽誤了,這時候才見,多敘了幾句話。”

 他態度益發熱絡,席泠卻如常謙卑,“大人事忙,卑職多侯也是應該的。”

 “又說客套話。”林戴文踅到座上,擺了個手勢請他入座,問起元瀾那頭的事情。

 席泠照實說了一陣,一併也將與何齊謀劃的陶家那樁事講出來。林戴文聽後,拿眼掃量他許久,漸漸笑出來,“這倒是個充實國庫的好法子,這時節,朝廷在北邊有幾場仗要打,我前年進京面聖,皇上正為此事頭疼,倘或有陶家的家財,還能應個一二年的急。不過……”

 他冷眼將席泠照著,“碎雲倒是叫我吃了一驚,我以為,這樣坑人敗業事情,你是做不出來的。”

 “形勢所逼,也是沒法子的事。”

 這個“形勢”是指朝廷虧空的大勢,還是他自己被摧折的小勢,他沒說清。要換別人,恐怕少不得藉機表白表白一番為國為君的忠心,把醜惡的事情渡一層金,又體面又好看。

 但席泠似乎又還有一股君子之風,他不屑尋“冠冕堂皇”的理由裝點自己。林戴文靜靜琢磨他,越琢磨越覺此人很有些意思。

 在面前這雙慧眼中,席泠單刀直入,將虞家的帖子呈上,“自上回與大人拜訪虞家,虞老侯爺的意思,我也揣測出幾分。但我出身寒微,不能高攀,與其屆時說開了得罪了侯爺,讓大人在中間不好做,不如我先來向大人賠禮請罪。”

 林戴文捋著須將帖子冷瞧一眼,有些難以置信,“你既曉得虞家的意思,為甚麼又不願意呢?虞老侯爺雖說已不在朝中,可他的兒子們都當著要職,你做了他家的女婿,你要的許多東西,都唾手可得,又何必繞遠路?”

 今日來,席泠就不打算遮掩了,坦率地笑了下,“遠路近路,都是走了這一條,就得棄那一條。卑職有的東西一早就放了,有的東西卻一輩子不能放。況且大人這裡的路,也不見得比虞家的遠。”

 “噢?呵呵呵……”林戴文笑一陣,姿態愈發散漫,歪斜這肩倚在椅背,“怎見得我這條路就走得通呢?有時候,女人的裙帶也未嘗不好。我曉得你年輕,不想靠女人升官,男人嘛,年輕時候總有些講尊嚴,尤其咱們這樣讀書出身的男人。可我少不得勸你一句,權貴面前,還談甚麼尊嚴體面?”

 “大人高看卑職了,卑職不談體面,只是有您這裡的路走,犯不著去吃這口侯門施捨的飯。要久居人的屋簷下,大約就永遠直不起腰桿了。”

 林戴文見他心意已決,把臉偏一偏,須臾轉回來,目光凌厲,“所以你今日來說這陶家的事情,是想借別人家的銀子,疏通我這裡的門路?”

 “不敢。陶家的銀子,是朝廷的,功勞,是大人與何伯父的,就連卑職畢生之功,都是靠大人一手提攜。”席泠攥了攥手,這些話連他自己也驚嚇。

 林戴文飄著目光,往窗外望了許久,思量著他話裡的暗示。這是朝他討要官職了,可他給了,他回報得起麼?他又將眼落回這位年輕人身上,審度他的價值。

 掂了半日,他硬著嗓音,“你是個能辦事的人,就是我不提攜你,朝廷也遲早會提拔你。”

 席泠心一墜,誰知他又笑,“不過話說回來,像你這樣地方上的縣官,等朝廷瞧見,不知要熬多少時候去,這既是你的損失,也是朝廷的虧空。我既然擔著江南巡撫,不但要替朝廷盯著江南的銀子,少不得還要盯著江南的人才。”

 席泠又將心安回肚內,走到他跟前深深作揖,請辭出去。門外槐蔭密密,嚴嚴實實遮擋住正午的太陽,林道似巨獸貪婪的舌,挑逗著,將他的身影捲入口中。

 有林戴文這條路,席泠就有了底氣同虞家周旋。隔日便在家中打點了些禮物,預備往虞家去。按他思想,先糊弄過去,等仇家的案子了結,升到應天府後,再明推。

 那時就是與虞家撕破臉,他已是叫得上名的官員,面上他們也不敢過分刁難,暗中又有林戴文庇護,或許能安穩度過此劫。

 至於往後,無非是爬出虞家的陷阱,又跳入林戴文這個無底洞。橫豎這天底下都是窟窿,他總免不得要深陷在一個窟窿裡。他面向窗外寥落地笑了笑。

 簫娘正在榻上收拾那幾把給虞家帶去的紫竹泥金扇,一一開啟檢驗了,分別放回幾個黑炭雕花長匣裡。忙完剔眼瞧他半張寂寥的臉,心裡忽然有些酸楚難抑。

 這酸從腳底板湧到腦中,招致她一開口,倏然說了句沒頭腦的話,“要不,你就娶了虞露濃吧。”

 話音甫落,不單她自己嚇一跳,連席泠亦嚇一跳,驚轉過來,鎖著濃眉睇她,“你說甚麼?”

 簫娘沉默一陣,跪在榻上的膝一軟,自暴自棄地歪坐下去,把炕桌上精美的長匣睃個遍,“就算你這會周旋過去了,往後呢?往後也少不得是要得罪他們的。你拒他們家的婚事,人家會想:喲,好個了不得的人,連侯門也瞧不上。你打人家的臉面,人家心裡自然氣不過,氣不過,自然就不會給你好果子吃。”

 咕嚕嚕的話一潑出來,就收不住。她越講越灰心,黯然地笑了下,把手一攤,“所以我講,你還不如娶了她,做他們家的孫女婿,以後不單不愁他們家秋後算賬,連前程也犯不著愁了。你信不信,你這會娶了她,年尾你就升官!升官不好麼?”

 席泠始終緘默著,用那雙寫滿心事的眼睇住她,最表層的黑是黑得亮晶晶的,但底下沉著一點失望。

 簫娘原就心裡團團圍障,說了這些負氣的話,還是悶得慌。他悶不作聲的目光就成了一個火引子,將她一點就炸。

 她噌地跪起膝,把手上的絹子團成一團朝他擲去,“你講話呀!你想娶就娶,我又沒攔著你!往前我說的那些話,你就當我是在放屁,你做你的侯門女婿去,我不怪你。只要你富貴了,還想著給我口飯吃,就算我沒白跟你一場!”

 說到最尾,嗓音越拔越高,有些發顫。那張鵝黃的素絹砸在席泠胸膛,抖散了,偏巧窗戶裡灌進來濃秋的風,將它翩翩地刮到床腳。

 簫娘不懂那些官場上風雲暗湧,但她猜測,他一定為了應付這件事,犧牲了許多,或許是他的高傲、他的孤絕、他渾身的氣節與志向。這些東西可能不值價,但是他從前一直堅持的。為了她,或者為了他們的日後,他一點點放棄了他的堅持。

 她的確一直想要他孤注一擲的愛。可當他真給了,給得比她想的還要沉重,她又有些害怕自己不值當,擔不起。於是她別過臉,不肯看他,想要逃縮。

 席泠望著地上那張絹子,心裡也不由提上來兩分氣。不為別的,就為他一削尖腦袋往前拼,她卻在後頭畏畏縮縮。他冷著眼,在那扇檻窗前直直盯著她,“你這是在講真心話?還是與我置氣?”

 她覺得他們是在一根獨木,前有踩狼虎豹,底下是萬尺深淵。她多半時候是沒有信心能涉岸的,那柔和的側臉上,就有幾分絕望又固執的笑意,“怎麼不是真心?一百二十個真也沒有了。”

 歡意似雲薄薄的一片浮在碧藍的晴空,席泠斜向窗外望一眼,處處黃葉西風。他甚麼也沒說,齎懷著一縷失望而去。

 但當走到屋簷底下,秦淮河畔那些個隱隱千絲萬縷的弦管笙歌似個浪頭像他打來,空茫茫無邊的天際由遙山綿延的伏線伸展過去,沒有盡頭,沒有起始。這鬧哄哄的世界空蕩得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不堪負重,何以再堪負氣?

 他又拔回腳進屋,簫娘果然伏在炕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裡,只看得見她鴉堆的髮髻。

 他好久才走過去拾起地上的手絹,放在炕桌上,原本想訓斥一番她的無理取鬧,可當看到她睫畔的淚花,他又於心不忍了,坐下來摟她,“瞧,好端端地發一通脾氣,還把自己慪哭了,劃不划算?”

 簫娘頃刻就軟在他懷裡,委屈又倔強地抬起眼,“誰哭了?!”話音甫落,眼淚不爭氣地滾下一顆來。她忙抬手搽了,接著氣鼓鼓地瞪他。

 他摟著她的肩輕輕摩挲,溫柔笑起來,“總不是我哭了吧?你的心思也著實難猜,轉來轉去的,太細了,一天變個樣,計較這個計較那個,一會怕我虧欠你甚麼,一會又怕你會虧欠我甚麼,真是難伺候。”

 她偷麼癟一下嘴,叫他猜中了,他越笑,像一場淡然的四季變遷,嗓音低鏘平靜,卻堅不可摧,“我們不是要做夫妻?做夫妻可不興算誰欠誰的。我好你就好,我不好,你也好不了,何必去計較這許多?”

 簫娘懊惱已散,攥著他胸前的衣料,涼涼滑滑的,忽生淒涼意,“可咱們算甚麼呢?咱們就是人家腳下的泥,想怎麼踩就怎麼踩,你拿甚麼與人爭?”

 “那也得爭。”席泠歪著眼看她,見她淚光瑩瑩,他胸中生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翛然之意,“遇河過河,遇山翻山,我牽著你,哪日翻不過去,不就一死?人活一世終歸一死,為你死,值得的,我只怕不明不白地活。”

 院宇晴蔭各半,牆外溪岸上的柳冒了個簌簌的頭,從濃綠褪到了枯黃。在這變化萬千的世界,簫娘能抓住的東西太少,為了她這點微不足道的擁有,她好似生出些勇氣,把淚一抹,“你不怕,我也不怕!”

 一霎哭一霎笑的,席泠也樂,掐住她溼潤的下頜轉一轉,“這就又不怕了,方才不是叫我娶人家?”

 簫娘不好意思地把臉埋在他胸膛裡,嘻嘻發笑,“我不是怕你想娶,又礙著我,不好說嚜。要是如此,不如我先說了,大家臉面上過得去,也不至於撕破臉。倘或撕破了臉,你又娶了虞露濃,保不齊往後就不管我了,我不是虧得沒本了?”

 “我不方才要是應下來,你豈不是要自己慪死?”

 她噌地探出頭來,“你要是應了,我就趁著你們擺酒成親那天,買點子要命的藥,下在席上,咱們大家一齊死了!”

 席泠嘖嘖咂舌,“你還真是心狠手辣,你當初與仇九晉走了,我可也沒捨得殺你。”

 “你清高,你大度!”簫娘把小指與拇指搓一搓,“我的心眼就這麼小。”

 簫娘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但更多的只是個報復式的玩笑。她愛他愛得太複雜,太多的患得患失,已經惑亂得她想不清,到底是他的孑然清高更要緊,還是他們在一起更要緊。

 但她發現,多的她都不太想要了,最好還是兩個好在一處,像現況,哪怕再窮一點、緊巴巴精打細算一點過日子,最要緊。

 席泠哄她一陣,她又歡歡喜喜地把幾個匣子包起來,坦然地送他出門。秋陽烈烈曬在漆黑的院門上,曬在她心裡,將她曬得暈乎乎的。她目送席泠擰著個的灰綢包袱皮走出幾步遠,心裡倏生一股強烈的念頭。

 那念頭關不住,溪水一樣奔流著,便趁著巷裡沒人,把著院門喊了他一聲,“泠哥。”

 “嗯?”席泠回首。

 “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席泠驚詫一下,旋即絢爛地笑開,幾步跨回來攬著她親一口,“夜裡再說。”

 簫娘臊紅了臉,把腰端起來,假裝甚麼也沒說過,連聲催他快走。他走了,她剛闔上院門,就聽見東牆那頭一聲驚天的,“哎唷!”

 是晴芳的聲音,簫娘豎起耳朵,眼眺在牆頭,“晴芳,死人,是不是你?”

 慌得晴芳忙從地上捉裙爬起來,狠狠剜一眼門後那片青苔,口不擇言,“不是我不是我!”

 “還不是你?!你是不是聽見甚麼了?!”

 “沒聽見沒聽見!我起個誓,甚麼也沒聽見!”

 “好嚜,”簫娘咬緊牙關,“那你說,你要是聽見了,你家漢子上山摔死下河淹死!”

 那頭跳腳起來,“呸,你漢子才上山摔死下河淹死!”

 簫娘幹瞪了半日眼,忿忿摔了西廂的門,笑倒在枕上,想起先前的話,就把手放在肚皮上,忍不住一圈一圈地摩挲著。

 太陽也像被一隻手打著圈的摩挲,光暈晃來晃去,穿過那些密密層層在凋敝的綠蔭。

 虞家園裡種的這些樹,多是些四季常青的綠植,也叫不出名字。小廝領著席泠往上回那間軒館內,席泠進去,見窗下掛著個鳥籠子,老侯爺正給一隻跳著腳的雀兒餵食。

 見席泠進來,便丟下一捧鳥食,走到榻上,“前頭聽見小廝報,說是席大人來,我還奇了,席大人怎的想著來見我一個糟老頭子?”

 既然侯門要臉面,席泠只好屈了屈,“上回隨林大人來,受了老侯爺許多教誨,原該中秋前就攜禮來拜的,偏趕上這一段收秋稅的事情。今日在家思索,不好再拖,特意來拜見老侯爺。”

 老侯爺見他話說得體面,也就不大計較了,傳了茶果,過問起私事來,“你父親是幾時沒的呢?”

 “頭兩年的事情。”

 “噢,這麼說,孝期還未滿囖?”老侯爺思慮片刻,復笑起來,“上回聽見家下人說,你往這裡出去,在我家園子裡撞見了我那孫女。真是失禮,那丫頭被她祖母慣壞了,也不知園中有客,慌里慌張地就撞見生人,你是年輕人,不要笑話才好啊。”

 席泠在下拱手,“不敢不敢,是後學無禮,衝撞了小姐。”

 老侯爺擺擺袖,藉故長嘆,“說到我這孫女,年紀不小了,還未婚配。原先在京裡,我與她祖母暗裡也瞧了許多人家,可那些年輕子弟,不是過於輕浮就是過於率性。我想著不如到南京來,在這裡揀一個。你年輕,來往的都是些年輕的同窗朋友,或者裡頭有一兩個品行可靠的,倒不要去論他的家世如何,你先來告訴我,叫我見見。”

 說到這份上,尋常人也就趕著話頭往深了去問,席泠卻模稜兩可地應承,“老侯爺交代的事,後學不敢掉以輕心,自當替您老人家留意。”

 老侯爺料想他是謙恭之詞,心裡必然有了意思。也不急著點破,倘或這頭先點破了,倒是侯門來求他,反跌了份。且等他領悟領悟,回去他若想法來試探虛實,就知他心意,屆時再趁勢應下最好。

 這般,便撇下這話不提,往親近裡引他,“聽說你與敏之也相識,他在前頭設宴款待些府學裡的同窗,他們明年就要科考了,你原先做過教諭,也請去指點指點他們。”

 席泠不好推,只得跟隨小廝往那頭去,見一見簾攏掩映的水榭,裡頭四五年輕學子,各人身後,皆有妙妓作陪,只是坐在男人後側半步。綺羅珠翠,將一張圓案團團圍住,席上盤堆珍饌,碟擺異果,滿廳內喧聲高漲,斝來鬥往。

 他進去,虞敏之乍見,拈起支象牙箸兒將酒盅敲著拔座起來,與席上引薦,“瞧瞧瞧瞧,這位就是二甲進士出身,上元縣的縣丞席大人。從前我如何向他討教,他都不肯理會,今日卻往我家裡來了,可是不是樁稀奇事?”

 說話間,他的目光戲謔地,由席泠臉上流向席上,像太陽光在精美的哥窯瓷器裡挨個流著綺麗的冷光。眾人一霎明白了,或莞爾頷首,頷首也頷得漫不經心,或誇張地打個拱手,從此皆不把小小個縣丞放在禮上。

 虞敏之愈發得意,心裡只料他家有意,席泠必定是趕著來奉承,更不將他放在眼裡,“席大人,快請坐,就坐我邊上。去搬根凳來!”

 須臾見小廝搬了根髹黑酸木的圓杌凳來,虞敏之左邊身側坐的是秦淮河名妓,他就朝姑娘擠一擠,“你過去些,好叫席大人坐我右邊。左邊佳人、右邊才子,你們二人伴著我,我才圓滿吶!”

 眾人會其侮辱之意,紛紛鬨堂大笑。席泠卻面色淡淡,只管坐下。相較這些欺辱,他更擔心虞敏之年輕沉不住氣,把虞家的意思一口說出來,倒叫他想周旋也不得周旋了。

 好在眾人見其面不改色,有些無趣,朝虞敏之暗遞眼色,不叫打趣他了,仍舊熱熱鬧鬧吃起酒來。

 偏叫露濃跟前那丫頭前來打聽見,急急走回房中,把虞敏之席上的話一股腦說給露濃聽。聽得露濃又急又惱,把手中紈扇往炕桌上一丟,“這個不爭氣的孽障!成日與這些人胡混就罷了,還敢如此欺人!”

 丫頭旋到那頭坐下,“咱們家小爺是個甚麼張狂樣子姑娘還不曉得,這會,還不曉得泠官人心裡如何想呢。且不論甚麼婚事不婚事的,他好好的往咱們家來拜禮,沒曾想倒叫人劈頭蓋臉一番捉弄。倘或他生氣了,把這氣轉到姑娘頭上,往後就是成了一家人,還不定怎麼心存芥蒂!”

 暗思一陣,露濃拉過丫頭說了幾句,仍舊使丫頭出去打探。半日丫頭又急奔回來,“姑娘,泠官人要去了,快著些,是走的園子裡,正往正門那頭去!”

 正當日影西斜,露濃往臥房裡照了照鏡子,忙慌拉著丫頭廊下跑出去,一尾檀色的裙在花間綠蔭一幀幀閃過,連罅隙裡的光線也捕不住這抹豔影。

 她撳著怦怦跳的心口,總算在香木架子下頭望見席泠。胸口那顆心就似潑出來,與腳步一般,拽不住地往他跟前撲,“官人站一站!”

 席泠眼還沒處尋,就見露濃飛到跟前,笑著氣喘不定。回首一望小廝,小廝不言語,悄然退避到花架那頭。席泠只得轉來作揖,“小姐有事?”

 露濃好容易喘勻了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愛著他了,一聽見他的聲音,魂就震動,好似要追隨他去。

 她把濃烈的心事關在亮晶晶的眼裡,福了個身,“我兄弟敏之,從小就叫慣壞了,大官人曉得的,京中子弟,總是有些狂妄。倘或他不留神說了甚麼得罪了官人,請大官人不要與他計較。”

 席泠想起從前赴京殿試的坎坷,心與眼都跟著冷了兩分,面上有禮而周道,“小姐多心,席某並沒往心上去。下晌日頭大,請小姐回房吧,席某告辭。”

 他錯身而去,露濃一顆心就似被拋在谷底,長墜無依。她得攀著個甚麼,於是她在後頭喊住他,“席泠!”

 席泠驚了一霎,轉來拱手,“小姐還有甚麼吩咐?”

 太陽曄曄地照著,露濃眼底的心事鎖也鎖不住。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隔著半個花架問他:“你上回撞見過我,還記得嗎?”

 他沒說話,剪起一隻手,目光直直地射來,卻沒有一點溫熱。丫鬟與小廝卻陡地驚一跳,那丫鬟倒十分懂事,拽著那小廝又退遠了些。

 一下空得露濃與他,她像從前鑽研他的文章一樣鑽研他的眼神,他只當她是這繁花似錦的路上最普通不過的一株花,露濃能察覺,女人在情愛的事情上天生有幾分明銳。

 她覺得半生建立的自信在這一瞬轟然倒塌,那些斷垣殘礫在他漠然且驕縱的目光的照耀下,飛著金的塵,“你還記得嗎?”她再問一遍,聲音比先前低了許多,卻走來幾步。

 席泠斟酌了一番用詞,挑了句頂無用卻無責的話,“席某唐突,不敢多擾,先行告辭。”

 “你站一站。”露濃緊趕兩步,到他面前抬起眼,“你說句準話,還記得我嗎?”

 離的近了,席泠嘆著把周遭睃一眼,好一些散漫的無奈之意,“記得。”

 露濃剎那起死回生,笑起來。

 幾不曾想,他又往她身後遠遠地指去,“尊府裡那位小廝我也記得,上回也是他領著我往後頭拜見的老太太。”

 “告辭。”

 他退一步作揖,讓出了一片空茫茫的天。然後他走了,徹底讓出更廣袤寂寞的天空。露濃抬頭望一望,樹梢在頭頂打著浪,簌簌的風吹到她心裡去,把裡面的一片春意,也吹成了枯黃。

 夜裡露濃在枕上睜著乾澀的眼,遲遲難眠,心像枯死了,枯得無淚,卻有大片大片的衰落,鋪滿黃脆的葉,捻一捻,就能搓成碎屑。

 丫頭在羅漢床上也不能睡,夜深人靜地,到底擎著一盞燈撩開了露濃的綃帳,“小姐今日就不該與泠官人說那些話,白眉赤眼的,你叫他怎麼說呢?說得近了,只恐人聽見告訴太爺,說得遠了,又恐傷了小姐的心。”

 露濃朝裡頭翻過去,聲音細細顫顫的,“你不要講了嘛,我要睡了,你去吧。”

 “我不講姑娘哪裡曉得?泠官人是個守禮的人,與那些輕狂子弟不一樣。別說姑娘今日問他這些話,就是換作老太爺問他,他也不好說的。噢,頭一回撞見人家小姐,就掛在心上,懸在口裡,是甚麼規矩?”

 “噯,姑娘聽見沒有?”丫頭掣一掣肩上的褙子,又將她翻過來,照見了露濃滿面的淚水。

 大約是丫頭的安慰起了作用,席泠是因為守禮守節,才不好答她的話。她迫不及待地為他尋了個藉口,總算讓那顆枯竭的心見了雨水。

 她坐起來,搵乾眼淚,“那你的意思,我該遠著他?”

 “也不該遠著。”丫頭把銀釭擱在床頭,將一片帳掛在銀鉤,“我的意思,不要讓他作難呀,這些話,哪有當著家下人問的?你有多少話與他說,只想法子在外頭說去。當下還有一樁要緊事,是替簫娘尋的人家!吩咐的伐柯人,且叫來問問。簫娘先嫁了出去,他還守在那個冷清清的家裡做甚麼?”

 露濃思想著,又犯了難,“可說了,簫娘就能嫁?”

 “簫娘最愛甚麼?她不是最愛錢嚜,使人打探個有錢的,還怕她不去?”

 說得露濃笑了,錢是抬手就能解決的事情,哪怕人家沒錢,她補貼些,也夠過豐足日子了。她把殘淚抹一抹。淋過這一場雨,她那顆堅韌的心,就似蕙草再生,一點希望又源源地長起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