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價格, 有點貴了。”成果說：“現在這個地段的鋪面，最多一萬塊。”
她雖然知道王府井的大街在未來幾十年，會成為全國最貴的地段之一，可也不能拿著真金白銀去給人宰啊。
八十年代的兩千塊, 是個甚麼概念？那可是普通職工兩年的工資啊。
這購買力, 相當於21世紀的十幾二十萬了, 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啊。
“一萬塊我們是不會賣的。”那人看成果年輕，覺得價格能熬一熬。
再不然, 也能多看幾個主顧，萬一能賣一萬二呢？
多賣點錢就能多分點錢, 誰還不想多要錢了？
至於成果急不急？
她是不急的。
因為製衣廠生產出來的羽絨服, 還在生產中，就被很多國營大商場搶著訂購了。
羽絨服有製衣廠自己的銷售渠道，成果不用操心，就能坐著數錢。
她之所以要開服裝店, 那是因為想創立自己的服裝品牌，這店鋪可馬虎不得, 她得好好找找看。
“成果同志, 你別急, 我這裡還有一個鋪面, 我帶你都去看看……“楊行長這是鐵心要投資成果這個潛力股, 所以在幫成果找鋪面這件事情上，特別用心。
接下來的一個鋪面, 也在王府井大街，離第一個鋪面不算遠。
賣鋪面的是個老太太, 成果去見她的時候, 人還坐在輪椅上, 被醫院的護工給推著。
“這個鋪面一口價，一萬一，要買就現在成交。”老太太人狠話不多，直接開價的態度，倒是讓成果很吃驚。
她進去看了下鋪面，比上一個大不少，而且牆壁和屋頂都是裝潢過的。靠街的一面，竟然全是落地窗。
但空置了很久，有些玻璃都被人砸碎了，屋裡也丟著一些垃圾。而且樓頂竟然還有個小閣樓，可以放東西……
老太太看成果人精一樣的四處看鋪面的規格和地段，就解釋：“這店很久民國的時候，是個咖啡廳。空置了幾十年，裡面的桌椅板凳我都賣出去，就剩個空鋪面。”
老太太和誰說話，都板著一張臉：“產權清晰，只要你買，今天咱們就能去過戶。”
“成啊，我買。”
成果答應的很乾脆，因為這老太太開的是實誠價，這個鋪面值一萬一。
而且產權清晰這一點，在八十年代來說，是特別好的一件事。
因為很多人家組上留下來的家業，先被徵收，然後劃分給一些老百姓住用。等政策改革，要把這些徵收的房子，還回去的時候。
住用這些房子的人肯定不願意，就會和原來的主人扯皮。
就剛才那個鋪面，祖上的家產還回來了，三個人都有份，賣的價格也不統一，都想著多賣錢，所以價格高出很多。
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個利落灑脫的老太太，成果肯定要抓緊機會。
兩人當即去銀行辦理了錢財過戶，這楊行長心裡高興啊。
因為錢還是存在他的銀行裡，只不過從成果的賬戶上轉移到了許老太賬戶上而已。
要麼說他願意為成果服務呢？那不就是奔著業務去的？
房產證名字一過戶，甭管是成果、徐老太還是楊行長，這心裡都很滿意。
“成果同志，我開車送你回去啊。”楊行長見識了成果辦事利落的一面，對成果還很貼心。
有人送，成果當然不會拒絕了。
她也覺得自己以後和楊行長打交道的機會肯定很多！
這不，楊行長一邊開車，一邊問成果：”成果同志，你的店準備做甚麼？“
”開服裝店，做自己的品牌。”成果說：“到時候開業，請楊行長來剪綵啊。”
“喲，那我就不客氣了。”楊行長心裡更高興了。
當然不是為了剪綵，而是因為成果的那番話，開服裝店，做自己的品牌，那是個下海創業的優秀青年啊。
而且在這種時候，成果就有創立自己品牌的概念，那就證明楊行長沒看錯人。
這個叫成果的年輕女同志，是個很有見解，也很有主意的人。
楊行長又和成果說：“成果同志，你在我們銀行辦了戶頭，又存了這麼多錢，你就是我們銀行的大客戶，以後你有啥事兒，只要給我打電話，我就能過來給你對接業務。”
“不管是存錢還是取錢，我都可以幫你辦。”楊行長說。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王虎聽了都吃驚，一個銀行行長，這麼馬首是瞻？隨時跟著成老闆的行動來做事？
成老闆不是一個個體戶嗎？
個體戶能使喚動銀行行長嗎？
王虎今天才知道，個體戶能使喚動銀行行長。因為他就親眼看見了楊行長為成老闆辦事的態度效率，那都是一等一的好。
這不？還親自開車送成老闆回家！
搞得比他這個保鏢還專業。
楊行長能不對成果用心嗎？
成果在銀行存的那五萬多塊錢，要是換算成21世紀，那也是上千萬的資產了，對於這種大客戶，哪個行的行長，都得用心不是？
尤其是把成果送回軍區的家屬院時，楊行長心裡就更激動了。
軍人家屬，代表的就是信譽和品德。
更別說像成果這種，還能單獨住一個小院。成果的男人在部隊上，肯定也是屬於有級別的人物。
有錢有權的大客戶，楊行長真是喜歡死了。
楊行長把車停下，還搶在王虎前頭，給成果開啟車門，把成果扶下了車。
“看見沒有？換了輛車送她回來。”
在院子納鞋底，閒聊的軍嫂們又開始把注意力落在成果身上了。
“那男人咋沒見過？哪兒來的？”
“還有成果，咋去哪裡，身邊都跟著有男人呢？”
膚白貌美，又有氣質的成果，在軍屬大院裡真的非常惹人矚目。這軍屬大院裡，誰不知道中隊長宋御的鄉下婆娘，長的不像鄉下人，反而跟個城裡人一樣幹啥都很講究，還養尊處優的用上了保姆和保鏢。
聽說做生意？
“當軍人家屬去做個體戶？也不怕給咱們軍隊丟臉。”嘴碎羨慕的人，那是哪兒都存在。
大家的男人都拿著幾十塊錢的工資，養活全家老少。
咋成果就不滿足，還要自己做生意呢？
個體戶？
那不是薅社會主義的羊毛，屬於投機倒把嗎？
這擱吃大鍋飯的六七十年代，幹個體戶，那是要被抓起來勞改的。
這成果倒好，做生意做的明目張膽，肆無忌憚，這軍人家屬裡就有些眼紅成果天天往外跑的，還眼紅成果掙錢的。
看成果被王虎送進了屋，又說：“哼，天天跟著別的野男人往外跑，我要是中隊長，我打斷她的腿。”
“你打斷誰的腿？”一起納鞋底兒的羅嫂子就不高興了：“人成果那是請的保鏢，你們懂個屁。”
“喲，人家不就給你喝了一碗雞湯，你就幫著人說話了？”有人尖酸刻薄起來。
卻被羅嫂子揉著雪球砸了下：“你懂個屁，人家成果有文化，有能力，人家能掙錢，咋得，羨慕啊？”
一碗雞湯和成果的友好關心，讓羅嫂子徹底成了成果陣營的忠實擁護者。
畢竟誰能不喜歡漂亮還有禮貌和文化的年輕女同志呢？至少羅嫂子就很喜歡成果，也很喜歡成果的家政阿姨王嫂。
因為王嫂經常教羅嫂子做飯，羅嫂子男人和孩子現在都誇羅嫂子做飯好吃呢！
王虎把成果送回家，就轉身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而成果剛用熱水洗了手，在往手上抹百雀羚的時候，又聽屋裡的電話響起來了。
她抬頭，王嫂已經接起了電話。
成果以為是成稻穀打來的，王嫂卻把電話遞給成果：“宋御打回來的。”
他打電話回來幹甚麼？
成果好奇的接過電話，就聽宋御低沉的聲音傳來：“我今天晚上有集訓，不回來吃飯，也不回來睡覺了……”
“好啊。”成果應聲：”那你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把窗戶關上，夜裡風大，會有溼氣跑進屋子裡。”
聽著成果的祝福和關心，宋御翹了翹嘴唇：”好。“
要掛電話，又有點捨不得，於是問：”今天怎麼樣？孩子踢你沒？“
懷孕的月份越來越大，肚子裡的成易就越來越調皮。
這時不時就踢一下成果，搞得成果有時候肚子很疼。
”沒有，他乖著呢。“成果摸著肚子說：”沒事兒我就掛電話了啊。“她剛買了鋪面，還要準備裝修呢，事情多的很。
成果不知道的是，結束通話了電話後，在資訊中心轉接電話的接線員，還在學成果和宋御說話呢。
”孩子踢你沒？“這是學宋御，還把聲音壓的低低的，但是宋御聲音裡的關心，倒是學的很像。
”沒有，他乖著呢。”另一個學成果，可無論怎麼學，都說不出成果那種屬於南方人的溫柔和特有的語調。
她覺得很難。
”你說中隊長媳婦兒的聲音，咋這麼好聽？嬌嬌軟軟，聽的像是撒嬌？“學成果說話的那個接線員，有些羨慕的說：”她講話真好聽。”
成果還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被接線員誇了呢，更不知道，每次他們家打出去的電話，接線員都愛偷聽。
成稻穀後面，也每天都有打電話過來。
可是王嫂一直說成果忙，否則就是成果不在家。就連晚上打電話過來，王嫂也說成果睡覺了，不讓成果接電話。
“這時候就很懷念21世紀了。“躺在床上的成果聽著王嫂掛電話的聲音，就想：“這樣能設定一個拉黑功能，把成稻穀拉黑，免得她天天打電話來煩人。”
“媽，你送她個鋪面她都不要？”周青青看著臉色不太好的成稻穀就說：“她真是假清高，說不定心裡多想要那個鋪面呢。”
“你嘴怎麼這麼碎？”坐在一旁泡腳的周國慶說：”那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對她態度好點兒。
周國慶還沒兇人，周青青眼圈就紅了。
成稻穀立馬把周青青圈懷裡：“青青就說一句話，你這麼兇幹甚麼？”
她這輩子就生了兩個孩子，還都是女兒。而且周青青還是她日子過的最好，最幸福的時候生下來的，所以成稻穀從小就心疼周青青。
把周青青寵的都是十五六歲的大姑娘了，還跟七八歲的小女娃一樣嬌氣，動不動就眼淚。
周國慶覺得成稻穀教育孩子有問題，可不能說，一說成稻穀娘倆就要對著他哭。
所以周國慶有時候也很煩，但因為竇家想要成果的羽絨服設計和做法，所以周國慶再煩，也要忍。
”成果不要你的店鋪，肯定是你以前做法太傷人了，你去找成果，好好和人道歉。”周國慶說：“大家都是一家人，別搞得跟仇人一樣。”
“我也想找人，這家住哪兒我都不知道，就一個座機號碼，打了還沒人接，我怎麼和人道歉？”成稻穀心裡也很煩。
竇家都問了好幾次成果和羽絨服的事兒了，還說成稻穀要再聯絡不到成果，那就要自己去找成果了。
哪能讓竇家去找成果？那不是顯得自己沒本事？
成稻穀這人爭強好勝，總想在竇家人面前彰顯自己的本事！
成果哪能知道成稻穀的心思？
她不要那個店鋪，純粹是覺得，不可能有人會突然轉變性子，對你好。
尤其是一向你看不起你，看你時眼神裡都帶著挑剔和審視的人，咋可能會一夜之間喜歡你呢？
這種人成果上輩子見的太多，也知道他們突然對一個人好，那必然是因為那個人身上有他們可以獲得好處。
所以成稻穀送成果的鋪面，成果是真的沒心動過。
一萬多的鋪面，她又不是買不起？
也不需要從成稻穀那裡獲得甚麼好處，她是不會為了一點小利，就讓自己陷入是非之中。
屋裡，成果放下手裡的雞湯，對王嫂說：“咱們明天頓排骨湯吧？雞湯喝膩了。”
“成啊。”王嫂子笑著說：“買點排骨，再丟點剛挖出來的蓮藕，清燉，又鮮又好喝。”說完，她又看著成果：“我今天聽見有人學你說話的了。”
成果愣住：“學我說話？咋學？”
“就是學你平時說話那樣，翹著尾音啊。”王嫂說。
因為成果是南方人，再說普通話的時候，經常翹著尾音，聽起來就特別像撒嬌。
“那兩個姑娘，還學你和宋御說話。”王嫂學著她們的語氣說：“孩子踢你沒？沒踢，還有啥晚上記得關窗，夜裡風大，溼氣重。”
這些都是成果和宋御在電話裡說的，王嫂就很奇怪：“她們怎麼知道你們說了啥？”
“那是甚麼人？你在哪兒看到的？”成果也很好奇，她和宋御的私密話，怎麼被外人知道的？
“她們來給隔壁送電報。”王嫂這麼一說，成果心裡就有底了。
送電報？那不是通訊站的人嗎？
八十年代的電話，都是要透過接線員中轉，所以無論是誰電話的，只要打進來，她們都能聽見。
聽別人的電話，也是接線員的工作日常。可接線員也有個保密工作，一些工作機密，是不允許被說出去的……像成果這種生活電話，卻經常被接線員拿來打趣。
因為她們覺得成果聲音像撒嬌，特別好聽！
店鋪的裝修設計很快就弄了出來，成果帶著王虎去找工人的時候，王虎就揹著手站在一邊。
他知道保鏢應該做啥，所以只要成果不發話，他都像個安靜的背景板站在成果身後……
成果和那些工人看了設計圖，又親自去建材市場，選好了建築材料，這才坐車回到家。
可走到營區大院，就見周圍的家屬全都對著她指指點點。
在成果看過去的時候，又全都把頭扭開，裝作沒看成果。
這怎麼回事兒？
成果皺眉往回走的時候，羅嫂子和丁嫂子同時衝了過來：“成果，你和你親媽，是咋回事？”
在羅嫂子問話的時候，那些原本對成果指指點點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成果心裡頓時有底了，這些人是因為成稻穀的事兒，才用這種眼神看她的。
“我和親媽的事兒，你們咋知道？“成果不答反問，她想搞清楚這是咋回事兒？
”我們咋知道？這整個營區都傳遍了。“羅嫂子大著嗓門兒說。
成果心下一沉，她連成稻穀的電話都沒接。
家裡除了王嫂和宋御知道這事兒？怎麼搞的全營區都知道了？難道是王嫂說的？
”現在營區都說你親媽送你鋪面，你不要。你親媽給你打電話，你都不接。”羅嫂子一著急，就大嗓門：“這到底咋回事兒？”
嫂子也一臉擔心的看著成果：“大家都說你不孝順。”
不孝順？
成果聽見這話，情緒就變得有些糟糕。
她不孝順？因為沒接成稻穀電話？沒要成稻穀給的鋪面，就是不孝順？
成果抬頭看著從家裡走出來的王嫂，王嫂顯然也知道營區裡的閒話，對上成果質問的眼神，立馬搖頭：”不是我說的。”
王嫂在鬱香萍家幹了十幾年，口風一直很緊，否則也不會被鬱香萍派來照顧成果了。
那就更不可能是宋御了，他一個大男人，咋可能嘴碎出去說這些事情？
“你為啥不要你媽送你的鋪面？那麼值錢的鋪面你不要，你還不接你媽電話？”羅嫂子雖然是關心吧，但也有點八卦的成分：“你和媽咋搞的跟仇人一樣？“
羅嫂子問話的時候，丁嫂子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別問了。
可是羅嫂子沒懂這意思，又問成果：“到底咋回事兒？聽到那些人說你，我都急死了。你和你媽，到底咋了？……你拽我幹啥？”
羅嫂子扭頭盯著丁嫂子：“你幹嘛老拽我？”
“這……”丁嫂子憨厚，本來就不好意思，被這麼一問，就更不好意思了：“我讓你別問，別問，你還問。”
她說：“你沒看成果都不想說話嗎？”
“成果不想說話？”羅嫂子這才把注意力放在成果臉上：“你不想說話？”
成果：“…………”
她確實不想說話，這種家裡的事情說出來給這些人聽，也不過是場笑話罷了。
可是不說，謠言又在營區裡傳來了，謠言能夠逼死人，謠言也能把像鐵塊一樣的東西給融化。
成果太知道謠言的殺傷力，於是提高了聲音說：“確實送了我鋪面，我也確實沒要，那是因為我自己買的起鋪面，自己有能力辦到的事，我從不需要別人施捨給我。”
成稻穀那是給她鋪面嗎？成稻穀那是給她麻煩！！！
“而且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會解決。”成果說這話的時候，背脊挺的直直的，聲音也揚的高高的：“至於這些亂傳的謠言，我現在就去把亂傳謠言的始作俑者抓出來……”
成果怒氣衝衝往前走的時候，羅嫂子和丁嫂子還追上去：“你慢點跑，你還懷著孕。”
而那些原本還對成果指指點點的人，都有些害怕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以為中隊長媳婦兒長的嬌柔，沒想到發起脾氣來還這麼嚇人？剛才那模樣，可真是讓人害怕啊！
“還有，始作俑者是啥？”沒文化，連成語都聽不懂。
“就是亂傳謠言的人。”一直坐在屋裡看書的吳老師走出來，眼神輕飄飄的撇著坐在她院壩外的人，態度有些清高的說：”你們就是亂傳謠言的人。”
這話說的那些人都有些害怕，那中隊長脾氣爆，性子冷，要知道他們傳他媳婦兒的壞話，還不得打上門來？
還有成果，能抓出傳謠言的人嗎？
大家都懷疑的看著成果遠去的背影，她們這些傳謠言的人，都不知道謠言是誰開始傳出來的，成果能知道？能抓住傳謠言的人？
“咿？成果咱往營區外面走？”有人好奇：“難不成傳謠言的人，還是外面的人？”
那個吳老師也很好奇的看著成果，她走的方向好像是營地？
吳老師愣住，難不成這個成果還真的知道是誰最先傳的謠言？
成果其實大概知道是誰傳的謠言。
知道事情的人就她們三個，成稻穀還不知道營區的地址。那麼知道成稻穀給她打了電話，知道成稻穀給她買了鋪面，還知道她不接成稻穀電話的人就只有通訊站那些人了。
上次王嫂不是還說有人學她和宋御說話？
學的就是她和宋御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所以成果十有八九的肯定，是通訊站那些人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