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添為週末的見面準備了很多。
11月初的天氣, 有點冷了,正適合買一套新衣服。他還特地去理髮店拾掇了一下自己兩個月沒打理過的頭髮,但其實就是剪短了些, 看起來清清爽爽的,乾淨清秀的小男生一個。
外在沒問題了, 陳添從理髮店回來的路上, 又拐進書店買了本戀愛大全以及情詩選集。這下內在也有了。
酷拉斯基:穩如老狗。
程錦宏一邊老父親痛心,一邊又忍不住給他出主意,嘴碎得像老媽子。陳添本來還有點緊張的, 被他念著念著, 反而不緊張了。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週六晚上, 陳添躺在床上,想著明天即將到來的面基, 給程錦宏發了一條資訊。
酷拉斯基:我突然有一絲絲緊張。
驚鴻:你可以的!
驚鴻:不就是一個silver嗎?沒有人能抵擋你的魅力。你緊張,他比你更緊張,穩住, 我們能贏【小胖子握拳.jpg】
酷拉斯基:你說如果我現在開壇做法還來得及嗎?
驚鴻:不要病急亂投醫。
驚鴻:【連結·迷信的危害】【連結·遠離迷信, 堅持科學發展觀】【連結·必看!十大風水騙局!】
酷拉斯基:我錯了,這就去睡了。
放下手機的陳添,帶著緊張的心情躺下, 輾轉反側半個小時。他不止緊張,還很興奮, 大腦過度活躍, 最後是真的累了, 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他摸出手機。
酷拉斯基:慌得一批。
驚鴻:咋了?
酷拉斯基:我夢見他轉過頭來衝我邪魅一笑,然後問我:你滿意你看到的嗎?
酷拉斯基:【害怕地抱住自己.jpg】
看得出來你確實很慌了。
驚鴻:要不我陪你去吧?
酷拉斯基:你不說導師臨時有事, 又抓你做壯丁嗎?別擔心,我可以的。
驚鴻:真的?
酷拉斯基:真的。
陳添其實就是想找個人說兩句話,緩解一下緊張心情。他覺得不能自己一個人緊張,於是又去騷擾殷綏。
酷拉斯基:【美好的一天從早上開始.jpg】
酷拉斯基:【網路一線牽,珍惜這段緣.jpg】
此時已經是九點多,殷綏早就到了餐廳,處理工作的同時,為午餐做準備。甜酒販賣要來吃飯,那下廚的肯定是他,雖說他不再打算隱瞞自己的身份,可大廚人設不能倒。
林瀾在旁邊嘖嘖稱奇,“你今天怎麼脾氣那麼好?人逢喜事精神爽?”
殷綏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掃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落回到手機上,把無視大法發揚到了極致。
這大好的日子,林瀾不跟他一般計較,說:“既然這麼開心,那就給大家發個紅包唄。你好久沒來了,也跟大家聯絡聯絡感情。”
殷綏抬頭,便瞧見店裡的其他人在後廚門口探頭探腦,一個個好奇得很。看見老闆掃過來,幾個人又連忙縮回去,跑得比兔子還快。
“你說聯絡甚麼感情?”殷綏問。
上次甜酒販賣說的,背後吐槽他的,是哪個來著?
林瀾:“咱做老闆的不是得有點氣度,而且人家都是關心你。你說你一大早來,身上像打著柔光濾鏡,還特意拾掇過,要不是還坐著輪椅,都可以直接去拍雜誌封面了,誰能不好奇?”
殷綏:“不要歧視殘疾人,坐輪椅也可以拍雜誌。”
你不說話是不是能憋死?
林瀾再次告訴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但殷綏還是很聽勸的,不一會兒,餐廳的員工群裡就出現了來自老闆的大紅包。
下邊一排的“老闆大氣”、“謝謝老闆”、“老闆今天真帥”,拍足了馬屁。
若是以往,殷綏是不會回覆的,他每次出現都是發紅包,非常的樸實無華,但今天,他回覆了。
小周:老闆今天真帥!
Yin:帥嗎?
群裡瞬間像卡bug了,半天都刷不出來一句話來。殊不知小周等人驚嚇得在私聊,一致覺得老闆不對勁。
問了林經理,才知道今天老闆有朋友要來吃飯。
女朋友吧?
大家發出了意會的笑聲。
小周:帥,當然帥。
莉莉:老闆每天都很帥,但今天最帥!
菜菜絲:千真萬確地帥。
……
殷綏滿意了,切出去回覆甜酒販賣。
Yin:早。
酷拉斯基:你出門了嗎?
Yin:已經在店裡了,你可以慢慢來。
看吧,他那麼早就去了,肯定比我還緊張!
陳添再次透過他人的緊張,消除了自己的緊張,趕緊洗漱、換衣服,再喝杯牛奶墊了墊肚子,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拿著鑰匙出門。
可是他出門的時候有多開心,路上就有多倒黴。
天公不作美,突然下雨了。陳添明明記得天氣預報說今天S市沒有雨,所以他連傘都沒帶,沒成想出門就被雨淋溼了頭髮。
陳添趕緊跑去路邊便利店門口躲雨,在回家拿傘、便利店買傘之間,選擇了直接打車。
到這時,他還不算特別倒黴。
便利店的小姐姐看到他對著玻璃整理頭髮時,還偷偷笑他。陳添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哼著歌等車來。
可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條路上就是沒有計程車。陳添怕遲到,便又在打車軟體上找車,等了半天,司機打電話給他,“不好意思啊,車拋錨了,要不您先取消訂單,再滴別的車?”
陳添能怎麼辦呢,只好按他說的做。可這一來一回,等的時間就長了,他為了風度不要溫度,今天穿的一件薄外套,淋了雨又吹風,成功地打出了第一個噴嚏。
“怎麼會這樣……”陳添抬頭看向賊老天,忍不住在心裡嘀咕,是不是他最近太順風順水,運氣用完了。
賊老天回了他一道雷。
陳添可氣死了,但這世上鮮少有甚麼事是能真正阻攔到他的。眼看著打的第二輛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堵在路上,陳添覺得不如坐地鐵,公共交通,淋不到雨,還不會堵車。
於是他轉身走進便利店買了把傘,冒雨去了附近的地鐵口。
等到他上了地鐵,才有閒心看手機。十分鐘前,yin給他發了資訊,而且還試圖給他打過語音電話,但他沒接到。
Yin:下雨了,我來接你?
酷拉斯基:不用啦,已經在地鐵上了。
怕對方不信,他還特地拍了張地鐵裡的照片給他。殷綏點開照片一看,照片裡雖然沒有甜酒販賣本人,但人頭攢動的車廂裡,車窗上映出了一張模糊的側臉。
很奇怪,殷綏明明是第一次看見甜酒販賣的臉,還是看不清的側臉,可就是覺得——甜酒販賣就應該長這樣。
乾淨、清秀,不高不矮的個子。乍一看好像沒甚麼特別之處,可仔細看,哪哪兒都合心意。
對方既然已經坐了地鐵,那殷綏也就不強求著去接他了。他估算著甜酒販賣到達的時間,開始著手準備料理。
員工們愈發篤定,今天來的肯定是很重要的人,女朋友甚麼的最有嫌疑了,否則甚麼人能讓老闆身殘志堅地工作?
真愛無疑。
可將近一個小時過去,菜都快做完了,殷綏卻始終沒能等來甜酒販賣。他轉頭看向窗外,外面還是豔陽高照。
S市很大,大到一場雨可能覆蓋不了整座城市。城市的那一邊在下雨,這一邊卻有可能是晴空萬里。
手機終於又響了。
酷拉斯基:不好意思啊,我們見面的時間能推遲到晚上嗎?
Yin:怎麼了?
殷綏蹙眉,這可不像是甜酒販賣會用的客氣的語氣。
酷拉斯基:沒甚麼,就是突然有點事,我得去處理一下。
酷拉斯基:【探頭探腦.jpg】
酷拉斯基:可以嗎?
陳添有點緊張,攥著手機坐在醫院的長廊裡,聞著消毒藥水的味兒,看著白褲子上沾著的泥點,覺得自己真是倒黴透了。
誰能想到他去坐一趟地鐵,也能碰上意外呢?
從他家到餐廳有點遠,需要換乘,可今天下了雨,大家的鞋底、傘上都有雨水。換乘的時候人一多,就有人不小心滑倒。
陳添就在旁邊,下意識地伸手,熟料救人不成,反被撲倒——胳膊脫臼了。
於是他就到了醫院。
眼看時間已經到了11點整,好好的一次見面被他搞砸了,陳添的心裡不可謂不沮喪。可他還想爭取,想努力一把,於是就給silver發了訊息。
Yin:真的沒事?
陳添看到這句話,心裡酸酸的。但他就是這樣,如果有一分的委屈,他能說成十分;可真的受了委屈,他又反而不說了。
酷拉斯基:【滄桑點菸.Jpg】
酷拉斯基:小問題。
確實是小問題。
一次脫臼而已,在陳添的人生裡,確實算不上甚麼大事。可他現在頭髮溼了,衣服髒了,有點狼狽,他想要回去換一身衣服,再開開心心地去找silver。
Yin:那你發一個語音給我。
酷拉斯基:語音?
Yin:【語音】
陳添點開來,聽見silver在問他,推遲到晚上,是晚上幾點。他的聲音跟遊戲裡一樣,又有點不一樣,遊戲裡始終像隔著甚麼,可在現實裡,更真實。
他點開來聽了好幾遍,又清了清嗓子,確定自己的聲音沒有任何異常,才點選說話鍵。
酷拉斯基:【晚上五點怎麼樣?】
Yin:好。
看到那個“好”字,陳添的心才落了地。Yin沒有再發訊息過來,陳添擔心他會不會因為沒等到自己而不開心,但又怕他追問,所以乾脆破罐子破摔,等見面的時候再說。
今天醫院的人很多,護士小姐姐說他的手臂沒甚麼問題,脫臼嘛,接上就好了,就是小心感冒。等到一切處理妥當,陳添揉著已經好了的胳膊走到醫院門口,看到還在下雨的陰沉的天空,腳步一頓——
完了,傘沒了。
一輛急救車呼嘯而過,閃爍的紅燈成了雨幕裡最亮眼的色彩。陳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想起了媽媽去世的那天。
他的腳步徹底頓住,低頭看著鞋尖,突然就有點不想走出去。
另一邊,殷綏一直盯著手機,彷彿能盯出花來,連林瀾過來跟他說話都沒聽見。
“今天也真是稀奇了。”林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綏哥?回神了,你家那位還來不來啊?這都快十一點半了。”
殷綏:“他有事。”
林瀾:“有事啊……”
殷綏:“你說會有甚麼事?”
林瀾:“呃……我怎麼會知道?”
乖乖,這是殷綏被放鴿子了?林瀾再次覺得後頸一涼,轉頭看了眼已經準備好的菜,心裡也不禁為發小的戀情擔憂起來。
這時,他的餘光又瞥見了殷綏的手機螢幕,熟悉的圖案讓他微微眯起眼。
“不是,我還是覺得好熟悉啊。上次我就看見了,你那是頭像嗎?誰的啊?”林瀾好奇地伸長脖子看。
殷綏本不想給他看,可電光石火間,他隱約捕捉到甚麼,鬼使神差地便把螢幕對準了林瀾,問:“你認識?”
“酷拉斯基?這不就是陳添嘛!”林瀾樂了,叭叭叭地給他解釋,“他就是我上次想要介紹給你的助理啊,你不是還說不要嘛,誰知最後人也跑了。你們怎麼加上的?”
殷綏:“……”
林瀾:“?”
殷綏:“??”
林瀾眼睛越瞪越大,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逐漸在他心裡誕生,聲音也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你說你的網戀物件就是他?!”
殷綏:“。”
林瀾:“絕了,臥槽,絕了,你倆、臥槽……我該說甚麼?我給你們牽線,你們不要,一個跑得比一個快,結果就揹著我網戀上了?”
殷綏深吸一口氣,被林瀾吵得腦袋都要炸開了,但他現在沒心情罵人。他更想罵自己。
林瀾道破真相的那一刻,他的心裡第一反應是荒謬,第二反應是失笑。原來世上真的有這樣的巧合,他差點錯過了陳添,卻又在遊戲裡遇見他。
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陳添。
可他忽然想起剛才陳添說有事,語音裡好像聽不出甚麼異常,可總覺得不太對勁,比平日裡的甜酒販賣少了點甚麼。
他依稀記得林瀾當初向他介紹陳添時,說了很多好話,甚麼自立堅強、吃苦耐勞、成績優異,還說他……父母雙亡。
蹙著眉,殷綏再次點開陳添的語音,放大音量。這一次他終於聽清楚了,背景音裡好像有醫院的聲音。是護士站。
從陳添家裡出發到餐廳的地鐵路線上,貌似只有一家醫院。
“走。”殷綏當機立斷。
“走去哪兒啊?”林瀾一頭霧水,“你不等他過來了?”
“去雨裡。”
“雨裡?喂,等等!你一個坐輪椅的怎麼比我還快!”
一場雨,把城市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是陰雨連綿,一半是晴空萬里。
林瀾在S市那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雨幕的邊緣。這種感覺很新奇,一腳油門下去,好像是去屠龍的勇士,要衝進風暴裡拯救世界。
不過他還是更好奇後邊坐著的那位,“你怎麼知道他現在還在醫院?”
殷綏:“猜的。”
林瀾:“那萬一他走了呢?”
殷綏抬了抬眼皮,“那就再找。”
不愧是你。
林瀾不再多問,專心致志地開車,沒過多久就順利駛入醫院,認命地拿下輪椅,請某位大佬坐下,再推他進去。還別說,他倆的畫風跟醫院格外搭。
可是推著輪椅到底不方便,林瀾便把殷綏推到避雨的走廊裡,道:“你先在這兒等等,我去打聽一下。”
殷綏沒說甚麼,一把黑傘橫放膝頭,目光巡視著雨幕,在找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走廊的另一端,坐著陳添。
這裡靠近急診大樓,他剛才看著救護車來,又看著救護車走,車上抬下來的病人全身都是血,家屬還沒來,圍觀者甚眾,隔著雨幕聽不太大聲音,像在看一出啞劇。
不知怎麼的,陳添有點邁不動回家的步子了。他先去藥店買了預防感冒的藥吃,旁邊就是個便利店,他又進去買了一紙杯的關東煮,讓店員幫忙加了很多熱湯,充作午飯。
走廊盡頭是個避風處。湯喝完了,他就託著兩頰坐在那兒,看著急診大樓門口人來人往。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響起熟悉聲音,“在想甚麼?”
陳添抬頭,表情還有點呆愣,待茫然的眼睛開始聚焦,他錯愕地認出了對方。這不就是那天在餐廳門口碰見的輪椅帥哥嗎?
可是不對啊,這聲音怎麼那麼耳熟?
等等,輪椅,帥哥,這手、這腿、這熟悉的石膏……
“silver?!”
“是我。”
陳添眨巴眨巴眼,再眨巴眨巴眼,好似怎麼都不能確認,又暗搓搓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膝蓋。
是活的。
真的是他。
他來了。
陳添的腦子被黴運摧毀,已經思考不了“輪椅帥哥怎麼會是silver”這樣的深奧問題了。他看著silver,嘴巴一癟,心裡的委屈開始咕嘟咕嘟冒泡泡,爭先恐後地往外跑。
“你怎麼來了?”他問。
殷綏沒有立刻回答。
他剛才覺得大雨惱人,因為大雨困住了陳添。可現在又覺得雨聲也沒那麼煩,因為它隔絕了一切,讓這條走廊裡好像只剩下了他和陳添。
陳添看起來像被雨淋溼的小狗,哼哼唧唧,撒嬌賣慘。
“來接你。”
殷綏向他伸出手,“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以前上班路上有個十字路口,有回下雨,雨幕正好把十字路口分割成了兩半,我就從那雨裡過,感覺格外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