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添死了, 他死不瞑目。
想他甜酒販賣,竟有一天會死在好感度不夠這個原因上, 堪稱奇恥大辱。但這也不能怪他,空想之城本來就是絕望術士的地盤,恐怕他們在進入法師雕塑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察覺了。這是一個在限定地圖中不可能被打倒的boss,即便是silver,在能力受限的情況下,也不能例外。
他唯一慶幸的是,他死了之後就直接離開副本了,否則要是在赫舍爾埋他的地方醒過來, 那還得再死第二次, 被活活憋死。
隊友們發現陳添和殷綏離開了副本, 都很詫異, 紛紛在隊伍頻道里詢問原因。陳添沒有隱瞞惡念值的事情,但具體因為甚麼導致被殺, 他就打著哈哈敷衍過去了,還威脅殷綏不能把真相說出去。
殷綏趁機索要封口費, 卻又不說封口費是甚麼。陳添見四下無人, 便大著膽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這樣可以了吧?”陳添問。
“其實……”殷綏俯身, 故意湊在他耳邊,說:“我原本只是想要你一杯酒。”
甚麼酒,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甜酒販賣立刻送上一套組合拳,再次上演亂拳打死老師傅的經典場面。
路過的玩家看到了, 一邊搖頭一邊拍照。
世風日下啊。
人心不古啊。
純潔的我又被汙染了,都是甜酒販賣和silver的錯。
言歸正傳,程錦宏他們還在空想之城裡, 會盡可能多地探索地圖、拿到積分再出來,陳添和殷綏便去了月隱城郊外,料理田地。
陳添一邊召喚出貝貝種田,一邊跟殷綏說:“你覺得……絕望術士和反抗組織有甚麼關係?”
絕望術士的那盆綠植,葉子和銀葉書籤的形狀一模一樣。陳添開啟自己的包裹,取出從格里昂那裡拿到的那枚書籤再進行比對,不止是形狀,連葉子的脈絡也完全一致,可以確認是同一種。
殷綏:“那要看這是甚麼葉子,你見過嗎?”
陳添搖頭,他起初完全沒有在意銀葉書籤的形狀,那不就是一片葉子嘛,有甚麼特別的。但看過那盆綠植後,他再仔細一看,發現它並不同於任何西西里特大陸常見的植物。
料理完田地後,兩人又來到了彌夜城的圖書館,找到《西西里特植物大全》。經過仔細比對,他們發現這是一種叫做“芃芃”的植物。
芃,形容草木茂盛。芃芃這兩個字沒有甚麼特殊含義,但這種植物卻是一種極其稀有的藥草,據說它的根系是像百合一樣的種球,以生長年限區分,超過百年的芃根,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只是這種植物極其難尋,即便是在草木最茂盛的精靈之森,都很難尋到一株。
絕望術士種這麼一棵芃芃,為的多半是瑪格麗特。可反抗組織以芃芃的葉子作為信物標誌,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我發現一個問題。”陳添道。
“甚麼?”殷綏問。
“你說,反抗組織的建立者到底是誰?我們只知道扎克先生,但他很顯然只是一個聯絡人,頂多算得上中堅力量。那麼,到底是誰最早建立了這個組織?”
“絕望術士?”
一個組織,必定有其建立者。
兩大陣營對壘,反抗組織的頭頭,那在理論上可是跟路易十四同等級的人物。即便路易十四的最終目的是屠神,他更是早就發現了反抗組織的存在,可反抗組織也不會被設定得太弱,否則一切都在路易十四的掌控之中,這陣營對壘,還有甚麼看頭?
策劃不會把劇情設定得那麼簡單,所以反抗組織必定還會有類似boss一樣的存在。南汀格爾多半是會加入的,她會成為中流砥柱,但這還不夠。
如果加上一個絕望術士,就夠了。這也恰好能解釋,為甚麼路易十四那麼執著於追查絕望術士的下落。
陳添:“路易十四為甚麼會救愛麗絲?”
殷綏:“因為他知道格里菲茲就是絕望術士,甚至知道他就是反抗組織的建立者。這是因果關係。”
當然,真正的因或許還要追溯到更早的瑪格麗特沉船。
路易十四曾在那裡留下“L到此一遊”的簽名,並以她為原型撰寫歌劇《紗》。絕望術士也是在那時登場,百年過去,仍在不斷追索復活她的辦法。
思及此,陳添忽然有種預感,或許很快,路易十四就會跟絕望術士見面了,因為絕望術士已經現身。
兩大陣營的boss見面,那將是命運般的會晤。
屆時,西西里特大陸的局勢也會變得更加明朗。
陳添想想還有點小激動,他把銀葉書籤的線索以及關於絕望術士身份的推斷整理好發給pink lady,換取了一份不菲的報酬。
pink lady並沒有買斷這個訊息,於是陳添又將訊息免費贈送給柴可夫雞蛋,做了筆友情投資。
柴可夫雞蛋:你太棒了甜酒!
柴可夫雞蛋:絕望術士竟然還可能有這種隱藏身份,太刺激了。
甜酒販賣: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反抗組織的人知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柴可夫雞蛋:我賭他們不知道。
柴可夫雞蛋:決定了,我要再去會一會扎克先生,摸清楚這個組織的底。
柴可夫雞蛋:等我的好訊息!
哈哈,又可以偷懶了。
陳添轉頭就跟男朋友約會去。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陳添約好了要跟殷綏去吃火鍋。
其實他要殷綏出門,也不過說說而已,畢竟他還坐著輪椅,多多少少有點不方便。但殷綏如果連男朋友的這點要求都滿足不了,也就不叫殷綏了。他提前在火鍋店訂好了包廂,又借來了林瀾的新助理小徐當司機,順利地接上了陳添。
陳添剛上車時還有點矜持,畢竟有外人在。但他和殷綏都不是扭捏的人,也沒想著約個會還要遮遮掩掩,該說甚麼就是甚麼。
不過陳添到底是個善良的人,他怕影響到小徐開車,便湊到殷綏耳邊跟他說悄悄話。殷綏比他高大,他湊過去時,手就難免撐在了殷綏那條沒有受傷的大腿上,前面的小徐看到了,強裝鎮定。
難怪林經理告訴我無論看到甚麼都不要驚訝,做好了本月加獎金。
我悟了。
小徐為了獎金,愣是展現出了超高的助理素質,不多問、不多看,專注開車。他這麼鎮靜,反倒讓陳添多看了他一眼。
殷綏便問:“會開車嗎?”
陳添搖頭,“我都沒車,開甚麼車呢。”
殷綏:“去學?”
陳添:“不要。”
殷綏:“為甚麼?”
陳添便義正言辭地說:“我只喜歡坐車,不喜歡開車,因為我懶。”
前面的小徐沒繃住,臉上出現了一絲笑意。殷綏抬手捏住了他的臉,他肖想這臉頰肉很久了,明明看著沒有嬰兒肥,但捏上去就是很軟。
陳添:“你捏我幹甚麼?”
殷綏:“懶人多肉。”
陳添:“我也是最近才懶的!”
殷綏:“是嗎。”
陳添:“你運氣不好,沒碰上勤勞的我。”
以前的陳添是真的很勤勞,畢竟要一邊上學一邊打工,家裡沒了父母,縱有程家人照顧,很多事情也必須自己解決。可人嘛,能休息的時候誰不想休息呢?
大城市裡停車都很麻煩,還有限行,他現在又不需要每天打卡上班了,拿了駕照一直不開也會技藝生疏,那乾脆有需要的時候再學。
於是他問殷綏:“你會嗎?”
殷綏一看就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笑了笑,“以後我開車。”
那不就得了。
陳添滿意了,也不計較剛才殷綏捏他臉了,等到了火鍋店,興致勃勃地推著殷綏進去,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隻是好奇。
一個清秀小男生推著個坐輪椅的冷麵帥哥,兩人的穿著打扮都不相同,一個休閒日常,牛仔褲配衛衣,一個偏英倫風,黑色風衣彰顯氣質,膝蓋上還放著手杖。一暖一冷,偏偏碰撞在一起又有奇妙的化學反應,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等到了包廂裡,就只剩他們兩個人了。剛才還說自己懶的陳添,怕殷綏拿東西不方便,就主動包攬了調蘸料、點菜、燙毛肚等一系列工作。
他是做過看護的,照顧起人來格外嫻熟,自己也沒少吃。服務員進來送菜,看到他忙前忙後,都忍不住猜測他跟殷綏是甚麼關係。
殷綏雖然是個廚師,但在吃的方面很剋制,也很挑剔。比起自己吃,他更願意看著陳添吃,於是到了後半段,就變成殷綏投餵陳添了。
“還記得上次林瀾說過的師父嗎?”殷綏給陳添撈了一塊蝦滑,問。
“教你做菜的師父?”
“他姓趙,是船上的大廚,當初我剛上船的時候,還不太習慣,嘴又叼,他看我年紀小,就允許我開小灶,但只能自己做。”
“你的廚藝就是這麼一點點練起來的?”
“嗯。”
趙師傅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那一張嘴罵起人來,比殷綏毒多了。他奉行的也是老一輩的師父帶徒弟的模式,做的不好就要捱罵。
可也是他,教會了殷綏吃飯的本領。殷綏會選擇當廚子,都是託他的福。
“我當時人還挺混賬的,他拎了酒半夜過來找我談心,說給我兩個選擇,要麼滾回去繼續讀書,要麼跟他當徒弟。”殷綏說起從前的事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那你為甚麼不讀書,去海上了啊?”陳添小心翼翼地問。
“心疼了?”殷綏勾起嘴角,這才有了點笑模樣,“念高中的時候我家破產了,殷老頭欠了一屁股債,仇人還不少。他唯一還算有點人樣的地方,就是直接簽了離婚協議讓我媽走。原本他還想送我出國,被我給跑了。”
還有些話殷綏沒說。他最初也沒有放棄上學,但債主為了逼殷老頭還債,沒少找殷綏麻煩,殷綏年輕氣盛,手臂上那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打架鬥毆,鬧到警局,雖說原本不是殷綏的錯,可他打得太狠了,誰見了都搖頭。學校委婉地想要將他勸退,其實就是開除,殷老頭用上了最後一點關係和家底,希望他可以出國。
殷綏卻覺得出國就是逃避,冷笑嘲諷他,“怎麼祖國母親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還不夠您造的呢?您要是覺得不夠,海也挺大的。”
那時候的殷綏,被生活迎頭痛擊,倒黴是真的倒黴,混賬也是真的混賬。殷老頭被他氣得差點中風,當場就要跟他斷絕關係。
殷綏出了家門,生活卻也不那麼順遂。俗話說樹倒猢猻散,以前巴結你的人,不回頭踩你一腳,都算有良心。朋友請殷綏去自家的遊輪散心,殷綏去了,才發現不過是想讓他當個打工仔好羞辱他。
曾經的天之驕子,不也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嗎?
“對啊,我跟你是沒仇啊,可我就是看不慣你那種高人一等的樣子。都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裝給誰看?”
看不慣殷綏的人多了去了,他倒也不在意偶爾蹦出來的一隻阿貓阿狗。只不過那時他還沒學會隱忍,直到後來上了漁船,見識了真正的足以瞬間將生命吞沒的風暴,吃了足夠多的苦頭,才造就瞭如今的他。
青春的冒險、無畏、衝動、憤恨,終於隨著風暴一同沉入海底。
離開漁船後,老趙也退休了。他拿出了自己的部分積蓄,借給殷綏創業,卻也不願意跟著殷綏住在繁華的大城市。
他臨走時告訴殷綏,“等你哪天真的在這裡紮根了,再來見我。”
紮根的意思是甚麼?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裡,或許是組建一個家庭,擁有一個擋雨的屋簷。殷綏現在已經小有所成,但直到遇見陳添之前,他還覺得自己漂著。
漂浮在那片無垠的大海上,遲遲沒有靠岸。
是不想,還是不能,殷綏從來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這麼多年他學會的最有用的一個道理就是,不要回頭看。一直向前,總能看見彼端,恰如現在,他不就是遇見了陳添?
陳添的眼裡滿是不自知的心疼,碗裡夾著一堆的肉也忘了吃,看起來糾結得很,想問又不敢問。
殷綏便道:“過去的事都解決了。殷老頭現在去了鄉下種菜,扛著鋤頭都打不過我,我媽另組了家庭,遠在海外。你和我在一起,不用擔心出櫃的問題。”
憂傷的情緒瞬間被衝散,火鍋飄起的霧氣繚繞在兩人之間,滿目望出去,都是人間的煙火氣。
陳添瞪了他一眼,“我是擔心這個問題嗎!”
殷綏只是笑著看著他,沒說話。陳添被他看得臉紅,支支吾吾半天,說:“那你也不要擔心,我家也沒有出櫃的煩惱。”
殷綏:“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