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早晨, 成果就這麼拿著手電筒,站在屋簷下,一臉懵逼的看著從牆上跳上來的周義軍。
她眨了眨眼睛。
周義軍也眨了眨眼睛。
兩父女就這麼對視了三秒後,成果拍了拍嚇得砰砰跳的心臟:“爸啊, 有門你不走, 你跳啥牆啊?”
“我這不是怕推門的聲兒吵到你。”周義軍一臉淡定的從地上站起來:”咱們家鐵門生鏽了, 一推就響,吵著你睡覺咋辦?”說著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心想,如果成果問他幹啥去了?
他就說自己跑步鍛鍊去了。
可成果啥也沒問, 打著哈欠朝屋裡走的時候, 還說:“鍋裡蒸著包子,你餓了就吃一點兒。”
“還是我們果子心疼老爸爸。”周義軍立馬笑了起來,本來很剛毅的一箇中年男人,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了。
而走進屋的成果, 下意識拿手推了推周義軍住的那間屋子,門還是從裡面鎖上的。
所以……她爸這是一晚上沒回來???
成果心裡的疑問真是太多了, 而周義軍則跑去廚房, 拿著熱乎乎的白菜肉包大口大口的起來。
吃飽喝足後, 周義軍這才轉身回了房間。
這時候成果已經又躺回去睡回籠覺了。
如果她沒睡的話, 就能發現她爸周義軍從後腰掏出一把軍用匕首, 用刀尖在門縫裡一撬,從裡面緊鎖的房門就開啟了。
周義軍閃身進去, 掀開被子,先把裡面的枕頭拿了出來。這才坐在床邊上, 開始脫衣服。
軍大衣脫下來, 裡面的衣裳卻浸了血, 周義軍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脫掉沾血的衣服,又從櫃子裡掏出一個醫藥箱,給左手胳膊上了藥,包紮後。這才拿起軍大衣檢查,見裡面雖然沾著點血,但衣服一點事兒沒有,這才鬆了口氣。
幸好在幹活的時候,把軍大衣脫掉了,否則這軍大衣要被刀劃一下,周義軍能心疼死。
這可是果子給他買的新衣裳,他可珍惜了。
上午十一點左右,賣完包子的大玲子用腳踏車馱著兩籮筐白菜,進了成果家的院子。
“看見沒,人又賣完包子回來了。”
“大玲子跟著成果賣包子這幾天,他們家總是傳出肉香,那新衣裳也是穿了一件又一件。”
“成果對大玲子咋就這麼好呢?”
村民們一臉羨慕的看著成果家的院子,只要一想到大玲子跟著成果每天能掙25塊錢,心裡就跟有毛毛蟲在爬似的,癢癢的不行。
“你們羨慕有啥用?人家要收50塊錢學費,你們有錢嗎?”村長媳婦兒撇了撇嘴。
她也羨慕,可是她用大白菜去換手藝,人成果不幹啊。
她沒佔到便宜,心裡對成果肯定沒好話。
“幫著外人,都不幫著自家親戚。呸,這樣的人,有啥用?還不是白眼狼。”村長媳婦兒嘴碎的很。
旁邊就有人笑起來:“自家親戚?你當初跟著成蘭花欺負人家的時候,你咋不說你們是親戚?”
“我記得當初周義軍下放牛棚的時候,你沒少剋扣人家的公分。”
那時候還是吃大鍋飯,時代又嚴峻,周義軍就算當了兵,是退役軍人,因為出身不好,在村子裡沒少被排擠。
這村長媳婦兒,當時為了表現自己的功勞,就帶著一群婦女去奚落周義軍。
周義軍是個大男人,不願意和女人一般見識,村長媳婦兒就變本加厲,連成果也欺負。
周義軍這人啊,自己吃苦耐勞,能受委屈,但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欺負自己閨女成果。
看著成果被村長媳婦兒推到水田裡,周義軍衝上去就把村長媳婦兒教訓了一頓。打的村長媳婦兒很長一段時間裡見到周義軍,都像條狗一樣躲著走。
這些年社會形式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周義軍再也不是下放牛棚的臭/老/九了,現在人家是戰鬥英雄。
這村長媳婦兒也就背後說說閒話,還真不敢當著周義軍和成果的面這樣罵人。
但是以前做的事兒,猛不丁兒被村民們提起來。
村長媳婦兒立馬跳腳:“呸呸呸,你不就是看成果有本事掙錢,想巴結人家嗎?”她叉著腰罵:“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貨色?成果要幫你們嗎?”
“你們在這兒幫人說好話,她也聽不見,更不會教你們做包子。”
“怎麼不教。”有人就說:“不是交了學費,就教做包子嗎?”
“其實50塊錢學費雖然貴,可是學出來一天賣包子也能掙一二十塊錢,很划得來。”
村民們都知道划得來,可真讓他們去教那50塊錢的學費,又全的捨不得了。
說白了,都是一群光想掙錢吃肉,還不想付出任何代價和努力的人。可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兒?
於是大家就只能眼饞成果和大玲子掙錢,而他們這時候還連交公糧都湊不出來。
正好這時候成老太拎著一隻殺好的雞,從池塘邊走了回來。
村民們的眼睛立馬盯著成老太,成老太吃的雞,都是從村民家裡搶去的。人家連公糧都交不上,你成老太卻殺了他們的雞,大家都恨死成老太了。
“看甚麼看?你們這群窮光蛋。”成老太可囂張了:“這是我家的雞,你們看也吃不著。”
“成老太,你在池塘邊刨雞,你咋沒摔進去淹死呢?”被搶雞的中年婦女立馬嗆回去:“當心池塘裡的水鬼拉你下去,淹死你!”
村子裡有口池塘,平時大家洗衣服、殺雞刨鴨、洗尿桶啥的用的都是池塘裡的水,所以村民才會這樣詛咒成老太。
“你死了老孃都還沒死。”成老太別提多得意了。
前兩天她和成大在村民那裡搶了兩三千塊錢和不少糧食、雞鴨回來。
在別人家愁的連公糧都交不上的時候,成老太家可真是富的流油,天天大魚大肉的吃吃喝喝,那香味傳出來,讓村民們都恨的牙癢癢。
人成果家吃香喝辣,那是成果憑自己本事掙的,平時周義軍在村子裡也很有威信,大家羨慕嫉妒,也就羨慕嫉妒了。
可成老太家憑啥吃香喝辣?那都是他們村民的血汗錢,就被成大拎著菜刀,挨家挨戶的搶走了?
化肥錢是成蘭花願意賒的,他們要還也是還給成蘭花。但是成大拎著菜刀來搶錢,他們心裡就是不痛快!
再看成老太吃他們的糧食,吃他們的肉,還這麼猖獗,村民們對成老太就不是嫉妒,而是恨,是咬牙切齒的恨了。
被搶雞的中年婦女撿石頭朝成老太身上砸過去,石頭砸在成老太后背,她立馬放下雞,轉身撲過去,和砸石頭的中年婦女扭打在一起。
老孃們兒打架,除了扯頭髮、撕衣裳,就是一句比一句難聽的咒罵。
在屋裡子算帳的成果和大玲子聽見動靜跑出去,就見潑婦功力深厚的成老太,騎在中年婦女身上,嘴裡一邊罵著‘娼婦、賤人,一邊往對方臉上扇巴掌。
把對方嘴裡都扇出血了,對方男人想幫忙。成大就陰測測站在一邊,盯著對方……欺軟怕硬是人性的常態,那男人不敢惹村霸成大,只能灰溜溜的拉著媳婦兒往回走。
“沒用的男人。”被成老太嘴裡扇出血的中年婦女,伸手推開自家男人,惡狠狠的瞪著成老太:“遲早有一天你們死了都沒人埋。”
成老太一聽又要衝上去,那中年婦女卻灰溜溜的拔腿就跑了……
成果和大玲子都看的一愣一愣的,在偏僻窮苦的農村,因為條件不好,一根針、一捧土都能成為爭搶打架的導火索。
就更別說成大和成老太在交公糧的檔口,搶村民糧食。
這事兒做的實在太招人恨,可是他們又惡不過成大這個惡霸,忍氣吞聲做不到,衝上去報復成大一家更做不到。
一股彆扭的怨氣,就這麼籠罩在村民心口!
眼看交公糧的日子,明天就截止了,村民們還交不上公糧,村長也愁的不行。
沒辦法,村長只好拎著家裡的一瓶白酒來找周義軍出主意。周義軍當過兵,有文化,遇到事情主意多,村長也得求周義軍辦事兒。
成果端著菜上桌的時候,還聽見周義軍說:“這事兒說好辦也好辦,就看你們敢不敢了……”眼角的餘光,見成果來了,周義軍立馬閉嘴不說話。
他還站起來從成果手裡接過菜:“坐著別動,菜我來炒。”
說著還回頭對村長說:“咱們去灶房,你給我燒火,我一邊炒菜一邊給你出主意。”
村長???
就很莫名其妙。
大男子主義的村長平時在家都不幹活,更別說燒火這種老孃們該做的事了。可是人家周義軍都下廚房炒菜了,你一個求人辦事兒的能不幫人燒火?
於是村長乖乖坐在灶臺前幫忙燒火了,而周義軍也真的把自己出的主意說出來了。
“這事兒行嗎?”村長聲音都提高了不少:“糧食局的人把多收的糧食,拿去黑市賣?咱們今晚去抓他們?”
“噓……”周義軍打斷村長的話:“你給我小聲點兒,別讓我家果子聽見了。”
成果……她早聽見了。
但是既然老爸不想讓她知道,那成果就轉身回堂屋擺碗吃飯。她對周義軍的計劃和能力,是很相信的。
再說了,她一個孕婦難不成還要自告奮勇去幫他爸去黑市?
這不可能,成果可不會拿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的安危,來開玩笑!
至於後面周義軍又跟村長說了啥,成果不知道。
反正周義軍炒完菜回來後,本來還愁眉苦臉的村長就一臉興奮的往外衝了:“開會,開會,村裡的男人都來我家開會,咱們商量明天交公糧的事情。”
村長高興的大喊聲傳遍了整個村子,而出主意的周義軍跟個沒事兒的人一樣。
周義軍端起成果盛好的飯,還笑眯眯的對成果說:“我們果子真是越來越勤快了。”
要是讓村子裡其他女人知道,成果在家盛個飯就能被周義軍誇上天,她們能嫉妒死。
而另一邊,村長召集村民們開會的時候,把所有老孃們兒都趕了出去。
一群老爺們關上門來,擠在村長家的堂屋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有點不確定。
“這事兒,能這麼幹嗎?”
“去黑市這太危險了。”
“咱們也不知道黑市在哪兒啊?”
黑市就是不正規,沒經過政府合法批准,然後秘密買賣各種高於市場價格東西的市場。
在缺衣少糧的八十年代,黑市上最常見的買賣就是糧食。現在村長忽然告訴他們,要去黑市想辦法,還是做那種事情,他們都有點怕啊……
“慫蛋,軟蛋,你們怕個啥?”村長真是看不上這些人:“交不上公糧,到時候全成了黑戶,土地都沒有了,你們靠啥活?”
“妻兒老小跟著咱們餓肚子?”村長一腳踹過去,旁邊的村民就被踹地上了。
人還不準備起來,就是躺在地上看著村長呢。
我/日!
村長火氣一下子全起來:“你他媽一個個全是窩囊廢,以前欠農機站化肥錢,現在欠公糧,你們、咋就活的這麼窩囊!!!”
村長是真的氣炸了,這村子裡的人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吃大鍋飯,掙工分的時候,大家都挺努力裡的。可自從土地包產到家了以後,這些人卻越活回去了。
種出來的糧食就賣錢,過好日子,有錢也不去還農機站的化肥錢。
上了農機站黑名單,買不到化肥。就佔便宜,在成蘭花那裡賒賬買化肥。結果被成大拎著菜刀上門要化肥錢,卻屁都不敢放一個……
“看看你們這慫樣,在村子裡被成大欺負,出去了還被糧食局的人欺負。你說說,咱們是男人,活的這麼窩囊,活在這世上還有啥意思?”村長骨子裡還有點血性:“鄉親們啊,都被逼到絕路上了,你們還想幹啥?等死嗎?”
“既然這樣,你們咋不一個個排隊往池塘裡跳,全淹死,完球!”
“可這事兒太危險了……”有人忍不住說。
“有啥危險?比交不上公糧,被打成黑戶,沒收土地餓死更危險嗎?”村長媳婦兒忽然從外面跑了進來:“這事兒必須這樣幹。”
你說她尖酸刻薄愛佔小便宜吧,但女人有時候幹事情就是比男人乾脆,能取捨,也知道咋幹能在絕路中闖出一條生路。
“我一個女人都要跟著你們幹,你們這群男人難不成還沒我一個婦道人家厲害?”
就這樣,那些男人還猶豫呢:“那你是幫著村長,我們交不上公糧,他就當不成村長了。”
“呸!”村長媳婦兒指著男人們的鼻子罵:“我們家反正是有公糧交,你們要是交不上,你們沒地,我們大不了不當村長,照樣有地種!”
“你們這些王八蛋餓死算了,到時候老婆跟人跑,孩子也改姓,叫別的野男人當爸,看你們這窩囊廢到時候咋辦?”
這話就太扎心了,尤其從一個女人嘴裡說出來。
他們活著幹啥啊?不就是老婆孩子炕頭熱?
到時候老婆孩子都沒了,那不是白搭?活著被人戳著脊樑骨罵沒出息,死了還沒臉去見列祖列宗。
“幹!”被村長踹到地上那人,一下子站起來:“去黑市,幹他孃的!”
有一個人站出來了,其他人也都紛紛站出來:“幹,幹他孃的!”
……
就在村長家裡熱血沸騰的時候,周義軍則慢悠悠洗了碗,又坐到院子裡給自己點了支菸,眼看天色越來越暗的時候。
他才起身走到灶房裡,對正在做包子的成果說:“果子你出來下。”
“咋了?”成果問。
“爸晚上有事兒要出去,你和大玲子在家記得把門鎖好。”說完,又對大玲子說:“包子做好了,也彆著急去縣城,等叔回來送你去。”說完,又補充了句:“今天晚上外面不太平。”
成果好像看見周義軍眼裡有冰冷的殺氣閃過,但是仔細一看,好像又沒有。
“我知道了吧。”成果點頭:“我和大玲子把門關的緊緊的,絕對不會出去。”說完,她又說:“爸,你注意安全啊。”
看著自家閨女那關心的模樣,周義軍伸手揉了揉成果的頭:“在家好生待著啊。”
看著周義軍轉身走進夜色裡的身影,手上沾著麵粉的大玲子還回不過神來:“果子,剛才周叔好……”好啥?大玲子想誇來著,可沒讀過書,不知道該咋形容。
就看著成果說:“好……好……”好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好帥?”成果補充。
“對,好帥,賊帥!”大玲子忍不住說:“就像電影裡放的英雄!”
過年的時候,鎮上就會放電影,大玲子最喜歡看的戰鬥片裡就有個像周義軍這樣的英雄。
雖然大玲子不知道周叔是個啥英雄?但剛才周叔瞬間散發出來的強大氣場,讓大玲子就覺得周叔是電影裡的英雄,又帥又迷人。
看著大玲子這崇拜的樣子,成果翹了翹唇,上前把大門給鎖上後,又在門後抵了根木棍。做包子的時候,也把家裡的門全都鎖住了。
“今天晚上為啥不太平啊?”被關在廚房裡的大玲子還有些好奇。
“不知道……”成果口頭上這樣說,卻知道她爸估計帶著人去黑市了。
而院子外,周義軍果真和村裡的男人會和了。
“你放心,這事兒瞞著成大和家裡的女人,沒讓他們知道!”村長小聲對周義軍說。
瞞著成大,是怕成大和黑市有瓜葛。
至於瞞著家裡的女人,是怕她們擔心,只說自己去外面想辦法弄糧食,讓家裡的老孃們兒們都把門給鎖上,晚上有人來敲門也別開……
周義軍看了眼等在馬路上的二十多個村民,這才點了點頭:“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