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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2022-06-02 作者:池翎

 景黎拉著阿易出了門。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 晚霞映照在村落之間,家家戶戶升起炊煙。

 景黎現在已經與村民們十分熟悉,路上偶爾遇到剛從田間勞作回來的鄰居,還會互相打招呼問好。

 “……今天你們來得太晚, 明天一早我再帶你去溪邊看看, 那邊風景很好看的。”景黎對阿易道。

 阿易點點頭, 正想說甚麼,迎面走來一人叫住景黎。

 “這不是秦昭家夫郎嗎?這麼晚了可別在村裡到處走, 天都要黑了。”那一名莊稼漢, 扛著個鋤頭, 看模樣是剛從田間回來。

 景黎回答道:“我去陳家一趟。”

 莊稼漢:“又是去找陳家那小子吧,前幾天聽他娘說, 陳家小子前段時間還在跟著秦昭讀書不是?”

 “是啊。”

 “多讀書是好啊,甚麼都懂。要不是我兒子早過了蒙學的年紀, 我也想把他送去鎮上讀書。”莊稼漢感嘆一句, 又看向景黎身後的少年,“……這位是?”

 阿易的性子很靦腆, 先前這莊稼漢沒注意到他時,他就在偷偷往景黎身後躲。

 此刻被對方提及,頓時紅了臉:“我……我是……”

 臨溪村不經常來外人,阿易在村中行走不免引起旁人好奇。

 阿易不善言辭,為避免他再被旁人問東問西,景黎索性扯了個謊:“他是我同鄉, 過來尋我的。”

 “是雙兒?”莊稼漢又問。

 雙兒從外表很像男人,可雙兒身上通常會生一枚硃砂小痣,且大多數會生在臉上,易於辨認。

 阿易的眼尾便生了那樣一枚硃砂痣。

 聽見對方這樣說, 阿易顯然有些緊張,悄然抓住景黎的衣袖。

 景黎忙道:“王叔,我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夫君還等著我回家呢。我先走啦!”

 說完,直接拉著阿易快步離開。

 二人一直拐過方才那條小路,才停了下來。

 “抱歉。”景黎有些愧疚,“我們村子裡沒有雙兒,所以他們比較……比較好奇。”

 “沒關係的,”阿易低聲道,“至少他們……都沒有惡意。”

 不像城裡那些人,要麼見他是雙兒便不信任,不敢讓他問診開藥。要麼,來藥鋪只是為了找個藉口接近他,一有機會就對他動手動腳。

 景黎多少知道他的境遇,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的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阿易輕輕笑了下,“雖然有時候會羨慕像你這樣,想著若我臉上沒有這東西,或這東西生在別處,是不是會過得好很多。”

 他碰了碰眼尾的硃砂痣,低聲道:“但這是我父親和爹爹留給我的呀,只要這樣想,也就不覺得難受了。”

 並不是所有雙兒的硃砂痣都會生在臉上,也有小部分生在後頸或手腕處。

 這一類人不容易被發現雙兒身份,在生活中會方便許多。

 阿易一直以為景黎也是這樣。

 景黎不知如何向他解釋,含糊應了一聲,道:“我們快走吧,否則一會兒天黑前回不了家。”

 阿易:“好。”

 二人很快到了先前秦昭居住的那間小屋。

 這地方清淨,適合讀書。自從秦昭和景黎搬走後,陳彥安便住進了這裡。

 他們走到屋前,聽見裡面傳來讀書聲。

 為了防治水患,秦昭離村一月有餘,回來後又病了大半個月,別說是指導陳彥安讀書,就是他自己都已經許久沒碰過書本。

 不過陳彥安自從被秦昭教導過幾次後,漸漸尋到了學習方法,不再像過去那麼吃力。

 景黎敲響房門。

 “就來!”屋內的讀書聲停下,陳彥安高喝一聲。

 “……這大晚上的,誰啊――”陳彥安嘟嘟囔囔走過來開門,看清站在門前的人,頓時愣住了。

 這也不能怪他,任誰開門看見兩名各有千秋的漂亮小少年站在門口,都沒法淡然處之。

 陳彥安張了張口,頓時臉全紅了:“你你你……你們來找、找我做甚麼?”

 景黎:“……”

 阿易:“?”

 這個人是結巴嗎?

 剛才讀書的時候還不是呀?

 阿易疑惑地眨眨眼。

 景黎早知道陳彥安的德行,無奈地嘆了口氣,向他說明來意。

 陳彥安還沒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聽得有些走神,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向面前這兩人。

 尤其是景黎身邊的小少年。

 阿易生得不如景黎漂亮,不過模樣清秀,整個人看上去柔柔弱弱,溫柔又靦腆。

 是很少有人會不喜歡的型別。

 “……事情就是這樣,可以嗎?”景黎問。

 陳彥安心不在焉,下意識道:“可、可以啊,為甚麼不可以?”

 景黎:“謝謝,那你現在收拾一下吧,我先帶阿易回去,晚些時候再過來。”

 “啊?”陳彥安茫然,“收拾甚麼?”

 景黎彎了彎嘴角:“收拾東西把屋子讓出來啊,你方才不是答應,讓阿易和他爺爺在這裡住幾天了嗎?”

 陳彥安:“?”

 家中,薛仁幫秦昭把完脈,鬆開了手。

 “沒有大礙,就是氣血兩虧所致。你這幾年身體虧空得厲害,待你解了沉歡散,我再給你開點補藥,慢慢調理。”薛仁捋著鬍鬚,悠悠道。

 秦昭:“多謝先生。”

 “你是該好好謝我。”薛仁笑道:“還好你遇上了我,若再按那方子吃幾個月,恐怕喝再多補藥都條例不回來。我就說那藥方是個害人的東西,真是……”

 秦昭眸光微動,低聲問:“薛老先生似乎對沉歡以及解藥十分了解?”

 “是、是麼?”薛仁悻悻笑了下,下意識抬起手邊的茶盞喝了口,“這藥又不是秘密,全天下哪個醫者不知?”

 秦昭道:“可他們都不會像先生這樣,耗費數年時間研製解藥,尤其是……沉歡已然被列為禁藥有十年之久。”

 薛仁動作一頓。

 秦昭道:“自從知曉我中了沉歡之毒,我便曾暗地裡打聽過。沉歡在十多年前的確盛行於中原,但自從十年前新皇登基,頒佈的第一條律令就是將沉歡列為禁藥,並開始舉國推行解藥。”

 “……朝廷只用了不到半年時間就銷燬所有沉歡散,又用了一年半時間,為所有服食過沉歡之人戒斷藥性。前後不過兩年,沉歡徹底在中原地區銷聲匿跡……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秦昭頓了頓,又道:“既然這藥已經不復存在,為何薛老先生卻一直在研究解藥,並在發現我身中沉歡之後,便迫不及待來接近我,要為我解毒?”

 “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薛仁吹了吹茶盞裡漂浮的那點細碎茶葉,反問,“不如接著猜猜,我為甚麼要這樣做?”

 秦昭沉默片刻,試探地問:“沉歡散……莫非與先生有甚麼淵源?”

 “……咳咳咳!”薛仁被茶水嗆了一下,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有時候太聰明瞭不是好事,記住我這句話。”

 秦昭:“先生謬讚。”

 薛仁:“……”

 薛仁懶得與他計較,清了清嗓子,悠悠道:“沉歡散,最初是我配製出來的。”

 秦昭眸光一沉。

 他的確有些猜測。

 比如薛仁與他非親非故,為何要這麼急切地幫他治病?

 又比如,他先前曾大致瞭解過,沉歡散最初是從宮廷流傳出來,而薛仁曾對別人說,他為先皇陛下看過病。

 “瞧瞧,你那甚麼眼神,又不是我給你下毒!”薛仁冷哼一聲,道,“我畢生研製湯藥,是為濟世救人之用。我的藥本身並無問題,有問題的是使用它的人。”

 秦昭收回目光:“先生的意思是……這沉歡散,本是一味救人的藥?”

 “那是當然。”薛仁靠在椅背上,緩慢道,“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當初我剛入太醫院,正是一心想要做出些事蹟。那時正遇上先皇陛下久病不愈,整個太醫院上下束手無策,我就是那時候研製出了這個藥方。”

 秦昭:“陛下的病被治好了?”

 “好了。”薛仁嘆息道,“卻也不好。”

 “這是何意?”

 “先皇陛下是因為先天體弱,又勞累過度導致病重,那藥恰好能令人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不止是先皇陛下,當初還有幾名被太醫院用來試藥的太監,也都有類似的情形。”

 一副能夠令人精力充沛,事半功倍的藥,誘惑力可想而知。

 秦昭明白過來:“他們將此藥濫用?”

 “對。”薛仁道,“我那時還年輕,見先皇陛下喜歡這藥,便跟著太醫院按陛下要求改良藥方,增強藥效。陛下龍顏大悅,將這藥賜名沉歡散,讓其在朝堂以及京都的王公貴族中流傳開來。”

 “……從皇宮到京城,從邊境軍營再到整個中原大陸,沉歡散盛行了足足十年。”

 “沉歡散剛盛行那幾年,讀書人可日作文章數篇,詩詞無數,軍營將士氣勢如虹,戰無不勝,舉國上下一片歡騰。”薛仁道,“其實這藥只要不服用過量,不會有任何危險。當初我們太醫院的太醫,宮中的太監內侍,幾乎所有人都在服用。宮中有太醫們盯著,自然無恙,可民間我們管不了。”

 長期服用同一種藥物,必定會使藥效減弱,而想要達成相似的藥效,只能逐漸增加用藥量。

 這就是致癮的源頭。

 “越來越多人因過量服用而上癮,乃至家破人亡……後來的事,你都清楚了。”

 秦昭又問:“後來推行的解藥藥方,也是出自先生之手?”

 “當然不是!”薛仁臉色一變,不悅道,“我怎麼會寫出這種害人的方子。”

 秦昭眉頭微蹙,但薛仁似乎不太願意提及這些事,含糊道:“不難想吧,我們一手研製出來的藥物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上頭怎麼可能還留著我們?”

 秦昭:“新帝遣散了太醫院?”

 “不只是遣散這麼簡單……”薛仁嘆了口氣,道,“事態愈發難以控制之際,先皇陛下命太醫院研製解藥,但我們還沒研製出藥方,先皇便駕崩了。”

 “新帝登基後,太醫院下獄的下獄,處死的處死,而我……在事發前夕逃了出來。”

 “你說我貪生怕死也好,說我不講義氣也罷,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薛仁神情似乎有些疲憊,緩緩道,“那藥方最開始是我配製出來,如果不是我,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可以為我所做的事付出代價,但讓我這麼去死,我不甘心。”

 他們研製出這藥本意是為救人,可最終卻因那些濫用藥物之人受到懲處,這不公平。

 “更何況你也看到了,沒了太醫院,他們研製出了個甚麼東西?”薛仁每每提起這事都十分不滿,“那群不懂藥理的蠢貨,總有一天會害人害己!”

 這世上恐怕只有薛仁敢這樣謾罵朝廷,秦昭莫名覺得有些不適,輕咳一聲,裝作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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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仁又道:“總之,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真正的解藥,不久前才終於得償所願。”

 秦昭問:“所以先生果真是想拿我試藥?”

 “這個嘛……”薛仁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這年頭平民老百姓根本買不到沉歡散,想遇到一個服過沉歡的病患更是不容易。哪怕有人服食,官府也會直接用朝廷推行的方子,我哪有機會插手?”

 所以,他只能日日去城中大小的醫館藥鋪外蹲守,想看看有沒有服食過沉歡的病患,能夠尋來試藥。

 直到那日,他在藥鋪門前遇到了幫秦昭賣藥的景黎。

 至此,所有事情秦昭都已經明白。

 秦昭道:“無論如何,多謝先生救秦某一命。日後若有需要,秦某絕不推辭。”

 薛仁擺擺手:“我找你是為了試藥,你不用這樣。不過你要是真想答謝點甚麼,我這裡的確有一個請求。”

 秦昭道:“先生請講。”

 薛仁沉吟片刻,忽然問:“聽說你想要考取功名?”

 秦昭:“是。”

 薛仁悠悠道:“我希望你答應我,倘若我的藥方真能解去你身上的沉歡散,倘若你當真能考去京都,出人頭地……入朝為官後,你要找機會將我的藥方推行出去。就當……別再讓人遭遇與你相似的境遇。”

 秦昭望向薛仁,半晌,起身朝他拱手行禮:“先生醫者仁心,秦某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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