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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二兩

2022-06-01 作者:發電姬

 穿過月洞門,便到雪淨堂。

 雪淨堂帶著一個不小的庭院,栽著各色花草,傳出早春的微弱蟲鳴,正屋並東西耳房,屋宇廣闊。

 屋內靠窗處,置一張玫瑰木雕鏤空的寬榻,多寶格置奇玩擺件,牆壁懸掛南朝名家的山水畫,牆後放著一張黃花梨木雕四時花卉的拔步床,懸掛紅玉珠簾。

 聞梅生得面容嫻靜,身材高挑,林昭昭覺得有些眼熟,好像是那天她去水雲齋,在齋外打簾的丫鬟。

 天已太晚,稍稍拾掇過後,林昭昭躺在陌生的床上。

 本以為會睡不著,只是她到底不挑剔,且被褥乾淨蓬鬆,氣味舒服,沒一會兒,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這一覺睡到第二日巳時。

 春雨襲來,雨水順著房簷墜落在地,滴答聲不絕於耳。

 待林昭昭洗漱完,八仙桌上擺滿早食。

 一碗粳米山藥粥,一碟清炒胡蘿蔔絲、藥芹五花肉片、手撕雞肉,還有豬肉香菇餡包子和蟹黃湯包,輕易引人食指大動。

 只是,看著還冒熱氣的食物,林昭昭點了幾盤:“這幾盤可以端回去。”

 聞梅問:“是不合夫人胃口?”

 聽出她的恭謹,歸雁說:“姐姐誤會了,”她已和聞梅敘過年齒,聞梅排大,“往日,我們三奶奶晨起後吃得清淡,再多就兩個菜,如今這比午飯還多,奶奶是怕吃不完,浪費了去。”

 林昭昭也說:“若你們三個還沒吃,便一同來吃,省得再跑一次。”

 滿霜早饞得偷咽口水,拉開圓墩坐下:“恭敬不如從命!”

 歸雁笑了笑也入座,聞梅沒有動,束手站在一側,國公府的丫鬟重規矩,林昭昭不勉強她。

 用過早食,外頭依然飄雨,林昭昭站在簷下看雨。

 聞梅打遊廊走來,一眼望過去,只覺一幅雨中美人圖在眼前展開。

 林昭昭身著秋香色纏枝葡萄褙子,一襲鴨卵青百蝶羅裙,她沒有刻意修飾腰身,仍掩不住窈窕身姿,像是春日裡破土而出的嫩芽,在這陰沉的天裡,添一抹皎然顏色。

 她伸手接雨滴,雨水碰到她圓潤的指頭,一下彈開,微微仰頭,露出白皙細膩的脖頸,那微挑的眼睛內,瞳仁清澈乾淨,雲雨多厚重,闖不進她眼眸。

 水靈靈的一個人兒。

 不光是樣貌,看她身邊的兩個丫鬟,和她那種油然而生的親近感,也能推演出她的為人。

 聞梅恍覺,原來雪淨堂,等的是她。

 林昭昭摩挲手中雨滴,低頭,發現不遠處的聞梅,兩人四目相對,她朝她笑了笑,聞梅束手走來:“夫人有何吩咐?”

 林昭昭說:“昨日來得著急,甚麼都沒準備好,煩你幫我拿把傘來。”

 聞梅問:“夫人要傘是?”

 林昭昭說:“我想出去一下,見見家中人。”

 聞梅福福身:“夫人若要出門,往這邊來。”她帶著林昭昭和歸雁,到屋後的倒座房裡,轉動機關,便顯現一個密道。

 穿過密道,出口是另一個櫃子,她們到國公府旁邊的一個三進小院子。

 聞梅解釋說:“日後夫人出門,從這邊走。”

 這樣不會留下話柄,國公府果然事事周到。

 林昭昭對她客氣地笑了笑:“辛苦。”

 她和歸雁共撐一把竹骨傘,水珠濺落在披風上,洇溼些許,展目望去,四處霧濛濛。

 歸雁對昨日之事,還心有餘悸:“奶奶何不等那要犯郭嘯宇被審明白了,再出門呢?”

 林昭昭回:“郭嘯宇剛被抓走,那方勢力定會消停一陣,否則動作越多,破綻越大,朝廷也會暗地保護我們。”

 “況且,若只因此我就不敢出門,便是因噎廢食。”

 歸雁點點頭,心頭松泛:“我要是有奶奶這般心胸,昨個兒也不至於左思右想睡不著。”

 林昭昭斜乜她:“你就是誇我誇出花,也沒錢獎你。”

 兩人說說笑笑的,先去到北街伯府。

 蕪序苑被燒了一半,好在不至於和大房一樣塌了。

 林昭昭僱幾個婆子,把完好的東西收拾出來,裝成箱,抬去永安街的宅子,還得找木工修門修窗,歸雁留著督工。

 忙完這些,林昭昭自己去永榮街的蕭家宅邸。

 這宅子也是三進,老太君住在主屋,蕭氏二房住在次點的院堂,王氏麼,至今昏迷未醒,和女兒楊蘭英一起住。

 蕭氏做賊似的,拉著林昭昭,小聲說:“祖母今日發話,要去濟天寺求平安,咱都得添彩頭。”

 近來,伯府確實多事,關於彩頭,倒不是伯府沒銀錢,主要是家裡每個人拿錢出來,顯得心誠,心誠則靈。

 “若要問你出香火錢,你最多出這個數。”蕭氏用手指比了個二。

 林昭昭:“二十兩?”是不是有點少了?都不夠她買一指甲蓋的徽墨。

 蕭氏:“二兩!”

 林昭昭:“……”

 蕭氏癟癟嘴,說:“我只出二兩,咱們統一一下。”

 “老太君要禮佛,說得好聽是求平安,誰不知道,出事的都是大房,伯爺至今沒回來,王氏又燒壞了臉和腿,我願意出二兩,真是楊家祖上積德!”

 “何況,”蕭氏壓低聲音,“我得留著銀子,給我家芷姐兒盤算呀。”

 林昭昭說:“芷姐兒今年十二,不是很著急吧。”

 蕭氏擠眉弄眼:“如果想嫁進高門大戶,嫁妝怎麼能少呢?”又說,“我昨天見過那位裴國公,你猜怎麼著?”

 林昭昭適時給她個疑惑的眼神。

 蕭氏:“他看了我一眼呢,嚯,說不定以後真能結成親家!那我豈不是沒事就能去國公府坐坐,多體面啊。”

 林昭昭:“……”

 體面嗎,她沒覺得。

 好在,總算走到正屋,林昭昭撇下蕭氏,進去給老太君請安。

 老太君昨夜沒歇息好,精神稍顯不濟,臨走之際,林昭昭把一包銀子遞給李歡家的。

 李歡家掂掂銀子重量,道:“三奶奶有心了。”

 林昭昭緩聲說:“禮佛的事交由你,祖母年事已高,就別讓她太操心,只不過二伯母那邊,就不要讓她知道我多少銀子……”

 李歡家的:“奶奶放心,我懂。”

 她真心道聲謝,看林昭昭走遠,開啟錢袋子一看,少說也有五十兩。

 再對比蕭氏出的二兩,真是高下立判,何況林昭昭還想著給蕭氏面子,讓她保密,不然,蕭氏的臉往哪裡擱!

 李歡家的重重嘆息。

 辦完這些,林昭昭沒在外面逗留,迤迤然回去國公府旁的院子,再從暗道折回雪淨堂。

 她剛坐著沒一會兒,聞梅進來稟:“林夫人,李彰大人來見。”

 林昭昭擱下茶杯,站起身:“快請大人進來,上茶。”

 李彰身穿月白道袍戴幅巾,面容清雅,朝林昭昭一揖,便看向一旁候著的歸雁,林昭昭頷首,歸雁和聞梅都退到屋外。

 李彰開門見山:“叨擾夫人,我想問您先前有沒有見過郭嘯宇,那日在府上,和他交接又有如何發現?”

 “我從未見過郭嘯宇,”林昭昭垂眼想了想,說:“不過,你們公爺說他想殺我,可昨天,我能感覺出,他想劫持我離開。”

 李彰:“哦?”

 林昭昭說:“他沒立刻殺我,給了我掙脫的機會。”

 李彰倒是稀奇了,那郭嘯宇武力高強,林昭昭竟能掙脫他?

 看出他的好奇,林昭昭又說:“我過去練過些許武。”

 林昭昭不欲多談,李彰也沒追問,只拱手道:“煩請夫人將那日之事詳細寫來。”

 林昭昭:“稍等。”

 她走到書桌前,手提麒麟和田玉鎮紙壓好,從南詔水晶山形筆架上拿出一支狼毫筆,墨是備好在番蓮玉石硯臺裡的,她掭掭墨汁,提袖開始寫。

 李彰一眼發現書桌上這些稀奇物件,老實說,裴劭並不是個十分愛享受之人,他向來是東西用得趁手就好,可沒有點功夫,是湊不齊桌上這些好東西。

 李彰思索著,端起手邊茶杯喝一口。

 他回過味,才發覺此茶竟是武夷山金駿眉,往日,他在裴劭書房,都不一定能喝到的這般好茶,如今居然被他牛飲般喝了一大口,實在痛心。

 他掩飾神態,眼睛卻不由慢慢地,逡巡整個雪淨堂。

 不看不知曉,一看嚇一跳。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掛在牆上的山水畫,是南朝聞名天下的野鶴先生的真跡,這真跡當世只存兩幅,據說另一幅在聖人那裡,備受寵愛的鎮寧公主朝聖人討要,聖人都沒捨得給。

 結果,這幅畫就這麼低調地掛在這裡……

 李彰呼吸驟停,生怕自己說話的口水噴到真跡,玷汙了它。

 即使他離真跡還有幾丈遠。

 再看多寶閣上的奇珍異玩,屋內淡雅的薰香,都是精中之精……無一處不在昭示著此處的手筆。

 怪道,怪道。

 李彰心下了然,又端茶,矜持地喝一口。

 事畢,他去了趟水雲齋回稟。

 裴劭頭戴玉冠,身著黛藍十樣錦襴衣,他眉頭微皺,坐在紅木長桌後,手邊放著幾卷案宗。

 聖人把廢太子陸晟的案子交給他後,他確實許久不曾好好歇息過,只因廢太子在朝中也是經營多年,勢力錯節盤根,明線是一回事,暗線卻非一時能夠捋清楚。

 他淡淡地問:“如何?”

 李彰把林昭昭按了手印的證詞放在桌上,後退一步道:“已然問清楚,不過,有一點,屬下倒是驚訝。”

 裴劭展開宣紙,熟悉的字跡映入他漆黑的眼瞳,便聽李彰說:“林夫人乃女子,卻曾練過武,還能從郭嘯宇手中逃開,這見識膽量,實屬少見。”

 裴劭指尖一頓,往手心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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