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羅跡醒來時,身邊已經沒有人。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覺得睡的有些頭疼,拉開帳篷的拉鍊,正對東方,天邊隱隱有些紅暈。
許沐已經把三腳架安裝好,相機調好引數,準備就緒。
昨晚一起露營的人也有不少起來拍日出的,齊刷刷站了一排,有用單反,也有用手機的。
早上山頂還有些涼,羅跡把毛巾被披在身上,鑽出帳篷,走到許沐身後,把人裹進懷裡。
他和毛巾被的溫度一起暖著許沐。
許沐知道是他,沒有回頭,眼睛看著相機螢幕,“醒了?”
“嗯。”
清晨的嗓音有些沙啞,他懶懶將下巴抵在她肩上,“睡得好嗎。”
許沐說:“不好。”
羅跡歪著腦袋看她,“怎麼不好。”
“非得摟著睡,熱死了。”
羅跡笑了下,吻她耳朵,“不能玩,還不能抱了。”
他昨晚情緒有些低落,一覺醒來已經好很多,兩人擁在一起等日出。
天邊冒出一點橘黃色,邊沿清晰,火燒一樣奪目,不遠處還有別人,大家都在安靜拍攝,許沐小聲說:“快看快看。”
太陽昇起的速度很快,羅跡一時不知該看前面還是該看她的螢幕。
許沐學他平時對她那樣,伸出手指勾著他下巴往上一抬,“看前面。”
羅跡很順從地抬起頭。
許沐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沒有移開。
現在這樣仔細看,他好像確實跟高中的時候有很多不同。
有少年的青春和朝氣,也有男人的英氣和硬氣,這個年齡的男孩本就界限不清。
他的好壞,沮喪,衝動,喜悅,**,任何一面都願意給她看。
羅跡眼睛依舊望著東方,太陽已經升起大半,“你是來看我,還是來看日出。”
許沐目光沒動,“日出有相機拍呢。”
羅跡說:“想親我嗎。”
沒等許沐說話,羅跡便捧住她的臉,偏頭親下去。
這裡明明有很多人,可許沐就是覺得好像只有他們兩個。
太陽完全升起時,羅跡從她唇上離開,看了她一會,“小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許沐輕聲嗯。
“你說過,之前曾想出國,去外面看看,你現在不走,是為了我,還是真不想去了。”
他身上的毛巾被還裹著她,許沐轉身趴在他懷裡,“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你。”
羅跡低頭看她,“一部分?”
許沐被他盯得發毛,“一大部分。”
羅跡不糾結到底是一部分還是全部,他揉了揉她發頂,“其實,你想出國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走。”
許沐仰起頭看他,“一起走?”
“嗯。”羅跡點頭,“遊戲創作也需要更新換代,需要不斷學習新的思路和模式,以後我可能也要出國進修,到時我們一起。”
他的手藏在毛巾被下,不老實地往下蹭,拍了拍她腰下,“如果時間不能趕在一起,我也可以給你陪讀,白天你上課,我在家給你做飯,秀色可餐,便宜你了。”
聽起來好像是很不錯。
許沐都有些嚮往了。
羅跡捏捏她的腰,“你覺得怎麼樣?”
許沐低著頭,一根手指戳著他胸口,“有合適的再說。”
羅跡逗弄她唇瓣,“不願意?”
“非要我說的那麼清楚嗎。”
“非要。”
許沐無奈,“願意,願意,行了吧。”
羅跡滿意了,“沒事瞎矜持甚麼,都把我看光也用過了,還矜持。”
許沐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小點聲!”
羅跡拿開她的手,“人都散了,誰聽。”
許沐看向旁邊那側,不少人已經開始收拾帳篷準備下山。
許沐說:“咱們也走吧,大陸說等咱們吃飯。”
羅跡收帳篷,許沐整理她的裝備。
下山時,許沐問他,“羅跡,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曜哥他們出事,對方那輛車的情況?”
昨晚睡前許沐想起這件事,覺得實在有些巧合。
同天車禍不奇怪,但她印象中薛明坤的妻子就是在嶽城出的事,是後轉院回桐州的。
聽爸媽兩個人聊天時提過,對方兩死一傷,薛明坤的妻子是全責,除了必要的賠償費用,還有妻子這邊高額的治療費用,而且他的妻子已經構成交通肇事罪,如果醒過來,還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那段時間薛明坤愁到整夜睡不著覺,許清豐還主動借給他一筆錢,讓他週轉。
羅跡的父母,薛明坤的妻子,他們在許沐的腦海裡一直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可能有交集。
如今想來,也許世界真的很小,可能真的會有這樣的巧合。
羅跡有些奇怪,“為甚麼問這個?”
許沐說:“你先告訴我,我有件事需要確認一下。”
羅跡拉了她一把,讓她避開前方擋路的石頭,“我不知道,我回去的時候,爸媽已經不在了,我沒看到另一方的人,家裡亂成一團,也沒人告訴我那些。”
“那曜哥呢?”
“他應該知道。”羅跡握住她肩膀,“到底怎麼了。”
許沐把自己的猜測說了。
羅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跟薛明坤的交集很少,怎麼都想不到他可能會是那場事故另一方的家屬。
羅跡一手拎著東西,一手牽著她,“你怎麼知道的?”
“當年他是我爸爸的合作伙伴。”
“怎麼沒聽你提過?”
許沐說:“以前你也不知道我爸爸的事,所以我沒跟你說。”
羅跡拿出電話,“我問問我哥。”
許沐握住他手臂,“太早了,晚一些打吧。”
兩人回到客棧,已經有不少早起的遊客在一樓吃早餐,大陸招手讓他們去後院。
早餐已經上桌,一盤煮雞蛋,一盤小花捲,小鹹菜和粥。
大陸說:“先湊合一下,待會我帶你們四處轉轉,中午擼串。”
羅跡看了一眼還在廚房那邊忙的大陸媽媽,往嘴裡塞了半個小花捲,沒說話。
一整天,大陸帶著兩人把小鎮能逛的地方都逛了個遍,沒問他們甚麼時候走,羅跡也沒說。
中午吃串時,羅跡走到一邊給羅曜打電話。
電話持續了三分鐘,後來那邊似乎有事,就掛了。
羅跡回來後坐下,跟許沐對視一眼,點了下頭。
許沐表情略帶訝異,“真的是?”
“我哥現在忙,待會細說,但他說了名字,確實是。”
許沐忽然覺得,幸好他們現在已經不在非比工作,不然羅跡見到薛明坤,大概心裡也會彆扭難受,總想起以前的事。
有種說法叫六度空間理論,說在這個世界上,只要透過六個人,就可以聯絡到你想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也許很多事其實是一個閉合的圓環,只是我們深陷其中,看不到全域性。
傍晚,許沐在客棧門口打電話,有相熟的圈裡人知道許沐來了北京,邀請她做一期故宮專題。
大陸幫前臺退房,羅跡一個人搬著小板凳坐在後院的陰涼地方,拿著手機看影片。
大陸媽媽就在他旁邊,在削一大盆土豆。
影片聲音不小,一個小男孩不停在吃前方的道具,手中的武器散發出絢爛的光芒,**oss出現,小男孩瘋狂出擊,勝利的音樂歡快響起。
大陸媽媽往那邊瞟了一眼,羅跡靠過去,“阿姨一起看嗎。”
大陸媽媽看著手機螢幕,“怪熱鬧的。”
“嗯。”羅跡點了重新播放,“一個小遊戲的影片。”
大陸媽媽也只看了幾眼,便繼續削土豆,她對這些沒甚麼興趣。
羅跡說:“這是大陸做的。”
他媽媽不信,“他做的?”
羅跡點頭,把手機再次送到她眼前,“裡面的人,衣服,石頭,遁甲,都是大陸做的。”
這段影片是大陸在學校時的一個小作品,一段獨立完成的遊戲demo。
大陸媽媽這才認真看了幾眼,她指著那個小男孩說:“這會跑會動的東西也是他弄的?”
羅跡說是,“大陸很厲害,在我們系排名一直靠前。”
大陸媽媽繼續削土豆,“他還有這個本事。”
羅跡把凳子挪近一些,拿起盆子裡的一個土豆把泥搓掉,“阿姨,其實您昨天說的我都懂,也理解。”
“可大陸還年輕,他有能力,有夢想,他跟我們這群人一樣,都喜歡遊戲,這個遊戲不是您理解的玩物喪志,是一種職業,這和任何一種職業都一樣,需要技術,需要頂尖的人才,不是隨便哪個泡遊戲廳的人都能做的。”
他換了一個土豆,這土豆長的奇形怪狀,像個葫蘆,“我自己出來創業,其實很不容易,能信任的人太少了,阿姨,我需要大陸,他很優秀,而且我們的人都是相熟的同學,一定好好照顧大陸,您可以放心。”
大陸媽媽嘆了口氣,“可是――”
羅跡沒給她機會拒絕,“如果試都不讓他試一次,這輩子他一定會後悔的,至於您說的安穩,他現在才剛剛大學畢業,您給我們三年時間,如果三年後我們做不出名堂,我親自把他給您送回來,您看成嗎?”
大陸媽媽悶頭幹活,過了會,“你這個小夥子也太能說了。”
她這個語氣,多半有戲,羅跡說:“那阿姨我就當您答應了,以後您和叔叔來北京,吃住行我全包,讓大陸好好陪您玩幾天。”
大陸和許沐一人捧著半個西瓜進後院,羅跡站起來走到許沐身邊,“有紙巾嗎。”
許沐兜裡有,但沒手,側身衝著他,“褲子兜裡。”
羅跡用乾淨的那隻手伸進去,把紙巾夾出來。
他們就在旁邊的木頭圓桌上切西瓜。
大陸媽媽還在削土豆,但明顯心不在焉,在想事情。
直到土豆全部削完她才站起來,甩了甩手裡的水,“你跟我進來一下。”
大陸不知道甚麼意思,“啥事?”
羅跡把他手裡切西瓜的刀接過來,“去吧。”
大陸一臉狐疑進了屋。
許沐看向羅跡,“怎麼了,你跟阿姨說甚麼了嗎?”
羅跡看她手裡那塊西瓜,“甜嗎?”
許沐遞到他唇邊,“你嚐嚐。”
羅跡吃了一口,“挺甜。”他說,“我們大概明天就能回去了。”
許沐愣了愣,“那大陸呢?”
羅跡看向那棟二層小樓,半掩的門簾裡,大陸和媽媽面對面站著,兩人不知在說甚麼。
幾分鐘後,大陸掀開門簾走出來,面色平淡。
媽媽隨後出來,端起那盆土豆進了廚房。
廚房門一關,大陸忽然變臉,極度興奮地在空中揮了幾下拳頭,無聲嘶吼。
許沐看懂了,激動地搖晃羅跡的胳膊,“成了?”
羅跡輕笑著摸摸她的腦袋,“大概成了。”
大陸爸爸一向跟老婆統一戰線,老婆同意,他自然沒意見。
羅跡和許沐在客棧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三人啟程回北京。
夫妻倆在客棧門口送兒子,車開走好遠還不回去,一直到轉角看不到車。
一路上大陸都很興奮,在群裡刷屏。
【陸大爺誓死不燙頭:陸大爺我又回來了!】
【拉鉤為甚麼要上吊:你他媽快點回來,老子都要累虛脫了。】
天涯往群裡扔了一張照片,他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短袖蹭的哪哪都是灰,大花褲衩,大趿拉板,背景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桌子,機箱,顯示器,插線板,看那樣他們再不回去他就要把房子炸了。
大陸樂的不行,兩人在群裡互相攻擊。
羅跡看了一眼後視鏡,覺得這兩天他都沒這樣笑過。
回到北京後,一切漸漸朝著正軌邁進。
大陸和小柔先後搬進那棟房子,蔣旭一百個想來,但辭職需要一些時間,原來的房子也還沒到期,所以晚幾天過來。
羅跡購置了製作過程中需要的各種正版軟體,還有一些瑣事,大家都跟著一起忙。
他們非常享受現在的生活,做喜歡的事,跟喜歡的朋友在一起,閒暇之餘在樓頂的陽臺烤肉擼串喝啤酒。
再沒有比現在更愜意的生活。
羅跡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fka的核心內容,把之前他不是很滿意但因為沒有話語權無法做主的地方都做了調整。
整個框架改動很大,但預期呈現的效果會非常好,所以儘管麻煩,大家也都憋著一股勁兒想把它儘快完成。
沒有人比他們更想看到fka儘早面世,被玩家喜愛,認可。
這天晚上,羅跡從羅曜那回來,一進門天涯就說:“大嫂和小柔不見了。”
羅跡皺眉,“甚麼叫不見了。”
“不在家,打電話倆人都不接。”
這些天,小柔心情一直不太好,偶爾會坐在窗邊發呆。
火山一直沒有回來,小柔心裡惦記,又覺得自己幫不上忙,很無力。
許沐常常陪她聊天散心,開解寬慰她。
羅跡說:“可能在小區裡散步,找了嗎?”
“找了,沒有。”大陸說,“甚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天都黑了,不會出甚麼事兒吧。”
羅跡沉默一會,“給沈瑜打一個。”
天涯一拍腦袋,“我怎麼把她忘了。”他撥過去,這次不是沒人接,是壓根不在服務區,沒訊號。
羅跡心裡有數,“她們仨肯定在一起。”
他拿出手機先給許沐打了個電話,跟沈瑜一樣不在服務區。
他開啟定位軟體,檢視她手機的位置。
之前兩人異地,每天都樂此不疲互報行蹤,後來羅跡去青城看許沐時,兩人乾脆新增了彼此手機的位置資訊,可以看到對方實時位置。
羅跡放大地圖,看到許沐此時此刻所在的位置。
三里屯酒吧街。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要造反。
看把你們嚇的,小沐爸爸和那場車禍沒有關係。
我是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