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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朱門亂(二)

 滿城煙水,迷霧蒼茫的靜窗內,席泠靜觀簫娘洋洋的下頜弧線,優美柔和,人一個不當心,就能從她俏麗的下巴滑下去,落進她柔軟的心口。

 他撥過這個下巴,往她嘴上親,含含混混的口齒,“你這時候又覺得我不好了?夜裡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親得人骨軟筋酥,簫娘生怕在天光底下陷下去,她還要點臉皮,忙推他,“看書嚜,不要鬧了。”

 他只好倚回去,舉起書。可簫娘趴在炕桌,覺著後腰上抵著個甚麼,扇柄似的硌人得很。他可不愛打扇子,她心知肚明扭頭看,他好一副心無旁騖的模樣,倒叫她禁不住獨自浮想,一張臉想得緋紅。

 她把腳由裙裡探出來,踹了他的腳踝一下,“與我說說話呀,又悶不吭聲的。”

 席泠擁上來,火辣辣地抵近了,“我不愛講話,做實事比講話要緊許多,你說是不是?”

 簫娘假意躲一躲,他便親上來,兜攬她的腰,將她轉過來。一個強裝正經,一個卸了滿身斯文,糾纏摟抱。到底又沒做甚麼,只是這裡撩一撩,那裡撫一撫,就夠人心顫的。

 扭扭捏捏的推搡間,雲翳飄散,狼藉殘雨,乍暖還涼。風好似在吹醒將溺墮的兩顆心。

 未幾殘雨亦住,太陽露了半邊,照著簷渠上晶瑩的水珠,滴答滴答很是惑得人睏倦。

 倏聞院門“篤篤篤”叩響幾聲,簫娘使著壞心眼逃出昇天,跑到院中,扭頭對他頑劣地抬抬下巴。

 門外是虞家的婆子,簫娘認得,一見她就當是露濃來催託給她的巾子,忙請入院,“我還說過兩日趕著把巾子送去呢,媽媽怎的這疾風猛雨地就來了?”

 婆子一行收了青羅傘,一行朝窗戶裡張望,只瞧見席泠半張淡月溶溶的側臉,心裡驚歎,挽著簫娘在院中低聲,“那就是你們泠官人?”

 “是嚜,今日未到衙中,在家讀書呢。”

 簫娘待要瀹茶招呼,婆子忙拽,“不必招呼,我就來帶個話,姑娘原是請你過去說話,你巾子既做好了,過兩日一併送去就是。我先去了。”

 言訖款步而去,留簫娘在院中有些發矇。踅回臥房,席泠擱下書,因問:“是誰家的婆子?”

 “定安侯虞家的。”簫娘又落去他懷裡,彷彿是長在他身上的一塊肉,離了他就得枯萎,“你說怪不怪,我麼不過就是個平頭百姓,講手藝,也不過胡亂混口飯吃,論身份,也就是個縣丞的老孃。他們公侯人家,請我去做活計就罷了,偏三五天來催,噢,未必就是缺那幾條巾子使用?”

 “誰的老孃?”席泠一把勒緊她的腰。她有些上不來氣,在懷裡又掙又犟,雀兒似的咯咯笑。席泠掰過她的下巴,盯著她撅起的嘴,“嗯?誰的老孃?”

 “不要鬧了呀!”

 他鬆了鬆了手勁,親下去,故意親得她軟了骨頭,又問:“你是誰的女人?”

 簫娘水汪汪的眼瞪圓了,抵死不說。有的話,夜裡說沒甚麼,白天說,自己聽見也羞愧。可架不住他的手胡亂鑽,她只好服了軟,“你的你的、好了吧?!”

 席泠笑了下,手鬆的利落,還乾乾淨淨地往榻裡讓了讓。簫娘失了懷抱,就覺得雨後微涼,往他懷裡不露痕跡地歪倚過去。她越歪,他越讓,欹在窗臺挑釁一眼。

 她生氣了,轉過腰半日不吭聲。席泠只好再過來摟她,“我一早就講,犯不著往他們家去。與其在這裡瞎琢磨,不如離了乾淨,你說呢?”

 “我上回就不大想去的,偏她又使人來請。人家侯門來請,我好不去呀,多大的架子?”簫娘想起露濃那張芙蓉玉面,分明暗含一點漣漪。倏地扭回眼,“泠哥,你真格不認得他家小姐啊?”

 “泠哥兒”與“泠哥”失之一字,卻差之千里。喊得席泠心振。

 瞧,有些經歷的女人,輕而易舉就能捉準男人的麻筋。他十分受用地摟著她靠在窗臺,溫柔地捏她的手,“我上哪裡認識她去?聽也沒聽過。你老追著這個問做甚麼?我認不認她,有要緊干係?”

 簫娘斜眼望一望他,不似說謊,他不會對她撒謊。疑雲掃盡,她痴痴纏纏地繞在他頸上,“我瞎問問,我還當待我熱絡,是看你的臉面呢。”又怕他深究,她忙撒嬌似的將他搖一搖,“你念詩我聽,好叫我也沾點書卷氣。”

 他清清嗓子,念道:“自愛殘妝曉鏡中,環釵漫篸綠絲叢。須臾日射胭脂頰,一朵紅蘇旋欲融。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閒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

 散漫慵沉的聲線裡,蘊著處處荷香,霽山青處鷗飛,載著清冽的流光淺逝。

 隔日簫娘頂著暑熱去往虞家,府內桐陰密密,高柳潮蟬。露濃在廊下閒來弄扇,用細細的扇柄撥弄大缸裡的睡蓮葉,點得瓊珠碎卻圓。

 因見簫娘,她乍喜起身,拉著簫娘進屋,“我上回託你做的巾子,你就是沒做好,也該常來家中行走啊,難道怕我摧你不敢來?還是家中有事絆住了腳?”

 屋內擱著冰,簫娘外頭走來,暑熱難當,往那鎏金銅鼎裡揀了塊碎冰握在手上,尋了個由頭打發她,“我是巴不得來吃姑娘家的好茶好飯,只是趕上有個相熟人家的奶奶病了,我去探望,前後腳都有事,就不好常來叨擾了。”

 露濃把巾子收了,叫端了些冰鎮的甜瓜來,使簫娘吃。兩個榻上未說幾句,聽見老太太屋裡來個丫頭說:“老太太請姑娘屋裡去說話。”

 原來老太太與露濃商議好的,由露濃請了簫娘來,老太太一併藉故叫到屋裡去,盤問盤問家中事業,倘或事情不成,也不至於露了風叫這些人藉故攀高。

 露濃趁勢道:“回去告訴祖母,我這裡有客,晚些去與她老人家說話。”

 那丫頭機敏上前,打量打量簫娘,和善笑起來,“不防,老太太午睡起來,正愁閒悶,這位是哪家的太太?與姑娘一齊過去與她老人家說說家常,老太太屋裡正有鮮荔枝吃呢。”

 簫娘聽見要請她,心裡忽生疑惑,公侯老夫人,與她有何可說的?卻到底經不過露濃勸說,只好一同轉去老太太屋裡。

 那院裡又別有一番氣派,大大的場院,四面圍廊,映著半牆竹影,太陽光在那些影罅中擠逼著,擠碎了。好些個丫頭在廊下說笑,或擁著圍坐、或簇著站一堆,三三兩兩,輕羅小扇,粉融香雪,又有幾個穿戴體面的婆子來往傳話。

 望見簫娘,紛紛交頭接耳,障扇嬉笑,說兩句,老遠照她一眼,分明是在議論她,只是不曉得是好話還是壞話。

 不論好壞,眾目睽睽,簫娘每行一步便小一步,走碎了步子,碎了嫉妒心。在如此龐然的尊貴繁榮面前,她甚至連嫉恨的資格都不再有。

 屋內高粱闊窗,通透敞亮,徐徐紗帷,淺淺杏窗。繞過屏風,即見閎崇,黃花梨的案椅,蘇繡的裀墊,榻上坐著個莊嚴雍容的老太太,正由個丫頭服侍著插釵。

 丫頭輕讓,老太太笑朝露濃招手,露濃楊柳依依過去偎著,老太太就望著簫娘問:“這是哪家的奶奶?不曾見過,快搬凳子來跟前坐,叫我細瞧瞧。”

 簫娘連福兩個身,頭一回見這樣身份的夫人,有些慌得無處落腳。

 還是露濃走來拉她往跟前杌凳上坐,笑著朝老太太引薦,“這位是上元縣縣丞大人席家的老夫人,因她活計做得好,孫女請她來做些針線,一同說說話。烏嫂子為人爽利,卻不像外頭有些人,不知進退。嫂子只顧著客氣呢,我請她來她還怕叨擾我們,祖母可勸勸她,請她常來。”

 不一時上了好些茶果,花蘿繡緞的丫頭們在榻邊站坐一堆,嘻嘻望著簫娘笑。老太太請簫娘吃點心,將她通身打量一番,腳下穿一雙蜜合色繡鞋,檀色的裙,配著檀色的對襟褂子,臉上胭脂淡勻,海棠初開一般,只是恭順的眼裡似藏了兩個心眼。

 簫娘叫她老人家瞧得渾身不自在,那雙眼照到哪裡,哪裡的面板就生出一片雞皮疙瘩。她在心裡打個激靈,把微開的兩隻腳尖悄然閉攏,縮回裙裡。

 老太太莞爾,點點下頜,“這樣年輕,怎的倒做縣丞大人家的老夫人?家中老爺呢?”

 “老爺前年因吃醉了酒,摔在門前的河裡,就沒了。”簫娘忙應,抿了口茶,把茶盅擱在案上,攥一攥裙,一下又跼蹐成個沒見過市面的奴婢。

 這裡一頭低,那一頭就自然就高臺,老太太漫不經意朝丫頭招招手,使丫頭碟子裡揀了兩塊糕點與她,在榻上點頭,“那哥兒叫甚麼?今年幾歲?”

 “叫席泠,字碎雲,今年二十有二。”簫娘不好推,把兩塊玫瑰酥餅握在手裡,吃不是,放也不是,就這麼傻兮兮握著,握得掉了滿裙的渣。像她因愛而生的那點自信,在堂皇的尊貴面前,不由自主地粉碎。

 “噢……”老太太端起溫茶呷一口,搖著把白絹扇,佯作無意地嘀咕,“二十二,不小的年紀,可曾婚配呢?”

 問到此節,簫娘眼色稍稍變幻,將露濃暗瞥一眼,心裡察覺。又望向老太太,照實回:“還沒有,也有人來說過兩回,可我說給泠哥兒,泠哥兒卻說仕途未定,不好耽誤人家小姐。我不是他親孃,不好太管,隨他去吧。”

 聽見有人說過兩回,露濃暗將老太太衣袖掣一掣。老太太領會意思,對簫娘笑,“你雖不是親孃,到底該操些心。可你又年輕,裡頭的厲害你不曉得,不要心急,娶妻是一生的大事,你們冷官人年紀輕輕做著官,往後少不得有大出息,且不可叫眼前那些些微有點家財的人家迷住了眼,先冷眼瞧著,遇著實在好的,再揀。”

 簫娘暗聽她這話,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忽然三五句不離席泠,四六語裡只為他上心。她品砸出些意思,把頭輕點,“老太太說得很是,受您一句話,是我們八輩子的福!”

 再看露濃,那樣一張芙蓉嬌頷的臉,活似根金針紮在她心裡,停坐皆更不是滋味。

 下晌老太太把席泠的底都盤摸了個遍,才肯放人去。簫娘早恨不得早些離了這輝煌的屋子,一溜煙跟著丫頭出去。幾不曾想,她前腳走,後腳就有為她招風的人登了虞家的門。

 不是別個,正是江南巡撫林戴文。因這林戴文年輕時候師從虞家老侯爺,此番回南京,湊巧老侯爺歸鄉養老,少不得來拜見。

 老侯爺請到四面透風的一間軒館內,設茶果款待,寒暄了幾句,未多問朝廷裡的事情,轉而卻問起:“上元縣有個叫席泠的縣丞,你認不認得?”

 林戴文心下稍驚,對著半卷竹箔裡透來的幾絲陽光,腦子連轉,品其用意。

 雖沒會出意思,不敢疏忽,只得一五一十說來:“見過,不瞞老師,這回往南京來,身上是有上諭在身,公務上與這姓席的縣丞打過幾回照面……”

 “朝廷裡的事不消對我說,”老侯爺擺袖止住,拈著一把銀鬚笑了笑,“我只問你這個人品貌如何,依你看,前程又怎樣呢?”

 便將林戴文問得通透了,席泠那樣一個才貌,少不得是想他做孫女婿。

 料著他的意思,他鬆緩地笑了笑,如實告訴,“才智過人,品貌絕佳。不瞞老師說,這回到南京,原是見不著的,還是經人引薦才認得。引薦他的何推官與他是鄰舍,對他品行了解,在我跟前說了他許多好話。”

 至於前程,林戴文暗裡笑笑,有了侯門的提攜,再不中用的也中用了,“我後來見了他,與他論了些公事,言語中倒覺得,此子十分堪用。”

 老侯爺更見笑臉,握著溫熱的冰紋茶盅,“倘或你也看他不錯,那就錯不了。揀個日子,你帶著他往家中來一趟,叫我瞧瞧。我歸鄉這樣久,都是與南京六部的人來往,轉來轉去,都是些老頭子!還不知道當今的年輕人對時事又是何番見地,年輕人的意思,還是要多聽聽的。”

 林戴文忙拱手應承,“得侯爺親見,是他的福。”

 三言兩語間,林戴文就把個不起眼的席泠提在心上,回味一番,只感嘆世事無常,富貴無定。

 秦淮河卻是如常的笙歌鼎沸,天際一片雲翳往河中浮動,罩著畫舫樓宇,滿是夢迴酒醒的有情人。簫娘撩開轎簾往外看,勾欄嬋娟,煙花檀郎,拉纏在湘簾錦繡,他們是否都有凡愁?

 她丟下簾,不去計較別人,一心打算起自己。虞家老太太東一句西一句的,總離不了席泠,露濃熱絡的邀請,再顯然不過,是個富貴陷阱。她再蠢,也沒蠢到做只待殺的兔子,這回真下死了決心,再不往虞家去!

 做下這個決定,她就鬆快地笑了笑,似乎一切未發的困苦都迎刃而解。眨眼卻是峰迴路轉,驟雨疾風。

 還未到家,就是暴雨傾盆,雨裡夾著些貓兒眼大的雹子,砸在轎頂上,噼裡啪啦像在簫娘頭頂響徹驚雷。

 雨阻其道,轎伕只得將轎子停在誰家屋簷底下,隔簾喊:“太太,走不得了,歇會子抬您回去!”

 簫娘應了,幾個轎伕坐在誰家門下避雨,她悶在轎中乾等著,聽見驚的叫的,惶惶的聲音在轎外吵擾,撩開簾子再瞧外頭,兩岸已迷離,人跡在雨中矇頭亂撞,像攪了個螞蟻窩,逃竄的衣錦琛縭頃刻失了蹤跡。

 方才還靜怡的河面被砸得坑坑窪窪,幾艘畫舫還沒靠岸,在河中搖搖欲墜。煙鎖重樓,行院酒樓掛的那些個紅的黃的白的絹絲燈籠,在風雨中焦灼晃盪。青石板河岸上,誰遺落了汗巾、誰跌失了扇墜,一場雨,洗淨了繁榮,剩下滿目狼藉。

 雹子打完,雨只是雨了,煙籠蜿蜒長河與岸,就在那霧濛濛的盡頭,鑽出個人影,撐著一把黃綢扇,底下穿一件黛綠的直身,淋溼了大片,黑緞靴子一踩就擠出一股水來。

 但他在鋪天蓋地的淋漓狼藉中,顯得從容泠然,似乎這場暴雨、以及這被暴雨砸亂的人間,他都不放在眼裡。

 簫娘被雨點襲擊的心剎那生出喜悅,朝簾子外頭揮絹子,“泠哥!這裡!”

 他遙遙抬目,笑了下,撐扇過來,不往轎裡鑽,彎著腰掀簾子看她,“沒淋著吧?”

 “沒有,你出來接我?”

 有一滴雨水自席泠的眉目間順著鼻樑往下滑,將他的臉色染得幾乎病氣的白。卻在他瞳孔中,亮著一簇火光,他喬作為難地把濃眉輕蹙,“誰說的?我這是要往行院裡去。”

 簫娘狠狠剜他一眼,憋不住笑起來,“進來坐嚜,你那傘哪裡遮得住這樣大的雨?”

 “算了,我一身的水。”那雨成渠地從傘邊墜下來,他在水簾後頭笑著直起腰,“我到簷下避避雨,等雨小一些,咱們回家。”

 言訖丟下簾子,遮擋了簫孃的笑臉。她在簾後笑著笑著,將窗簾子挑開條縫。那是誰家的朱門,映著他的綠衣,他稍稍欹著樑柱,水在他的衣襬滴滴輕柔墜地,狼狽的雨不能破壞他謹嚴的五官。

 簫娘倏然覺察,他是沙埋的金子,只要嶄露頭角,就能熠熠生輝。怨不得露濃隔著人潮也能留意他,更怨不得虞家一心收攏他。

 可她自己,不過是一抔黃土,就是磨也磨不成細紗。她忽然笑不出來了。

 涼雨未幾停住,又生了荒煙,籠罩兩岸。二人歸家,才見晴光照返,院裡打落了滿地黃杏,爛著醬,混在濃郁的苔蘚裡。簫娘心存幾分蕭條意,閒不住,心裡越閒越荒,抱著筐撿杏。

 席泠在窗畔見她躬著窄窄的背,遇見完好的就笑,不好的皺眉,有一個胭脂半滿的,她摸了絹子搽一搽,就地吃起來。他在窗戶裡喊她:“不要了,想吃咱們街上買去。”

 “可惜了嚜。”簫娘挎著籃子回身,癟著嘴,“哪樣東西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幾個錢?經得住這樣糟蹋?”

 “你要吃幾個杏,能值多少錢?進來,院中淋淋漓漓的,沾溼了裙襪。”

 未到燒飯時候,簫娘只得進去。席泠換了身乾淨的檀色道袍,未系絛帶,鬆鬆地露著一片胸懷,欹在榻上把舉書的手垂下,朝她招手,“過來。”

 簫娘像是他的一根骨頭,嵌回他懷中,帕子搽了個杏舉到他嘴邊,“今年的杏比往年甜哩,我都沒好好嚐嚐,都給他們送去了。”見他不張嘴,她撒嬌似地晃一晃他,“你咬一口嚜。”

 她塌著腰,扭身在他懷裡。席泠睨著她微仰的臉,雨潤了胭脂,添幾分若煙若月的妍麗。他咬了口,將一片嫩杏卷在口中翻嚼,意懶的目光浮著一絲嗜慾。

 盯得簫娘臉紅了,這樣安定繁榮的時刻,她想起她與仇九晉,想起虞露濃,想起沒定數的浮生,像窗外浩浩渺渺沒來得及散的霧,他們都是在霧裡打轉的人。

 他的手臂搭在窗臺,她則伏在他的臂彎,仰著臉睇他,裝得很無意,“你會只有我麼?”

 誓言在叵測的世道里是最不可信的,但她仍願聽一聽他此刻的心。

 席泠簌簌翻了一頁書,沒抬眼,笑了,好像在笑她傻,“否則還有誰?”

 簫娘漸漸鄭重起來,“我的意思,是一直只有我?不納妾、不養小老婆?”

 “養你就夠費勁的。”席泠由書裡探下目光玩笑,“穿的戴的一應都想要頂好的,見別人戴個甚麼你想要,別人穿個甚麼你也想要。這世上的好東西層出不窮,我再養誰,這條命只怕也搭進去。養女人,費錢吶。”

 話裡完全沒有埋怨,簫娘辨別得出來,於是心滿意足,少不得又再起貪念,“那你永遠愛我麼?”

 席泠狡黠地笑一下,“我甚麼時候說過愛你?”

 簫娘一霎爬起來,惡狠狠瞪著他。他又笑,這回很坦白,“會,我活多久,就愛你多久。”

 她才洋洋地倒回臂彎裡,心道那你可得長長久久活著。被自己這傻念頭逗笑了,就在他手臂上蹭一蹭,“那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席泠猶豫了,目光挪到窗外,漸放的晴空籠煙罩霧,圍著南京城的屏山變得淡遠。當今世下,男人與女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男人的世界更險象,更詭譎。他如今已身陷權利遊虛的漩渦,或許哪日就葬身在裡頭,難說得很,這世道吃人。

 因此他不敢說得太絕對,撫著他的霧鬟雲鬢,誠實答她,“我盡力吧。”

 簫娘稍稍失落,這個時候,她還不懂得這個“我盡力”是他整個人生的分量,她以為是男人們怕擔責任的說辭。

 她在他的臂彎裡翻過去,抬眼看,院中縹緲的霧似漂浮的未來,充滿難琢磨的不確定。她從不怕這些,反正她顛沛流離慣了。她只怕顛沛途中沒有他。

 席泠見她笑得有絲傷懷,又不忍落,可他是個不慣撒謊的人,只好拿別的哄她,“不說這些沒著沒落的話了。過幾日給你打頂金的花冠子,你要甚麼樣式的?可以嵌幾顆寶石在上頭。”

 果然提起簫孃的興致,她眯著望著黃粱笑,無限暢望,“不要金的,忒俗氣。我先前去虞家,在小姐的臥房裡見著頂粉碧璽雕的冠子,纏枝芙蓉花樣式,蕊是嵌的是珍珠,眼珠子那樣大,對著光一照,哎呀,那叫個清麗雅緻!一點不俗!我想要,她那是在京城請宮裡頭的師傅做的,咱們南京那座空城,還剩幾個手藝好的師傅?”

 席泠當回事想一想,“南京的手藝師傅也未一併到京城,有人在外頭私覿裡接活計做,回頭我問問何盞,聽說他聘禮裡有頂冠子是請那位師傅做的。”

 簫娘一高興,就在他懷裡跪坐起來,“那倒好,我還從沒有過這樣的好東西呢!只是要多少錢?”

 他擱下書,握住了一把輕腰,微抬著眼看她,“大約七十來兩?少不得我傾家蕩產罷了。”

 他們攏共幾百兩的家業,還攢著買宅子,驀地要陶出七十來兩打個冠子,簫娘有些洩氣,軟下腰來,“還是算了吧,還是現銀子留著好使用。”

 席泠有些輕浮地挑起她的下巴,“怕甚麼?男人的錢終歸都是花在女人身上,你不花,我可就花到別的女人身上了。”

 錢或許換不來愛,起碼能換歡心。簫娘那些隱隱的離合聚散之憂,輕易就給一頂冠子衝散了。

 她又是那個簫娘,為點釵翠珠環歡天喜地,吊著他的脖子親了響亮的一口,“泠哥是天底下最大方的男人!”

 逗樂了席泠,後腦枕在窗畔,仰著臉,朝上望著屋簷外霧靄漸散,透著曦景,空氣潮溼得拖累著骨頭,他隨手一撈,就把簫娘撈在胸懷裡趴著,指著天邊給她瞧,“看。”

 簫娘順著他的手望去,淡淡遙山在濃霧裡若隱若現。她不明白,“有哪樣好看的?”

 席泠抬起後腦睇她一眼,又仰回去,不言不語地看那些綿延青山。那些錦繡河川是每位讀書人的志向胸懷,他也曾滿懷裝著這片江山,卻無奈被舉步維艱的世道蹉跎。

 到如今,他沉默而自私地,把他畢生積攢的,卻無從安置的對家國天下、社稷生民的狂熱的愛,都給了她一個。

 她說得沒錯,他對她的確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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