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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磨滅

2022-06-01 作者:發電姬

 這是林昭昭第二次進靖國公府。

 與上回停留在抱廈不同,那小廝領林昭昭和歸雁穿過角門,國公府的鴻圖華構,漸漸映入雙眼。

 屋舍樓榭錯落有致,青碧琉璃瓦,玉砌雕欄美不勝收,腳下六稜石子路乾淨整潔,這樣的天,園圃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已有花草鮮妍姿色,山石水木,交相輝映,古樸大氣卻也不失華貴。

 只有上百年世家勳貴,才有這般的積累,與之相比,伯府的園林景觀就顯得小家子氣些。

 不多時,小廝把她們帶到一間掛著“水天齋”牌匾屋宅前,大門外候著一個高挑的丫鬟,她絲毫不好奇來客,只垂眼抬手打簾子。

 林昭昭腳步微滯。

 這地方好像不是她這種外人能涉足的。

 算了,裴劭的安排,她質疑甚麼。

 水雲齋內,越過一扇黑檀描金鏤空雲紋屏風,堂前一張紅木纏枝蓮紋長書桌,下排左右各放兩張四出頭官帽椅和方桌,儼然是會客的地方。

 卻看小廝還帶她往裡走,繞過櫃子與博古架,原來還有一方寬榻,放著軟枕被寢,一旁還有同木料的一對桌椅,桌上書籍細微凌亂,還擱一個銅胎畫琺琅手爐,看著有些舊。

 相較外頭,這裡,還有一股淡淡的冷松香氣,

 想來平日裡,裴劭時常在這裡休息。

 小廝說:“水雲齋是國公爺平日辦事見客的地方,待會兒國公爺還有其他客人,請夫人先在這裡坐著等一下。”

 林昭昭輕點頭。

 那小廝側身,對她身邊的歸雁說:“姐姐不是客人,不好待在這裡,到外頭耳房等會兒便好。”

 剛到國公府,齊管事就找周祥去敘事,如今又讓歸雁迴避,歸雁看了眼林昭昭。

 林昭昭只猶疑一瞬,又點頭。

 沒甚麼好避嫌的,她曾是有夫之婦,裴劭自也不會吃回頭草。

 三年,一千個日夜,裴劭早就不在乎了。

 就如方才,在大門口相遇的一剎那,他翻身下駿馬,步伐又大又快,目不斜視地從她前面走過去那樣。

 那一刻,林昭昭羞恥又尷尬,因為她私心底,竟以為他會看她一眼,或者譏諷她一句。

 結果沒有,甚麼都沒有,只有他錯身走過去帶來的那陣涼風。

 林昭昭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濁氣,對小廝說:“我有一事想問清楚,”她不知怎麼稱呼小廝,頓了頓,“國公爺到底要到甚麼時辰才能見我呢?”

 小廝想了想:“今日是戴大人和李大人來訪,應當不會很久,夫人且耐心等等。”

 又是等。

 說不定這次,只是換個地方等而已。

 林昭昭打定主意,如果裴劭再耍她,她絕不可能來第三回。

 小廝和歸雁下去後,林昭昭方坐下,門外由遠及近傳來談話聲。

 透過櫃子和博古架的縫隙,她看到堂內的情形——裴劭換下朝服,身著一身玄天地雲蝠紋暗紅鑲邊襴衣,長身如松如玉,拋開其餘的,只從旁的角度來說,這樣貌與氣度確是不可多得。

 另兩位客人,一個穿著深紫比甲並月白道袍,看著三四十的年紀,面容清俊儒雅,一個身著三品武職朝服,身量高大,顯然是武將。

 三品官員在裴劭面前,也得恭敬低頭。

 哪像蕭氏父親從五品的官,在伯府就能為蕭氏撐一片天,然而蕭氏父親想見裴劭,卻根本沒有門路。

 像蕭氏說的那樣,要和靖國公府搭上關係,多的是找不到機會的人。

 他們三人沒有寒暄,即刻進入正題。

 林昭昭不覺得他們的議事自己聽不得,既然裴劭讓人引她到這,他們要說的,應當不是機密大事吧。

 可那武將一開口,講的就是募兵事宜,顯而易見,是東宮謀逆造成缺口,關乎皇宮和京防的禁衛軍。

 林昭昭倏地懷疑,這是她能聽的事?

 她不會像話本里寫的一樣,因為聽了不該聽的,被滅口,走不出這扇門吧?

 而裴劭一直沉默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只是在武將說完後,反問道:“說完了?”

 男人低沉的聲音像一口陳年酒釀,質感醇厚,韻味綿長。

 他少年時有一陣子嗓音粗噶,林昭昭還嘲笑過他說話像公鴨,卻不太記得到底是太昌哪年,突然的,他聲音就變得沉穩雅正。

 如今這音色,比之三年前,似乎還要更沉些。

 那武將回:“是,大人。”

 裴劭略微抬眉,忽的發難:“虎衛所的用度被剋扣,處理好了?戴瀾元,你想保誰。”

 他聲音明明和前面一樣,也不大,卻叫人聽了心內驟地一沉,忍不住屏息,大氣不敢喘一口。

 不說那武將簌簌淌下的汗,躲在隔間的林昭昭,也被波及了。

 她瞪圓眼珠子,呼吸也輕了幾分。

 現在他發火是這模樣,不顯山不露水,喜怒不形於色,就足以叫人心生畏懼。

 盯著裴劭的側臉,她思緒又一次飄遠。

 當年在西北,林昭昭沒有孃親,林尚也是個大老粗,拿女兒當兒子養,又忙於練兵打仗,衝陣殺敵,沒怎麼管她,家裡就僱一個半瞎的老人照看她,林昭昭有大把時間瘋玩。

 她每天穿短打,頭髮也是自己挽到發頂的,笨拙又好笑,再加之小時候還沒長開,被西北烈日曬得黑黑的,一點不像個女孩。

 距離坑裴劭那次後,已經過去小半年,小孩子忘性大,林昭昭差點不記得自己曾幹過那等缺德事。

 林尚有事拜訪靖國公,林昭昭自己待在府內無聊,纏著林尚帶她一起去靖國公府。

 林尚與國公爺議事,林昭昭就自己在花園玩。

 那是個臨近冬天的晴天,靖國公府的池塘裡,結著一層薄薄的冰塊。

 她蹲在池塘旁,期待能看到一條魚的影子。

 西北水不多,到冬天尤為乾旱,林昭昭已經一旬沒洗澡了,但建在西北的靖國公府,引了浩茫山上的雪水,便是冬天,這裡池塘的水也不見少。

 這讓林昭昭很羨慕,每晚睡覺前,總想象自己變成一條魚,住進國公府的池塘,有大把大把玩不髒的水。

 當然,在想象這事時,她不知道自己有天會掉進這池塘。

 她緊緊盯著池面,自然沒留意到,身後有人慢慢靠近。

 然後,她後背心就被人踹了一腳。

 不大的力道,逗小貓小狗般,但這一腳的勁,對還沒十歲的林昭昭來說卻不小,何況林昭昭大吃一驚,下盤不穩,沒能控制好身體,驟然往前一撲,“噗通”一聲就掉到水裡。

 踹人的,自然是仍記得她出賣他的裴劭。

 林昭昭在水中撲稜撲稜。

 冬天的水真冰,寒冷從面板瞬間扎到骨頭血肉裡,衣服吸飽了水似的千斤重,林昭昭自幼生在西北,不會鳧水,很是嗆了幾口水,連“救命”兩字都叫不出來。

 岸上的裴劭眼瞧著情況不好,道了聲糟,連忙跳水救人。

 結果便是,兩人險些雙雙凍成冰人。

 林昭昭擁著厚厚的絨被子,牙齒上下打顫,一邊灌薑湯一邊擤鼻涕時,裴劭還穿著溼衣裳,跪在大堂前。

 老國公爺拿著藤條,氣得鬍子直抖:“說,是不是你把林家小兒踹到塘裡的?”

 裴劭僵著臉,倔強道:“我沒想她掉下去的。”他只是想給這小子一個教訓,嚇唬嚇唬她,並沒有真想要她的命。

 老國公爺用藤條指著裴劭,怒道:“你想過麼,這麼冷的天,她又不會水,若她真的死了,你該如何是好?林千戶該如何是好?咱國公府就要背一條人命債!”

 林尚站在一旁,想勸但不知道怎麼勸,只得說:“公爺息怒,少將軍也不是故意的……”

 老國公爺對林尚說:“不是故意更不能原諒,他竟沒意識到風險,難道用‘無意’就能改變事實?昭昭真死了,你就說不出這種話了!”

 林尚:“呃。”這不是沒事嗎……

 老國公爺揮動藤條抽下,帶著咻咻聲,“裴劭,枉我平日教你讀兵書學做人,謀定而後動,你都學到哪裡去了!”

 “你這樣還怎麼帶兵打仗,我怎麼放心把西北軍交給你,你太令我失望了!”

 裴劭本要再辯解,聽到後半句,卻抿住嘴唇,垂在身側的手也抿緊。

 老國公爺邊打邊說:“跟昭昭道歉。”

 裴劭犟脾氣來了,愣是不開口。

 藤條應聲而落,一下又一下,光聽那破空聲,就知道有多疼,他卻眼眶猩紅,死死咬著嘴唇,一聲吸氣或呻.吟都沒洩露。

 國公夫人掩面哭泣,丫鬟小廝也不忍看裴劭被打成這樣,紛紛撇開頭,只有林昭昭捧著薑湯,咧著嘴,笑看裴劭被打。

 她才不會同情把她踹到水裡的瘋子。

 笑著笑著,發覺裴劭原來一直狠狠盯著她,林昭昭笑得更開心了。

 後來,林昭昭學了一個詞,能完美地表達此時的心情,那就是,幸災樂禍。

 這事還沒完,林昭昭回林府後,身強力壯,還能上房揭瓦,裴劭倒是因著涼後又被抽一頓鞭子,發起高燒,臥病在床。

 林尚過意不去,帶著林昭昭去看望裴劭。

 臨出發前,林尚還教林昭昭,見著裴劭要恭敬,叫少將軍,不能沒大沒小,還要道個歉,慰問病情。

 林昭昭莫名其妙:“他的病又不是我害的,我為甚麼要道歉?何況他當時踹我那一下,還沒跟我道歉呢!”

 帶孩子真比打仗還難,林尚悟捂胸口:“我的個祖宗啊,算了,你到時候別說話就行。”

 這般商量好,林昭昭又見到裴劭。

 趴在床上的少年,看起來比之前單薄些許,倒是那雙漆瞳,一如既往的明亮,好像在告訴林昭昭,他不會忘記她的嘲笑。

 所幸林昭昭也沒說甚麼,氛圍還算可以。

 林尚還有事去找國公爺,裴劭忽的說:“林叔,把她留下來吧,我要跟她說說話。”

 林尚有點猶豫,林昭昭則覺得老國公太嚴肅了,裴劭這裡,比去老國公那邊好,她想留下來玩,林尚無法,叮囑林昭昭兩句才走。

 裴劭盯著林昭昭,說:“你叫甚麼名。”

 林昭昭在把弄他桌上的獸耳銅爐,頭也沒回,道:“林昭昭。”

 “林朝朝?”裴劭撇嘴,“甚麼娘們唧唧的名字。”

 林昭昭眉頭一豎,雖然不懂甚麼叫娘們唧唧,也能猜出不是好詞,道:“是林昭,他們都叫我昭昭而已。”

 裴劭:“哦,林朝啊。”

 他朝她伸出手,勾了勾:“過來。”

 林昭昭猶豫,直覺告訴別和裴劭玩,但看裴劭伸出一隻握成拳的手,他說:“我這兒有好吃的炒栗子,吃過沒?”

 林昭昭搖搖頭。

 “你過來,我就請你吃,不要錢的。”

 這年紀的小孩最嘴饞,林昭昭也不例外,況且她尚未熟悉裴劭的狗脾氣,裴劭又長得好看,耐心做出哄騙人的姿態時,倒真挺像樣的。

 林昭昭沒了戒心,挪到裴劭床邊,問:“炒栗子在哪?”

 “這呢。”裴劭把拳頭伸過去,讓林昭昭看。

 林昭昭半信半疑,少年的拳頭攥得硬邦邦的,指節有疙瘩大小,看著力氣就很大,他朝她攤開手心,甚麼都沒有。

 林昭昭警覺,想後撤時已經來不及了,裴劭狠狠拽住她的手:“過來吧你!”

 於是他們打了一架,裴劭力氣大但後背有傷,行動不便,林昭昭力氣小但靈活,竟也打得不相上下,一時不分勝負。

 床鋪被捶得咚咚響,動靜不小,但聽到外頭丫鬟問怎麼了,林昭昭和裴劭又默契地停下來。

 尚未把對方打得抱頭求饒,兩人都不想有人來打擾。

 於是裴劭說沒事,等丫鬟離開,兩人又幹起架。

 後來,裴劭後背傷口開裂都是血,丫鬟發現後驚叫,裴劭說是自己下床時給弄崩了,而林昭昭也沒好到哪去,走路一瘸一拐的,對林尚說是摔了一跤。

 誰人也不知道兩人打了一架。

 從此,林昭昭暗罵裴劭瘋狗,裴劭也看林昭昭頗不順眼,樑子就這麼結下來。

 後來林昭昭回想起這事,還問過裴劭:“你當時十五六歲,怎麼還和我一個九歲的小孩斤斤計較?”

 裴劭嘴裡咬著根青草,半闔起眼,吊兒郎當道:“他們都叫我少將軍,你知道這個‘少’是怎麼來的嗎?”

 林昭昭還真好奇了:“怎麼來的?”

 裴劭理不直氣也壯:“因為我也是小孩啊,憑甚麼要讓你?你怎麼不讓讓我?”

 .

 當時那個嚷嚷自己也是小孩的少年,和男人的側臉重疊了一下,倏然消失。

 林昭昭緩緩垂下眼睫。

 他們是有相似處,但不同的地方更多,多到能磨滅少年的身影。

 只是,她看他像陌生人,他又何嘗不是呢,在大門口相遇那匆匆一瞥,他的錯身離去,他們之間,已經與陌生人無二。

 沒有甚麼互相虧欠,她早就釋然了。

 都過去了。

 林昭昭不再看堂上人,環視這小隔間,桌上的書堆很雜,有遊記,有詩集,也有當朝的律法文書,她拿起遊記開啟看,便也漸漸沒聽到外頭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明日去馬殺雞,後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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