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晨曦入帳,在簫娘眼皮子前晃一晃,將她晃醒。
翻個身,就見仇九晉衣袍整齊地坐在床沿,光暈了他整張臉,瞧不清表情,只是聲音很平靜,甚至溫柔,“醒了?怎的睡在這裡?”
說話間,他環住簫孃的腰,將她兜起來,欹在懷裡輕輕拍她的背。簫娘總算瞧清了他的臉,帶著如常的笑顏。簫娘也十分恬靜地笑笑,抻個懶腰,“你這就要走了?”
“衙門裡有事情,趕著去。”他拂開她睡散的發,把她慵懶的眼皮子親一親,“昨日下晌哪裡去了?我回來卻不見你。”
簫娘順勢枕在他肩頭,眼睛盯著他身後那綺窗上一縷晨光,“昨日陶家綠蟾請我去說話,她麼,你曉得,家裡就她一位姑娘,沒個姊妹,閒得沒趣,總愛叫我。”
她話裡的真假,仇九晉無從追究。他撫撫她的背,偏要把本該避忌的話重提,“怎的睡在這裡?”
簫娘從他懷裡退出來,嬌嗔一眼,掀被下床,“又問這個,我不問麼你就該曉得混過去呀。我睡在這裡,還不是怕壞了你的好事嚜。我昨日回來,聽見屋裡的動靜,就躲到這屋裡來了。”
光線恍現從前,那時候仇九晉多瞧家頭哪個丫頭一眼,她言三語四,總帶著嬌嗲的酸意。到如今,嬌聲如昨,可不知是她懂事了還是別的甚麼原因,格外寬宏起來。
不論甚麼原因,都使仇九晉更加確定,他更懷念從前七情六慾都純粹的她,因此,對現狀裡的她,一次又一次地有些失望了。
他跟著她站起來,“我走了。你往陶家去時,隔壁鄰居的,記得去要你的身契。”
“我曉得。”簫娘撐在妝臺照鏡子,“我沒梳洗,就不送你了啊。”
她在鏡裡窺見仇九晉的背影消失在門前萬尺的陽光,旋即坐下,把鏡中的花容呆瞧,審視自己——那細細的眉梢掛著一絲慵慵的風情,眼睛裡卻空得麻木,她心裡始終平靜如水,最多的漣漪,只是在他提起身契的時刻。
洗漱進正屋,軟玉在外間握著撣子撣灰,見她進來,眼色有些閃避,又避無可避地福身行禮,“奶奶,要不要擺早飯?”
“我還不餓,緩一緩吧。”簫娘落到榻上,看見她腮染的紅暈還未完全散,行容卻心虛地閃躲,便笑了笑,“你去屋裡,把那件金蝴蝶搔頭拿來。”
未幾軟玉取來遞給她,她握在手裡翻著瞧了會,帶著幾分戀戀不捨,忍痛又遞迴給軟玉,“你拿去,多少是我的心。”
軟玉有幾分受寵若驚,忙捉裙磕頭,“謝奶奶大恩德!”
好一副主僕情深的模樣。可當簫娘午晌出門,腳還沒踏出廊外,就聽見三個丫頭裡頭議論:
“真是她給你的?她摳摳搜搜一個人,捨得給你這個?”
“嗨,她哪裡是真心給我呢,還不是面上裝出來討爺的好,叫爺瞧瞧她的賢良罷了,未必我還缺她這個不成?”
“軟玉姐說得是,如今要甚麼沒有,稀罕她這點小恩小惠?往後咱們還要仰仗軟玉姐呢,姐姐可照惜著,別把我們忘了。”
話後頭緊跟一陣嬉鬧,合著燕聲。簫娘扭頭遠遠把屋子望一眼,忍不住開始懷疑,她真的愛仇九晉嗎?
會不會,想要補全當初的遺憾、比如今愛他的成分更多了?又或者,是優渥日子的誘惑力、比愛更強悍?她有些糊塗了。
而對於碧雲靜處的仇九晉來講,他執著地想要找回簫娘,大約只是想找回舊光景裡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緬懷過去,可能會令他在著物慾橫流權勢迷眼的俗世裡踹口氣。
庭院喧譁,僕從們將一口一口髹紅的箱子擺在正屋前的場院內。仇九晉緊隨他父親身後,跟他檢閱那些珠光寶翠的聘禮。翻著的紅木蓋子像棺材蓋兒,他每走一步,都有些窒息,恍惚是在檢閱他婚姻的墳冢。
每當這類時刻,他總是無比想念簫娘。
卻是仇通判冷眼回身,漠漠打斷了他的相思,“這些東西討個縣令的女兒,也算抬舉他們了。倘或不是陶知行的近親,我是斷不肯做這門親。”
見他不吱聲,仇通判乜眼拂袖,踏回屋內,“陶知行那裡,賣糧的定錢收回來沒有?”
仇九晉跟進去,在榻下畢恭畢敬拱手,“回父親的話,據陶知行講,幾地糧商回去送了信來,定錢都在路上了。估摸著,離得近的,下月就能運到南京,遠些的,只怕得五六月份才能到。”
仇通判端著盅茶吹氣,煙霧騰騰裡剔他一眼,“定錢收攏來,陶知行打算如何運送糧食出去?”
“按他的話,是要假借運送料子的名義,將糧食裝車,面上掩些布匹,唬唬路人的眼。元巡檢那邊,他會去走動,沿途的巡檢,都會打點。”
“陶知行跑了半輩子的商,倒信得過,否則你外祖父也不會瞧上他。你去告訴他,糧食我已經在從戶科往庫裡抽調了,比往年多了許多,叫他務必多留心。”
“兒子明白。”
他把下頜謹慎地低著,仇通判一抬眼,瞧見就來氣,“你看看你那副沒出息的樣!辦點事情還要叫我時刻問著!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能為?說來還是長子,你都沒甚大用處,你那兩個混賬兄弟我還能指望?看我仇家,遲早要交代在你們三個混賬頭上。滾出去!”
仇九晉作揖,房中退出來,走入花紅柳綠的院內,正直春意盛動,桃李碎影,飛花似紙錢,在他背後洋洋灑灑,送葬了他那些寥寥無幾的自尊心。
倏聞人叫,轉背去望,是他母親雲氏,站在花影底下,穿著大紅遍地通袖袍,寶藍的一抹裙邊掩在裡頭,濃墨重彩,又怨氣森森。
須臾她走到跟前,雲鬢搔頭弄晴影,抹得紅紅的嘴唇彎了一彎,“我的兒,慌里慌張的,往哪裡去?”
“聽父親吩咐,往陶家去。”
“噢……”雲氏握著柄扇,擋在下巴處笑一笑,“我還當是往你那舊花巷去呢。”
仇九晉心裡咯噔一跳,垂避了眼。
雲氏沒有波瀾的眼稍稍冷卻,湊在他腦袋上,怨毒地笑著,“那妖里妖氣的丫頭哪裡好?值得你幾年不忘她,相貌也不算出挑,心計又重。我告訴你,叫辛家曉得了,惹他們議論,外人也要笑話,到時候你父親頭一個不饒你!你聽我的話,趕她出去,往後多少買不得?”
花香湧動,斑駁的光落在她面上,仇九晉抬眼一瞧,恍惚覺得她的濃脂豔粉的臉被割得破碎。
沒有了簫娘,他未來的日子大約也會如這樣一張浮華掩蓋蒼白的臉,徹底掏盡了面板底下的血色。他把腰板彎一彎,太陽照出一額汗,“兒子保管不叫辛家曉得就算了,請母親饒過她。”
“饒過她?”雲氏把兩彎嫵媚輕結,窺了窺他,眼中淡淡嘲諷。
不知甚麼時候起,連她也瞧不上感情用事的男人,哪怕是她生的呢。她橫著扇笑,臉往樹蔭上仰一仰,“我又沒說要怎麼著她,瞧你嚇得。今時不同往日了,你的親事也定下了,我還懶得費那個神。我只告訴你一句,可別婚前就鬧出孩子來,否則,她是死是活,難說得很吶。”
旋即翻翻薄薄的眼皮子,擦身去了。仇九晉端起腦袋目送,鼻樑上掛著一滴汗,沖淡了他眼裡那些年輕的星輝。一剎那,他好像老了。
可真是怕甚麼來甚麼,偏風聲不知怎的就走漏到辛玉臺耳朵裡。那玉臺,因看過仇九晉兩回,見他儀表堂堂,年輕有為,心裡愛得不知甚麼似的。如今無端端吹來這陣風,如何不氣惱?
這日在屋裡,五臟內像鑽進去條蛇,攛得她滿屋子亂轉,順手揀起個官窯瓶子摔得粉碎!仍不足惜,接連尋了好些物件來砸。
丫頭將她請到榻上,緊跟著勸,“要不是我那遠親在舊花巷李家,進進出出的,在巷子裡總瞧見仇大官人,只怕還叫他們家矇在鼓裡呢!這媳婦還未過門,先養了個小的在外頭,把姑娘的臉面哪裡擺?要我說,姑娘告訴老爺太太一聲,叫他們去問個清楚。”
玉臺卻恐怕將此事說與父母聽,鬧得大了退了這門親,因此在榻上哭哭啼啼,“不好告訴父親,父親疼我,倘或曉得此事去問了,得罪了他們家,往後官場還如何好混?你只告訴我,那女人真是簫娘?”
“我敢騙姑娘就叫我喉嚨生瘡!我那親戚先前往家來尋我,就撞見過簫娘,瞧得真真的,就是她!您想,那幾年她在仇家伺候,保不齊那時候就與仇官人相好了,有甚稀奇?”
幾句話復攛了玉臺的火,帕子抹了淚珠,恨目圓睜,“我說呢,怎的她對別個都俯首貼腦的,唯獨與我過不去,感情是有這麼段淵源在裡頭。哼、我沒看錯,那果然是個眼沒高低的賤人。你去,告訴門上幾個小廝,尋著她教訓一頓,叫她趁早別做夢!”
因丫頭對簫娘滿懷私憤,走到外頭門首,叫了個小主事狠狠吩咐了幾句。
這廂分派了四個小廝,往舊花巷盯著簫孃的動靜。好容易這日簫娘往席家去,因見日頭好,腳程不遠,未套車未乘驕,由秦淮河步行過去。
誰知踅入巷,哪裡躥出幾個人來,氣勢洶洶將她攔住,為首的不由分說拎著她的衣襟摑了她兩掌,打得她釵嚲髻墜,眼冒金星。
簫娘無端端吃了痛,捂著臉四下尋了快石頭朝人額上砸了去,“哪裡來的狗雜種!眼睛糊了屎,打到我頭上來,我可曾招你們了?!”
那領頭的小廝不想她敢還手,一時不防,額角被砸破了皮,血汩汩往外冒。
因疼得狠了,愈發惱火,招呼幾人將她撳在牆上,“你外頭勾搭爺們,引誘著我們姑爺還未成婚,就在外頭置房子養小的,打的就是你!”
這人得了吩咐,只怕她搶在頭裡生養了孩兒,便抬腳往她腹上踹了一腳。痛得簫娘四肢蜷縮,起了滿額汗,半晌咬著唇講不出話來,墜到地上去。
那小廝還要動手,卻見巷口光影恍惚,有個人影跑進來,還沒瞧輕模樣,肚皮上便狠捱了一腳,把他踹到牆根底下。
簫娘還在地上倒著,捂著腹抬眼瞧,竟是席泠。她粉汗斑駁的臉便掛起個虛弱的笑顏,“你,這個時候才回家?”
席泠攙她起來,那小廝也爬起來打量他,“哪裡來的混賬羔子?想講仗義,也不先打聽打聽我們是誰。告訴你,我們可是江寧縣縣尊老爺家的小廝!”
席泠笑了下,沉沉的嗓子裡含著沙,“我當是誰,原來是江寧縣辛家的幾條狗,怪道是比別處的狗會叫些。”
簫娘聽見想笑,一笑扯得腹裡更疼,便捂著蹲在牆根底下。
那小廝恨極,招呼另外幾個將席泠摁在對面牆根下。席泠畢竟寡不敵眾,又不是武夫,片刻就被打得無還手之力。簫娘又急又痛,一時惶惶無措,只得看亂拳飛腿朝著席泠打,他卻哼也不哼。
重拳似鼓點亂捶了一陣,這班人打得累了,奚落幾句,又警告簫娘幾句,便勾肩搭背揚長而去。
席泠緩緩從牆根撐起來,臉上有淤青,袍子上好些凌亂的腳印。他拍一拍,吃力地把簫娘摟在背上,蹣跚著走出巷口,踏上木板橋。
三月垂楊漾青絲,墜在潺潺的溪流,水面粼粼,陽光正好,前頭,就是那個殘舊的“家”。簫娘遠遠望著杏影花牆,臉伏在他背上,腹內好像沒剛才那般狠痛了,還能笑出聲,“我還以為你有多能耐呢,還不是被人打得這樣子。”
席泠腿上被踢了好幾腳,步履趑趄,手腕卻穩穩託著她,也笑了笑,“我沒說過我擅鬥毆。”
“不能打,還逞這個強?”簫娘在他肩頭翻翻眼皮。
“難道叫你捱打?”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簫娘心裡振盪一下。她歪著腦袋看他,那半張臉熨帖春光,格外溫暖。她分明感覺到心內好似有火苗竄出來,可有牆內飛花杏雨,掩埋心事。
午晌吹著半縷東風,西廂許久不住人,上了灰,席泠將簫娘放在他的臥房,街上請了大夫來。簫娘趟在帳裡頭,聲音細細的,聽著似鬆快了許多,“您老先給他瞧瞧有沒有要緊。”
大夫還未轉身,席泠嗓子裡便透著冷硬,“我不妨事,先給她瞧,她傷著了腹部,大夫請用心看看。”
那大夫兩頭作難,到底落在床前的杌凳上,“請奶奶伸出腕子。”把了半晌脈,大夫捋著須笑,“無甚妨礙,就是墜了墜,我這裡開了藥吃幾日,將息幾日就好了,爺奶奶保管往後能生個大胖小子!”
一語驚得帳裡賬外兩個人都發了窘,席泠麵皮冷,瞧不出真章,只是兩隻耳朵紅彤彤的,被窗畔的陽光照得透明。他左右無措地,終於在牆根箱籠裡翻出二兩碎銀,送大夫出去。
須臾進來,簫娘還未掛帳,躺在裡頭嗅著他滿床的水墨香,臉燻得紅紅的,支吾著開口,“你今日頭一遭往柏家去教他家小公子,可還順當呀?”
席泠就在榻上坐下,“順當。”
“柏通判要去打探你話裡真假,可打探清楚了?”
“不知道。我算了算,縣尊趙科請辭的奏疏大約近日就要批送到南京。他辭了官,縣衙裡必有大的官職變動。柏仲想安□□,這是個好時機,他不會輕易錯過這個時候。”
俄延半日,簫娘抬手蹭蹭臉,不那麼燙了,方坐起來掛帳子,“那就是說,也就是近一月的事情了?你進了衙門,不論是個何官何職,總算是有了著落,以後有了政績,要升調多少都能想著你。”她暢想著,臉上帶著盈盈的笑,“你還沒吃午飯呢吧?我去給你燒。”
席泠挪坐到床沿,“我在柏家用了些點心,不餓。此刻肚子還疼麼?”
他坐過來,也帶來一縷新鮮的水墨香,與帳裡陳舊的交融在一起,顯得簫娘身上的脂粉氣那麼突兀與庸俗。她有些不自在,可抬眼瞧見他臉上的淤痕,又心起憐憫,忙套上繡鞋去翻席慕白的箱籠。
翻出一罐藥膏子,坐回床沿上給他勻,“你爹從前吃醉了酒,總是摔摔跌跌的,沒少勻這藥膏子,我瞧著效用好哩!”
“肚子還疼麼?”席泠睨著她,目光深得似要鑽進她肚子裡去探探究竟。
簫娘只好照實講:“還隱隱有點疼,不似剛才那樣疼了,大夫不都講了不妨事麼?”
經提起,腹中便縈絆著一縷恨,前所未有的濃烈,恨不得魂飛幾里,將辛玉臺碾成灰!
她牙根也透著癢癢,狠狠磨了磨,“這筆賬,我且記在她辛玉臺頭上,想叫我斷子絕孫?做她孃的夢!”
席泠唇角牽一牽,撕裂出一點血痕,像啃了誰的血肉,眼裡也透著暴戾的陰毒。他朝鋪上遞遞下巴,“你再睡一會,大夫講要多躺著。”
簫娘收了藥罐子,擱著窗紗瞧天尚早,便依他睡回去。兩個人一來一往地說著話。總是簫娘長篇大論地痛罵辛玉臺一遭,席泠不過在榻上聽她講。
其實簫娘察覺到了,他這樣個冷心冷肺的人,卻待她如此貼體如此好,必然是有些別樣的情愫在裡頭。可她想不通,為甚麼他從沒有一句紮紮實實的話?為甚麼他一句也不肯說呢?
倘或他說了,她會回應麼?她把手枕在腮畔,恐怕不會吧。可能是世事磋磨,她已經不太相信這些風花雪月的男歡女愛。比起這些夠不著、抓不住、虛無縹緲的情愛,銀子就紮實得多了,起碼進進出出,總有個確切的數目。
但愛要怎麼細數?今天愛了,明天還會麼?她愛他多少,他會如數奉還麼?愛這東西,比她顛沛的命運還要叵測,她不敢再貪。
但她忍不住惡劣地,想要去測量他的愛——
“把窗戶開啟嚜,叫我吹吹風。”
席泠正在鋪設紙筆,一手研墨,一手將檻窗推開。外有春光,從屋簷滿洩在院中,照著斑駁苔痕,輕起的蟬鳴暫且稀疏,過不了多久,它們會洶湧聒噪,嚷得春碎蓮開。
他聽話,簫娘就小小得意,“我還想吃杯茶。”
“等我寫完這一頁。”席泠頭也沒抬。
“你在寫甚麼?”
“柏家小兒臨摹的字帖。”
簫娘作怪似的任性起來,“我此刻就要吃茶,等不得!”
席泠扭頭望她,輕釦著眉,原是想威懾她兩分的,可見她在枕畔扇著睫毛癟著嘴,心就給磨得軟了,“我去瀹。”
她躺在床上等呀等,聽見院子裡水灌進銅壺的聲音,她的心好似也隨那隻壺灌得滿了,脹脹的,擱到爐子上,一點點變溫熱。
然後他倒出來一些,端了進來。簫娘看見他手上滾滾的茶煙,彷彿他取出了她一片熱騰騰的心,握在手裡。她接過來,又把它嚥進肚裡,“我想睡,又睡不著,你同我說說話嚜,說著說著我說不定就睡著了。”
席泠一向沒那麼多話,他坐回榻上,想了想,“我念詩你聽?”
簫娘不怕聽不懂,她只是想他開口,便點頭。席泠唸了首《鄭風野有蔓草》,嗓音平緩,像支柔沉的曲調: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忽然在這麼一刻,簫娘想,能這樣到天荒地老也未嘗不好,午後清涼,他念著她聽不懂詩歌。聽不懂也沒關係,只要聽他的聲音。就像他不會燒飯,也坐在院子裡看她的身影。
但一覺醒來,並沒有地老天荒。殘陽未燼,俗世仍在,誰也做不了逍遙神仙,他們都得面對這頹奢靡的人間。
簫娘脈脈的柔情在回到聽松園便頃刻散盡,腹內隱隱懷痛懷恨。這點恨支撐她狠抽了自己幾個耳光,把臉上折騰出斑斕的顏色,趔趔趄趄地走回屋內,刻意在人前點眼。
那人自然就是仇九晉,他果然在榻上歪著,軟玉正在跟前招呼人擺晚飯,一步一嬌眼。他看著她那些扭捏姿態,老練沉斂地笑著,眼神乾澀而空洞。
迎面瞧見簫娘進來,那眼眶裡就閃出一線晴光,立時歪正了身,朝她招手,“哪裡去了?我回來也不見你,使人去尋,沒在陶家問著你。”
簫娘款裙走近,刻意把腳一瘸一拐、青紅斑白的一張臉別一別,牽強地笑笑,“沒到哪裡去,就是,就是瞧元家小姐太太去了。”
“怎的?”仇九晉見她有些魂不附體,腳也跛了,忙拽她在膝上坐著。這番瞧見她臉上的掌印,掐著下巴細窺,“這臉上怎麼弄的?”
他神色有幾分緊張,簫娘睇見,胸懷裡便隱隱痛快。她此刻才算發現了,與仇九晉舊情復燃,說不清是錢還是情的因由,但有一點說得清——是對辛玉臺的嫉恨。
單是侵佔著她的未婚夫還不足,她得讓她未來的婚姻籠罩烏雲,讓她的每一天,都似文火烹心,時時刻刻都過得煎熬才好。
於是她眨眨眼,擠出兩滴淚,只不說話,等著他再問。
“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仇九晉急起來,握著她的腰晃一晃。晃得簫娘捂著腹哼了一聲,他益發緊張,兩道濃眉在額心死結,“是跌在哪裡傷著了?”
他揮揮氅袖,軟玉怨眼把簫娘一瞥,領著丫頭出去,闔了門。簫娘這才倚在他懷裡,楚楚可憐抽噎,“我是不想告訴你的,只怕壞了你們的情分,將來還如何好好做夫妻呢?我到底不算甚麼,到哪裡不常挨頓打?算了罷,不要去問它了。”
仇九晉頃刻領會,偏著臉蹙深了眉,“是辛玉臺?”
她委屈地嗔抬一眼,“可不是我走漏的風聲,我沒在外頭露一個字。是你那未來的奶奶,不知哪裡打聽見的。”
他胸膛裡倏地就竄起火,眼色凜冽,“她來撒潑打你了?”
簫娘佯裝躲不過,索性悽悽慘啜泣起來,“我今日本要往陶家去,誰知走到巷子裡,就叫她使喚的幾個小廝將我堵住,給我好一頓打。這也罷了,她又吩咐他們,專往我肚子上踹,勢要把我踹得失了勢、不能生育才好!我倒在巷子裡,也沒個人幫忙,還是泠哥兒歸家撞見,才將我帶回家去,請大夫瞧了。”
一番講述,業已哭得梨花帶雨,風打芙蓉。仇九晉心裡緊一緊,又恨又心疼,摟著她安慰,“是我叫你受了委屈,此刻先別哭,再請個好大夫來瞧瞧要緊。”
簫娘並不糾纏,蘸淚點頭,忙請了大夫來,也說無甚妨礙。到底還是叫簫娘算得準了,仇九晉瞧在眼裡,存在心內,只道那辛玉臺是個好拈酸吃醋的混賬潑婦,愈發把她看不上,惱到二更天,還睡不著,胳膊枕在後腦把帳盯著。
這就是簫孃的報復了,她要在他們的夫妻情分還未開場時,就埋下怨恨的火引。
她翻一個身,窺一窺他的神色。仇九晉厭惡的眼不知聯想到甚麼,漸漸鋥鋥地亮起來,懷著某種毅然決然的堅硬,把帳頂望穿。
她懶得花心思去猜他在想甚麼,隨口勸了句,又趁機裝可憐,“睡吧,我不妨事的,這會已不大疼了,你也別怨她,夫妻倆和順些才好。”
他卻倏地翻過來,把她摟在懷裡,冷不丁冒出句,“小簫兒,咱們逃走吧。”
簫娘錯愕半晌,由他胸膛仰起兩隻駭圓的眼,“走?走哪裡去?”
“揚州?或是蘇州?”他目中好似爍爍地閃著螢火,帶著一點憧憬,眼前就幻化出成片成片的湖光山色。他拉著她,在涉岸的船頭烹茶,在白雲裊繞的山間煎水,甩掉了一切繁瑣。
他笑了下,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過這樣清朗的聲音,“這兩處,當年遊歷我都是走過的,富庶之鄉,你也聽說過,好地方。或是杭州也成的。我有些私財,咱們帶上,到那邊去置辦房子產業,養活你,總不成問題。等安定下來,生一房兒女,我教他們識字讀書,等他們大了,你操心他們的親事。”
“你瘋了?”
簫娘靜聽完這一籮筐不著邊際的話,從他懷裡退出來,驚駭也變成了好笑,眼裡洩露嘲諷:
“你做著官,逃官是哪樣罪名?且不說這個,單說你一家子都在這裡,父母兄弟,師朋親友,你要捨下他們?就是你捨得下他們,你外祖父,當著南直隸的大員,隨便哪個衙門打聲招呼,掘地三尺也把你挖出來,還揚州蘇州杭州……我看你躲到天上去,也逃不出他們的掌心。睡吧,別想東想西的。”
她說的都擺在眼前冷冰冰的事實,但仇九晉覺得,她被月光籠罩的那一絲絲笑更讓人心冷。
他異想天開的憧憬一瞬間就被她殺得灰飛煙滅,他很想哭一哭,又無淚可流,一些不值一提的傷懷凝固成一個自嘲的笑,然後自身後,把她緊緊摟著。
在她蓬鬆的烏髮裡,他睜著乾澀的眼,窗外的月亮蒙著小小一片雲,好似皎潔的玉盤裡盛了一捧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