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跡沒想到,展會的規模還不小。
一百多個入圍作品，每家都有一小片區域用來展示自己的遊戲。
展廳裝修跟北京798的工廠有些像，棚頂鏤空,可以看到各種線路管道,很潮，很有設計感。
天涯和大陸利落安裝顯示屏，除錯後試播，許沐和小柔把整理好的資料整齊排放在展臺旁的桌子上。
已經有很多參展人過來，各自在自己家的攤位忙碌，他們大多都是年輕人,有些看起來年齡很小,大學還沒畢業的樣子。
過了九點,前來參觀的人漸漸多起來。
依舊是年輕人居多,偶爾也摻雜幾個中年男人。
不過這種時候,年輕人反而是看熱鬧的比較多，中年人不一定是甚麼身份,也許是某家大型遊戲公司或者投資公司的老闆。
天涯他們幾個忙的不亦樂乎，給裡三層外三層圍觀的人講解遊戲玩法。
其實這個遊戲從頭到尾全部都是羅跡一個人完成的，他可以以個人名義參加，但還是用了工作室的名字，把大家全都算進去。
誰都知道在這種比賽裡能掛上名意味著甚麼。
許沐舉著相機四處拍，她看到羅跡站在顯示屏旁邊,脖子上掛著組委會發的參賽證，和前來諮詢的人侃侃而談。
許沐把鏡頭對準他。
幾年前,他們還在高中的時候，許沐怎麼都沒有想到，羅跡以後會走上這條路。
那時她以為他只是單純愛玩遊戲,那些厚厚的攻略書翻的比課本還舊。
她還曾因為這件事跟他鬧過矛盾。
那時她很擔心羅跡的成績，怕他考不上大學。
奇怪的是，羅跡雖然考試排名倒數，平時也不怎麼聽課，但卻偶爾能解出許沐都解不出的題。
要知道，許沐那會兒是年級第一，連她都覺得困難，難易程度可想而知。
開始許沐以為他是蒙的，或者提前看了答案，但羅跡連解題思路都一併告訴她。
這樣的事發生兩三次後，許沐漸漸覺得，他似乎不是不會，而是不想。
那樣的題都能解出來，如果認真學，考試怎麼可能倒數。
他是故意的。
也許跟他奶奶有關。
你想讓我當替補，你看，我就是這樣一塊料，甚麼都不會，怎麼當。
後來蔣旭跟許沐說，自從上了高三，羅跡一反常態，上課不再睡覺，抓緊時間趕進度，補學前面兩年落下的課，甚至還報了補習班。
就為能考上北京的學校。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許沐一定會去北京。
蔣旭覺得有些造化弄人，說誰能想到你竟然去了青城。
似是有感知，羅跡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許沐身上，見她鏡頭對著自己，衝她笑了一下，兩人目光短暫交匯，他便繼續跟旁邊的人講話。
中午吃飯時，大陸特別激動，“名片都快發完了，好多人對咱們感興趣，”他揮著拳頭，“我現在渾身都是勁兒。”
天涯把桌上一張紙推給他，“你再看看這個，勁兒更大。”
大陸拿起看了一眼，眼睛漸漸睜大，“我去，都是些甚麼神仙人物，都來了？”
那張紙是今晚要參加頒獎典禮的嘉賓和評委，也許外行人不知道，但他們在圈裡名氣很大，身上貼著各種標籤，創始人，開發者，體驗師，策劃師甚麼的。
大陸指著其中一個，“這人出道五年就能當評委，那過幾年咱們老大豈不是也能當評委了。”
羅跡看向不遠處講電話的許沐，今天喜樂手術，這會兒應該進手術室了。
那麼小的孩子，也是可憐，梁信說她本來算是輕微，但自從落到那些人手裡，吃不好睡不好，整天擔驚受怕，回來後身體就不如從前。
羅跡扯了張紙巾擦手，起身走過去。
許沐掛了電話，羅跡拉住她一根手指，“沒事吧。”
“嗯，剛進手術室，聽大夫的意思，應該問題不大。”許沐反手握住他，“謝謝你。”
羅跡揉了揉她的腦袋，“跟我謝甚麼。”
羅跡託孟院長為喜樂安排了最好的主治醫生，病房也換到了安靜的單人間。
他牽住她的手，“吃飯。”
許沐坐回位子，發現自己那份盒飯裡多了幾塊牛肉。
大家吃的都是組委會統一發放的盒飯，許沐愛吃牛肉，羅跡把自己那份都給了她。
許沐看向羅跡，他正專注看那張嘉賓名單。
晚上七點多，大家陸續入場。
頒獎典禮陣仗不小，領獎臺的背景是一面超大的顯示屏，下面是可以容納幾百人的座位，攝影器械已經除錯完畢，主持人和組委會的幾名工作人員在講臺側邊做最後的準備。
許沐為了拍照方便，選了過道邊上的位子，大家跟著她依次往裡，坐了一排。
天涯眼尖，看到講臺側邊已經擺放一排展示牌和獎牌。
獲獎有獎金，但金額不多，大家也不在乎多少錢，主要是那塊牌子。
所有的獎項都會頒發一塊獎牌，只有最高獎項是一座獎盃。
天涯悄聲跟羅跡說，“我打聽過，一起入圍的只有他們還能跟咱們抗衡一下。”
羅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面幾排坐了幾個年輕男孩，背對這邊，看不到臉。
羅跡收回目光，“等結果吧。”
臺前的大螢幕顯示鏡頭搖晃過臺下的人群。
天涯看到自己入鏡，立馬比了個心，場內的人都笑起來，氣氛逐漸活躍，聲音也越來越嘈雜。
沒過多久，頒獎典禮開始，現場音響播放音樂，瞬間燃炸全場，主持人上臺，大家自發鼓掌。
這種頒獎典禮流程都差不多，幾個主辦方領導和嘉賓依次發言後，正式進入頒獎環節。
羅跡的超能追擊入圍了三個獎項，都比較靠後。
前面幾個獎項公佈名字，頒發證書和獎牌，許沐偏頭看過去，他從容不迫坐在那裡，臉上並沒有焦慮和擔心的表情。
終於輪到最佳新星。
大螢幕輪番展示入圍作品，頒獎嘉賓說的很慢，故弄玄虛，現場音樂越來越急促。
吊足胃口後，嘉賓終於大聲念出：“獲得第x屆中國獨立遊戲開發者大賽最佳新星獎的是――跡世界，超能追擊！”
一時間，全場掌聲雷動，大螢幕晃過眾人，最終聚焦在羅跡臉上。
早在入圍結果出來後，羅跡就已經備受矚目，很多人對他很好奇，這會兒前排的人不滿足於大螢幕，紛紛回頭尋找羅跡的身影。
天涯幾人歡呼不停。
羅跡神色淡定，起身走出去，兩步後又停下，回頭看了眼許沐。
許沐衝他豎起大拇指。
兩人目光交匯幾秒，羅跡整理衣領，走上領獎臺。
對於這個結果，許沐並不意外，羅跡很強，她一直都知道，只是真到這一天，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沒有白白努力，那些徹夜不眠的夜晚也沒有白熬。
他應該也是擔心的吧，怕自己憑藉一腔熱血做出的東西不被大眾認可，他把最好的兄弟朋友都聚在一起，他賠不起他們的青春和時間。
還好。
接下來頒發最佳設計獎。
頒獎嘉賓開啟信封，看到上面的名字時，忽然笑了。
臺下紛紛催促，嘉賓一字一句：“獲得第x屆中國獨立遊戲開發者大賽最佳設計獎的是――”他停頓幾秒，“依舊是超能追擊，恭喜跡世界！”
羅跡剛坐下，又要上臺。
這次的掌聲口哨聲比上次還要大。
他再次上臺。
許沐立刻將鏡頭對準他。
坐回位子時，大陸接過他手裡的獎牌顛了顛，“這玩意兒質量真好。”
天涯手裡也有一個，“回家打個櫃子裝獎牌，打個超大的，不然以後不夠放。”
大陸說：“同意。”
臺上接著頒發其他獎項，許沐在底下悄悄握住羅跡的手，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你好厲害。”
羅跡甚麼都聽得，就聽不得她說這話。
他反手握住她，與她十指相扣，“以後還會更厲害。”
許沐沒有提那個最佳大獎，怕如果不是他，他心裡落差大，會不舒服。
她笑著說：“已經夠厲害了，等回北京給你獎勵。”
羅跡果然被她這句話吸引，偏頭看她，“甚麼獎勵。”
許沐說：“秘密。”
兩人互相看了一會。
場上忽然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烈。
天涯忽然猛勁兒推羅跡，“老大，幹嘛呢你！”
羅跡回神，轉頭看他，“怎麼。”
天涯瘋狂示意臺上，羅跡看過去，大螢幕上那麼大一行字。
最佳遊戲大獎，超能追擊。
主持人和頒獎嘉賓重新唸了一遍他的名字，請他上臺。
在場所有人都看向羅跡。
許沐捏捏他的手，幫他把褶皺的袖口拉平，低聲說：“大家在等你。”
羅跡起身，走向領獎臺。
這次跟前面兩次的感覺完全不同，一貫冷靜的他，此刻也無法平靜。
他從嘉賓手中接過那座獎盃，嘉賓很幽默，“連拿三個獎，是不是獲獎感言都不知道說甚麼啦？”
場下大家都笑起來。
羅跡手握話筒，目光下意識搜尋某處。
許沐正用相機對準他。
羅跡說：“其實，想說的話剛剛已經說過了，接下來的話，我只說給一個人聽。”
場下漸漸安靜下來。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陪我熬過那段最昏暗的時光，包容我所有的倔強，壞脾氣，把你最好的那一面給了我。”
從初中邁向高中的那段時間，是羅跡人生中最難熬的日子。
父母雙亡，哥哥殘廢，奶奶強勢，他跟所有人憋著一股勁兒，不願妥協，一個人搬出老宅，自己在外面住。
那段時間，也同樣是許沐最難熬的日子。
為了躲避流言蜚語轉學到嶽城，跟年邁的爺爺一起生活。
他們不幸，卻又幸運。
因為他們遇到了彼此。
羅跡說：“也謝謝你再次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謝謝你願意回到我身邊。”
他走下臺，邁上通往後方的階梯。
鏡頭一直追隨他，直到他在一個姑娘面前停下腳步。
許沐的眼淚已經掉下來。
羅跡單膝蹲下，握住她膝間的手，仰起頭看著她，“謝謝你。”
他湊到她面前，輕吻她的唇，“我愛你。”
大螢幕停留在羅跡吻她那一刻。
全場鴉雀無聲。
幾秒後，不知是誰帶的頭，掌聲雷動，越來越熱烈。
這個頒獎典禮令人印象深刻。
回去的路上，許沐許久未曾緩過神，腦子裡反覆回想羅跡那番話，和那個吻。
他第一次說我愛你。
他就是那樣的性格，當年表白時拽拽的說，跟著我，天天給你親。
那麼霸道蠻橫，卻把許沐吃的死死的，許沐就喜歡他那副拽拽的不可一世的樣子。
他從沒這樣直白的說愛。
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
許沐捂住自己的臉，後知後覺，覺得發燙。
機器還對著呢，螢幕上那麼清晰的一張臉，他就敢親她，膽子真大。
比賽大獲全勝，晚上當然要好好慶祝一翻。
羅跡請客，他們在上海最貴的餐廳大吃了一頓，天涯說想在這玩兩天，羅跡心情好，讓他們在這玩，不過他要陪許沐先回北京，因為許沐明天還有工作。
小柔也要一起回去，比賽結束了，火山應該很快來接她。
第二天上午，三人乘坐飛機先行回到北京。
許沐下了飛機就打車直奔工作室，那個工作已經推了兩天，不能再推。
羅跡說：“你甚麼時候完事，我去接你。”
許沐開啟計程車的門，“不用，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回去。”
羅跡看著她的車走遠後，才攔下另一輛，和小柔一起回了家。
許沐到那時，對方還沒有來，她有充足的時間準備。
周乾笑著說：“你厲害了，男朋友當眾表白，是不是離我吃喜糖不遠了？”
許沐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周乾點頭，“我看直播了。”
周乾知道許沐去上海是陪男朋友參賽，所以特意去看直播，沒想到還被塞了一把狗糧。
許沐有些不好意思，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她便專心準備接下來的攝影工作。
這次對方很準時，拍攝很順利，但是因為內容比較多，所以也忙到傍晚。
快到吃晚飯的時間時，周乾忽然進來，“外面有人找你。”
許沐轉頭，“是我男朋友嗎？”
“不是，不認識，就在樓下門口那輛車裡，你去吧，這邊我收拾。”
許沐放下手裡的東西，拎著包下樓。
門口只有一輛車，她不認識，司機看見她後打了雙閃。
許沐走過去。
副駕駛沒有人，許沐看向後座，貼了膜的玻璃看不到裡面，許沐剛想問司機，後車窗的玻璃忽然滑下。
裡面的人目光平淡望向許沐，許久後，她笑了笑，聲音蒼老卻蘊含力量。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