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果沒有聲張, 而是默默注意著收公糧的小動作。
糧食放上去，是他們稱好的100斤，沒錯。
這就奇怪了。
成果正好奇的時候，輪到大玲子交公糧了。
本來排在她面前的大玲子, 因為幫忙他們搬東西, 倒是把自己排到成果後面去了。
大玲子家裝糧食的袋子放上去, 收公糧的人立馬說：“80斤。”
“這咋可能。”大玲子說：“在家稱過的，足足100斤, 一點錯都沒有，怎麼到你這裡就只有80斤了？”
“你家的稱有錯, 要再補20斤糧食。”收公糧的人說：“要麼補糧, 要麼補錢。”說著還用細竹筒戳爛裝糧食的口袋，弄了點的糧食出來看：“你這個是二等糧，得補40斤才成。”
交公糧分為一、二、三等糧食，一等糧食只要交100斤, 二等120斤，三等140斤, 這是一直以來的規矩。
“胡說, 這明明是一等糧。”大玲子在和收公糧的人爭執時, 排在後面的人說：“快點啊, 我們還等著呢。”
他們好像對秤不夠, 還有糧食局的人把一等糧說成二等糧的事情，並不覺得奇怪, 甚至有種習以為常的感覺。
“二等糧要補，你要是不補, 我們不會收你的糧食。”收公糧的人脾氣變得特別不耐煩：“你快把糧食拖到後面去, 不要妨礙我們幹活。”
在他們趕大玲子的時候, 成果立馬說：“她和我一起來的。”
收公糧的人立馬笑著說：“既然和你一起，那這糧食我就先收下，下回再補也成。”
成果當然沒有這麼大的面子，收公糧的人害怕周義軍呢。
很快大玲子的糧食被人從公斤秤上搬下來，抬進了糧倉裡，後面排隊的人立馬把糧食放到稱上。
這也是剛好的100斤，但卻比大玲子裝的那袋糧食大了不少。後面交公糧的人也都是100斤，袋子也鼓鼓囊囊，看著也比大玲子和成果家的大。
成果這時候哪能還不知道，交公糧裡面有門道。
但看交公糧的人都一臉習以為常的樣子，也沒站出來指出這裡面的貓膩。
咋指正啊？
被多收的都悶不吭聲，難道讓她這個沒被多收的出來跳腳？到時候說不定吃力不討好，還會被倒打一耙。
但是成果心裡也奇怪呀。
她就問周義軍：“爸，收公糧的事兒，一直是這樣的嗎？”
成果以前好吃懶做，在村裡半大孩子為了能吃飽飯，都要下地幹活的時候，她就能安安穩穩的在家吃飽了睡，睡飽了吃。
就更別說來交公糧這種辛苦活，成果以前從來不幹，嫌棄稻穀上有灰灰刺，剌面板。
可誰知道現在一來，就發現了這種不公平的事兒。
“兩三年前開始的吧。”周義軍說：“當時也有人鬧過，後來也沒鬧出個結果。”
糧食局裡面的門道深著呢，像大玲子這種剛好夠100斤的，一等糧就要被說成二等糧，你要是不服氣，不想補交糧食，可以把糧食拉回去。
但是每年交公糧也就這一兩天的時間，你要是錯過了交公糧的日子。
到時候糧食局把門一關，收來的公糧用大卡車拖走交上去，你就成了不交公糧的黑戶，嚴重點的，土地都要被收回去。
靠著土地吃飯的小老百姓，沒了地，一家還不得餓死？這樣的下場，誰惹得起？
索性大家覺得20斤糧食勒緊褲腰帶就出來，反正平時也吃的是紅薯葉菜，糧食吃的少，也總比成黑戶，被沒收地好啊。
成果聽了還挺感嘆，朗朗乾坤之下，不公平的事兒經常發生，這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的。
但成果也不是生來當英雄的，比起多管閒事，她更願意先顧好自己的小家。再說了，她憑啥管？又站在甚麼立場管？
難道要仗著周義軍是戰鬥英雄，然後去公社鬧一回，讓公社的人收拾糧食局那幫人？
這事兒發生了也有幾年了，公社的人就不知道？
成果不敢想，也不想繼續往下想了！
在這種事情面前，還是各掃門前雪，照顧好自己的家裡就好了。
成果轉身走出糧食局的時候，在後面排隊的成大和成老太，還惡狠狠的瞪著成果看呢。
但是周義軍冷酷的眼神掃過去，就嚇的兩人往旁邊躲了。
“這些人的糧食袋子，好像都比我家的大啊。”大玲子忍不住說：“就成大家的糧食袋子好像和我們一樣重。”
20斤的差別，還是能用肉眼看出來的。
成果掃了成大的糧食袋子一眼，發現她爸周義軍也若有所思的盯著成大的糧食袋子看。
“哎，今天幸好碰到你們了，不然他們要把我家的糧食打成二等糧，讓我多補40斤糧食，我都不知道該咋辦了。”大玲子的話吸引了成果的注意力。
周義軍也側眼看著大玲子，去年大玲子的媽來交公糧都裝足了120斤，這次換大玲子來交公糧，卻只有100斤了。
這不就是看著大玲子有錢，想讓大玲子自掏腰包，補足缺少的20斤糧食嗎？
平時大玲子也都是幫忙搬糧食，根本不知道交公糧的貓膩，自然也沒想到她媽還擱這兒算計她呢。
大玲子這會兒沒心沒肺的陪成果，在糧食局對面的公社買做包子用的富強粉。
至於豬肉？周義軍現在又回殺豬場殺豬了，每天的豬肉和豬油，都是周義軍在殺豬場買最新鮮的回來……
買了麵粉，大玲子看一雙小孩兒穿的毛毛鞋更好看，就想買來送給成果孩子。
正要摸錢的時候，大玲子忽然指著對面說：“那不是韋德真嗎？”
成果偏頭看過去，灰濛濛的夜色裡，衛德真鬼鬼祟祟的往糧食局的後門走，他這時候去糧食局幹甚麼？
成果好奇多看了一眼，就見衛德真跟猴子一樣，閃身進了糧食局後門。
難道衛德真和糧食局多收糧食有關係？
成果心裡閃過這個想法，下意識的又去看大玲子，想知道大玲子看見衛德真是啥表情？
大玲子啥表情？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衛德真消失的後門，咬了咬後牙槽，然後裝作沒事兒的人一樣回頭，把毛毛鞋買了下來。
“你生孩子的時候，肯定在軍營裡，這鞋子是我送給孩子的見面禮。”大玲子伸手摸了摸成果逐漸顯懷的肚子說：“穿上玲子姨送的鞋，以後跑的快。”
成果聽了直笑，成易這孩子從小就跑的快。
上輩子她在破廟裡生下成易後，因為磚房被搶的娘倆也沒地方去，就把破廟收拾收拾當家了。
那時候成果剛當媽，也沒啥生活常識，更沒生活的本事，娘倆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成果為了過好日子，不讓孩子跟著捱餓，開始進山裡撿菌菇和打野兔子賣錢的時候，營養不良的成易就被她背在背上。
成易第一次學跑的時候，一歲半，那時候還沒怎麼學會獨立走路。
成果就讓他扶著樹站穩，自己在坡下撿雞縱菌。
然後成果眼前一道人影閃過，再回神是成易欻地跑前面摔了一跤，而那時候的小傢伙，還把一隻野兔子死死壓在身下……
“媽，兔兔。”成易當時朝她笑的可開心可開心了。
那隻兔子懷孕了，成果也是靠著這隻母野兔，開始學會了怎麼圈養野兔子卻城裡賣錢……而因為跑著抓住了兔子的成易就再也不會走路了，三歲以前，幹啥都用跑的……
想起成易小時候，成果嘴角浮現一抹笑，指著大玲子送的毛毛鞋說：“娃兒跑路，得穿硬底鞋，軟底鞋都站不穩。”
這也是她當初第一次養孩子沒經驗，人家孩子七八個月大，已經開始學會站得時候，成易的腿骨頭還是軟的，根本沒力氣站。
後來還是大玲子媽上山挖野菜的時候，看到成易穿軟底鞋，說小孩得穿硬底鞋，不能老背在背上，不然學不會走路，
大玲子媽可憐成果一個人帶孩子，又回家找了孫子孫女小時候不穿的鞋子給成果，一直被成果揹著的成易，這才開始學站……
“那我再給孩子買雙硬底鞋？”大玲子正要挑硬底鞋的時候，成果卻發現一直站在供銷社門口的周義軍不見了。
“我爸呢？”成果好奇。
沒一會兒周義軍回來了，說是去公社後面的公共茅廁上廁所去了。
可成果卻發現周義軍的鞋底上，沾上了黑色的淤泥，在地上踩出了溼鞋印。
這是糧食局後門那裡的淤泥，那兒因為地勢低，泥巴路上經常窪著水的原因。
她爸去糧食局後門幹啥？
查公糧的事兒？
成果不免想起在醫院裡時，有個神秘人在偏僻樓道里的事兒，當時她爸咋說的？
“保證完成任務！”
所以她爸的任務是這個嗎？
成果剛側頭望著周義軍，周義軍銳利的眼神就掃過來了，只不過對上成果的那瞬間，銳利冷酷的眼神變成慈祥的笑：“是身上錢不夠了？”
說著還伸手摸兜，掏出一張大團結遞給成果：“想買啥，買吧。”
這時候成果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好像退役了這麼多年，她爸周義軍的生活作風一直還維持著當兵時的習慣。
這裡的習慣，不是指被子疊成豆腐塊這種習慣性的小事兒。而是周義軍一直保持著軍人的鍛鍊和作息。
每天早上四五點負重拉練晨跑、打拳，練習槍法，當然，他們家只有一把平時周義軍進山打獵的□□……
平時無論再忙，這些鍛鍊和作息，周義軍都沒落下的。
成果本來一直不理解，她爸幹啥還搞當兵時的那一套？
可現在看著腳上沾著黑色淤泥的周義軍，成果好像瞬間懂了。
但周義軍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