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拿到《眾神隕落之日》的副本准入券後, 陳添就如同系統播報裡說的那樣,做好準備,靜待開啟之日。
可萬萬沒想到, 這一等就是一年。
在這一年裡, 西西里特也發生了很多事情。
最初是從陵墓裡出來的柴可夫雞蛋勘破了神蛻之謎。他在各大公會的友情贊助下,接了神諭,拿到神蛻,再次去神靈那邊當了臥底。
半個月後,柴可夫雞蛋的臥底工作終於取得了重大突破。
玫瑰的荊棘纏繞偽神, 將祂們困在了雪山之上, 經年累月無法掙脫。而荊棘造成的傷口是不可愈的,神靈只能將自己的神力覆蓋在傷口上,結出一層透明的晶石, 來護住自己。
神蛻, 就是舊的晶石脫落, 落在地上散成的碎片。它蘊含神的力量, 所以能夠給冒險者帶來助益, 但它又確實不是神格那樣的高檔貨, 根本不能讓人成神。
在神靈眼裡, 人類終究是渺小的生物,又怎可能有資格與祂們為伍?
巨龍都不曾有這樣的殊榮。
緊接著, 是限時戰場。王室與反抗軍陣營之間數次交手, 雙方以蜜風河為界,數次渡河作戰, 各有損傷。而南汀格爾在一次又一次的磨練中, 逐漸樹立起了自己的權威, 成為了反抗軍的靈魂人物。
與此同時, 碎金城在邪惡女巫愛麗絲的把持下,徹底成為了死靈法師的大本營。往日裡只能躲在陰暗之處的骷髏、腐屍等等,光明正大地走在了街上,大量的民眾避之不及,遷徙到了城外,也有部分渡河而去,投奔了反抗軍。
與他們抱有同樣想法的,還有部分貴族。
他們一方面不滿路易十四對他們的絕對壓制,另一方面,貴族裡也不全是貪圖享樂、作惡多端的,也有不小部分願意追隨白騎士家族,於是紛紛出逃,為反抗軍貢獻了一部分有生力量。
大陸的動亂,止步於海岸線,但海上同樣不太平。
在愛麗絲把持碎金城的同時,絕望術士終於窺見了能夠讓瑪格麗特復活的希望的曙光。復活的關鍵還是在時光之井的井水以及特殊魔紋,他為了能儘快攻克這個難題,決定閉關。
可是他不知道,就在他閉關時,海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最強的海妖“魔女塞壬”被殺,兇手明明另有其人,黑鍋卻被扣在了水妖王頭上。一時間,所有的海妖都對他虎視眈眈,恨不得從他身上撕扯下一塊肉來。
而就在這時,瑪格麗特的亡靈迎來了短暫的甦醒。
也許是塞壬死時,那縈繞海上七天不散的歌聲,喚醒了她迷失於混沌中的靈魂。瑪格麗特於滿船寶珠中甦醒,以亡靈之身,率領水妖一族,開始了平定大海的征程。
又因為瑪格麗特無法離開沉船,她的亡靈還被禁錮在那裡,所以當其他的海妖看到她時,她永遠站在那艘寶珠船上,水流如風,吹拂著她如海藻般的金髮。她永遠高潔美麗,看起來像擺在櫥窗裡精緻的藝術品,一碰就碎,可偏偏就是這樣柔弱的身軀裡,藏著能統帥全軍的智慧。
瑪格麗特的人氣,一度在討論區飆升至第一,人稱“海上明珠”。尤其是當她指揮著水妖一族不斷擴張領域,展現出完全不亞於路易十四的軍事謀略時,就連那些“非我族類”的兇殘海妖們,都心甘情願地為她托起了船隻。
那艘裝滿寶珠的沉船,成了大海上當之無愧的王座。
在那海上征戰的半年裡,許多人為她沉醉過,也曾真情實感地想過,如果讓瑪格麗特回歸成為圖察的王,將會締造出怎樣的盛景。
但神靈永遠是橫亙在那裡的一座大山,而瑪格麗特這個人物,從剛開始出現的時候,就充斥著悲劇色彩。
海上征戰的第六個月,絕望術士出關。
瑪格麗特與水妖王也在海神禁區附近,迎來了他們的最後一戰。波波羅島再次成為了最佳的觀戰地點,當然,除了大量的圍觀玩家,還有更多的玩家參與到了這場戰役裡。
絕望術士是帶著希望來的,但海上戰爭的慘烈程度遠超預期。
彼時大半的海妖族群已經向瑪格麗特臣服,而剩下的那一小半,卻偏偏是最兇殘的。他們已是背水一戰,且誓死也不會向一個人類低頭,想要徹底打敗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死他們。而瑪格麗特作為一個運籌帷幄的統帥,原本並不需要衝在最前面,是那些海妖抓來了人類,逼迫她現身。
破爛的沉船因此而出現,在月光下,海浪怒號,而甲板上那個迎風站立的身影,依舊美麗。
絕望術士想要帶她走,水妖王想要帶她走,但這世上到底沒有哪個人,能夠改變瑪格麗特的決定。
她與路易十四是不同,但身為圖察王室的一員,他們都有同樣的無可匹敵的果敢與高傲。
“我若生,必是轟轟烈烈地生。就算死,也不可能有人威脅到我。”
她的目光堅定而執著地望著那些在海中沉浮的求救的人,前一句,是同過去一樣在跟水妖王說話,後一句,是在告訴對面的人。
“若為王者,無法庇護自己的子民,那這個王,不當也罷。”
這一場戰役,SS也參加了,陳添當時就站在瑪格麗特身後的甲板上。他看著瑪格麗特抬起手,發出了總攻的訊號。
飄搖海上,屬於亡靈的微光如同月光流轉,保護著被俘虜的人類不會慘遭殺害。而玩家們最重要的任務,便是解救人質。
這一戰,打得格外艱難。
陳添和月桂船長等遠端職業待在船上做支援,看著silver、真宙等人在怒海中沉浮,沒過多久,還下起了大雨。
所有玩家因為雨水影響了視線和行動能力,不過五分鐘,便被齊刷刷套上了debuff。吟遊詩人們在暴雨中奏樂,這debuff套了解,解了又來,所有人的血量跟坐過山車似,把牧師們累得夠嗆。
那船還會搖晃,晃著晃著人就暈了。一個牧師倒下,就會產生連鎖反應,好在陳添還有獅鷲,他和橘子汽水一起,穿梭於風雨之中救人。
這仗打得,哪怕現實中的陳添完全沒有淋到一滴雨,下線的時候都忍不住去衝了一個熱水澡。
絕望術士同樣在雨中穿梭,他一心想要保住瑪格麗特,但最終也沒能如願。他也想過要強行帶走她,可他終究無法違逆瑪格麗特的意願。
為了遏制住敵對海妖們的最後一次反撲,水妖王爆發出了最強大的力量。整個戰場波濤洶湧,船隻都翻了,如果不是玩家們的魔法防禦,恐怕會當碎裂。然而這樣的力量還是不夠,因此瑪格麗特出現在水妖王身側,送上了最後一擊。
來自亡靈的力量,是燃燒最後一縷靈魂換來的絕殺。
剎那間,天光乍破。
明亮的光穿透雲層而來,明明是晚上,卻亮如白晝。所有人都恍然,原來那樣厚重的夜幕,也是可以被撕開的。
而那即將被海水沖走的支離破碎的沉船上,瑪格麗特仰頭迎接著天光。沉睡河底上百年的亡靈,終於站在了陽光下,哪怕迎來的是消散的結局,她的眸光依然明亮,嘴角甚至帶著淺淡的笑意。
水妖王抱著她,看她消散於懷中,自己的生命也隨之逝去。他與瑪格麗特之間跨越種族的愛戀,終成絕唱。
大戰落幕,海上恢復了和平。
海妖們經此一役,或許需要數十年、上百年的光陰,才能恢復元氣,而隨著海上副本的接連關閉,玩家們的身影也逐漸消失於海上。
只有絕望術士,在波波羅島的碎石灘上,站了整整七天。
他遙望著大海,看它晴,也看它雨落。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跟他說話他也不回答。直到第七天,他回到陸地上,走入高塔。
路易十四迎來了他最後一個幫手,那把名為“熾之劍”的劍身上,終於有了能夠屠神的魔紋。一切準備就緒,而反抗軍與王室的決戰,也在流離之地再度打響。
這一年,是波瀾壯闊的一年。
大大小小的戰役、陣營之間的對壘,從沒有停過。蘭汀大劇院開始排演L大師的封筆之作,而吟遊詩人們,亦將英雄的讚美詩傳遍大陸。
在開戰前,有一個叫《夜話》的副本,是路易十四大軍開拔的前一天晚上,在書房裡與愛麗絲聊天。
此時的路易十四,又變成了與陳添第一次會面時的模樣。脫去了一身戎裝,穿著白色的棉質襯衣,一頭金髮編著寬鬆的辮子垂在腦後,溫暖的燭火裡,水滴狀的耳墜隨著他說話時輕微的動作而搖晃,折射出光芒。
愛麗絲還是一襲紅衣,慵懶而隨意地倚在門邊上,看著外面的夜色,手裡端著一杯香甜的皇家奶茶。
這倆人的關係,說不上朋友、君臣,比起互相利用來多了點甚麼,可又沒有絲毫的曖昧。在這特別的夜裡,也到底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這裡平靜地說會兒話。
“我聽說……哀彌夜給南汀格爾的佩劍做了賜福。”愛麗絲回眸看著他。
路易十四坐在竹椅裡,喝著奶茶,沒有回答。他看起來不甚在意,但愛麗絲好像總想在他毫不在意的外表下,看出點甚麼。
人怎麼能甚麼都不在意呢?
一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未婚妻,哪怕因為貴族之間要恪守禮儀,沒有過多的親密,可那也是非同一般的情誼。
一個是在外遊歷時,或者說此生最好的朋友,曾經的知己。
“你想過失敗嗎?”愛麗絲又問。
“當然。”關於這點,路易十四倒是絲毫沒有遮掩,“一件事,無外乎成功或失敗。沒有誰能免俗。只不過,失敗並不可怕,這個世界能夠剝奪我的無非是我的命,可這本就是它給我的,拿回去又怎樣?至於其他的——”
路易十四深邃的眼睛望進黑夜,笑了笑,說:“得失是常態。”
愛麗絲意有所指,“如果你在最後失敗了,或許,他們也會走上屠神的路吧。”
路易十四放下瓷杯,站起身來,說了聲“也許”,聲音溫和而平靜。愛麗絲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兩人確實沒甚麼其他的話題好聊的,目光重新回到攤開在桌面的地圖上。
這副本沒甚麼難度,更多的是在走劇情。
從愛麗絲和路易十四的對話中,玩家們也可以得知他們接下來的計劃。與殷綏和陳添曾經推斷過的那樣,屠神的前提,是要將神靈從山上騙下來。
神靈也想要除掉路易十四,這個傀儡已經完全脫離他們的掌控了,不除掉他,恐怕會威脅到自身的安全。可如今的路易十四,實力強到連神靈都忌憚,所以,路易十四要先示弱。
與反抗軍的決戰就是示弱的好機會。
路易十四不論輸贏,實力都會在短時間內遭到削弱,而這時,就是神靈出手消滅他的最佳時機。
那幫偽神不總是希望佔據道德的制高點嗎?祂們從不承認自己的醜陋和虛偽,等到人類打個兩敗俱傷,祂們再跳出來,用高高在上的姿態降下神罰——
暴君被消滅。
偉大的神靈再次為大陸帶來希望的曙光。
叩首吧,愚民們。
快為我低下你愚蠢的頭顱。
路易十四隻想說:“不管我成不成功,祂們一定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