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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2022-12-22 作者:發電姬

 採荷曉得,聞梅比她謹慎細心,絕不會無緣無故去靜安堂告狀。

 那麼,就只剩下聽國公爺的令。

 果然,在嬤嬤們翻得起勁時,國公爺得了信回來了。

 裴劭揹著手,掀起上眼瞼,目光逡過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水霰堂,和雪淨堂,他一言不發,那些老嬤嬤不禁束手,偷偷觀察國公爺神色。

 裴劭笑了聲:“繼續。”

 沒人敢動,更有甚者,偷偷往後躲。

 他步入水霰堂正屋內,老祖宗坐在梨花木四出官帽椅上,柳氏站在一側,瞧見裴劭神色,她有些心虛:“阿劭……”

 在搜不出甚麼時,老祖宗已然明白,這是裴劭下的圈套。

 也怪她先入為主,知水霰堂近來添置不少東西,有好些女人家用品,遇聞梅告狀,她早就想對孫子發難,這才著道。

 她眉頭褶子深刻,目光冷靜平直,似乎準備好裴劭所有發問。

 卻看這早已不受國公府掣肘的男子,撩起衣襬,與她隔著一張桌子坐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說:“國公府分家吧。”

 老祖宗再難以淡定:“你敢!”

 柳氏也驚嚇萬分:“你這說的甚麼話!不可無禮!”

 他好笑地看著母親與祖母:“我沒說是和你們商量。”

 他不是不講道理。

 按三年前的約定,老祖宗和柳氏以為他私養女人,就直闖水霰堂,如今,他也是按約,如果國公府的人,無故硬進水霰堂,他可以直接離開。

 柳氏也終於反應過來了,紅了眼眶:“你……你怎敢算計我們吶!”

 “砰”的一聲,裴劭站起來,一腳踹飛他剛剛坐的椅子。

 幾十斤重的木椅,翻個跟頭。

 柳氏猛然一詫,拍拍胸口。

 他活動了一下指節,說:“算計,這話你們也好意思說——三年前的事,還需我擺證據麼?”

 柳氏忽的放聲哭。

 老祖宗久居京城,不曾親眼見裴劭和林昭昭的情誼,她卻是曉得的。

 “我知你要為這件事惱我們!”柳氏擦淚,“可你既然調查過,也該明白國公府又沒做甚麼,真正做事的,是林家那堂叔,國公府是有不對,但也只是攔下那女孩報官。”

 “你想想,她要入國公府,怎能把被賣進煙花巷柳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到時候,國公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彼時,柳氏不曾真正反對林昭昭進國公府,但是,只能是妾。

 就算做妾,也得清清白白,無可指摘。

 裴劭望著母親。

 自父親裴茂去世,他與母親的溝通甚少,但一直體恤她喪夫,從來都是好聲好氣,如今也忍不住一哂:

 “你說得不錯,既然如此,我在朝堂結了不少仇,那我給那些憎惡我的人個機會,把二叔三叔家四五位姐妹,是四五位吧,都賣去青樓,再給官府施壓,我看誰敢去為她們鳴不平!”

 柳氏:“你這說的又是甚麼糊塗話!”

 老祖宗神色冷厲:“裴劭!你敢這麼對你姐妹!”

 裴劭冷笑,恨得幾乎要捏碎手中茶杯:“裴家的姑娘,就是姑娘,林家的就不是嗎。”

 “你們明明曉得,林堂那廝要做甚麼,卻不阻不攔,甚至讓二叔知會老鴇李氏,務必把人拘在百歡樓。”

 “又以林昭昭名聲為由,放任林堂和李氏離去——你們不用狡辯了,那二人的認罪狀,就放在水雲齋,胡天!”

 胡天利索地跑進來。

 裴劭說:“把那認罪狀拿來。”

 “夠了,”老祖宗拿著木拄拐敲敲地面,她神色冷漠,“你自己拎不清,難不成我們要看著你娶那樣的女子?”

 她似也壓了多年的怒氣,發洩道:“她母親水性楊花,跟著男人私奔,生下她就死了,這種沒有母親教養的女孩,如何能料理好國公府!”

 “國公府不能有這種恥辱。”

 裴劭忽的沉默。

 那麼一瞬間,他好像摸到三年前打下的死結。

 三年前,他只覺林昭昭的突然離去,不可理喻,可笑的是,那並不是毫無預兆。

 在光的背面,在他看不到的陰影裡,她們對她說過的話,只會更刺耳,更戳心窩。

 那時他又在做甚麼呢?是了,遠在西北,但不在她身邊,就是他視而不見的理由麼。

 他曾恨她趁他遠赴西北,另嫁他人,可又是誰,把西北當免死金牌,自以為只要他們相悅,就能白頭到老。

 一株瘋狂生長的藤蔓,一圈圈纏住他的心臟,絞緊。

 裴劭把杯子丟回桌面,杯子從桌上滾落,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裴劭說:“她能不能擔起國公府,成裴家的冢婦,都與你們無關。”

 他無法改變她們,還不能離開麼。

 走到門口,老祖宗叫住他,裴劭回頭,迎面是一個杯子,他不躲不閃,任由杯子砸中他額角,額角破開一個口子,血液沿著他流暢的骨相,緩緩滑落。

 但他兩眼鎮靜,幽然若深潭。

 柳氏驚叫了聲:“阿劭,快和祖母道歉!”

 裴劭抬手摸了下血漬,說:“砸這一下,還我方才不敬之語。”若在場的,不是他的祖母,他的母親,他能讓她們吃上好幾日藥。

 老祖宗臉色赤紅:“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裴劭笑了笑。

 他轉回身,踏出去前,只留一句話:“國公府裡能管我的,早被閻王爺請去吃茶了。”

 小廝長河和落日,已經收拾好幾套衣裳和日用品,胡天則背上落在水雲齋的文書。

 他一路穿過國公府的儀門,邁過那門檻時,似有甚麼倏然轟塌。

 少時,父親抽過他許多鞭子,每一次,他都會問他服不服,他都會同他說,西北軍的未來要靠裴家,裴家必須有人站起來。

 所以他十一歲那年,穿上盔甲,拿起刀劍,一場戰役下來,虎口被震到麻痺,毫無知覺。

 十五歲,他完全習慣這種日子。

 行軍似吃飯,打仗如喝水。

 由他指揮的大小戰役,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他看著周圍人恭維他,傲慢地想,打仗有何難,不就是殺人,所以,當那個千戶朝他敬酒時,他連酒杯都懶得拿起來。

 也就是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看到角落裡,一個陰鬱的小孩躲著,她瞪著他,撇了下唇角。

 毫不掩飾的不屑。

 甚麼臭小孩,十五歲的裴劭嗤笑了聲,嘴上與周圍人談笑,心裡早就冒出把她提過來問話的念頭。

 那時,他完全沒想到,未來幾年,他在打仗之餘,就是找那小孩玩。

 更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他會弄丟她三年。

 他迫切想找到她,告訴她她忌憚的一切,都結束了。

 而此時,林昭昭張羅著收拾東街宅子,雖每天都有人打掃,屋宅甚是乾淨,不過也是乾淨過頭,沒點生活氣。

 “再往左一點。”

 滿霜和歸雁在掛畫,林昭昭往後退幾步,讓她們擺正,“對對,可以了。”

 忽的,門外傳來幾陣凌亂的腳步聲,林昭昭回頭,裴劭和他的幾個小廝,突然出現在屋外。

 但看裴劭額頭破了個口子,她不由皺眉:“怎麼弄的?”

 裴劭:“沒事,磕的。”

 幫他包紮完,林昭昭才想起另一件事:“你怎麼進來的?”大門鎖著,密道也被她鎖了。

 裴劭清了清嗓子:“這有何難,我想進來自然能進來。”

 林昭昭打量他。

 裴劭身上乾乾淨淨,但她記得胡天、長河幾人手腳還沾上泥土,就曉得他們是翻.牆而入,她斜睨他:“堂堂國公爺,做甚麼不走正門。”

 裴劭眯眼笑:“你給我開?”

 林昭昭目光稍稍飄移。

 但她也說過,選擇權在裴劭手上,只要他想進來,她就會依他。

 裴劭忽的又說:“不過這國公爺,我倒不想做了。”

 林昭昭怔了怔:“甚麼意思?”

 裴劭讓胡天他們放東西,他側過身,對她說:“我與國公府,今日過後就分家。”

 “分家!”林昭昭眼眸撐大,“這如何使得?”

 別說老祖宗還沒去,國公府百年世家,太過龐大,不是裴劭想分就能分的,何況還有其他緣由。

 裴劭從鼻腔輕哼了聲:“如何不使得?”

 林昭昭拉他的手,勸說:“不妥當,你還是冷靜冷靜。”

 裴劭反捏住她手心,他沉默了一下,說:“阿暮,當年的事,我查清楚了。”

 林昭昭瞳孔猛地一縮。

 胡天很有眼色地拉著其餘幾人,立刻退下,把這留給公爺和林夫人。

 裴劭舔了舔嘴唇,他按住她手臂,心裡一下一下地打著鼓。

 他緩緩說:“當年的事是我不好,沒有發現國公府的作為,如今我已經與她們攤開說,我心底裡,無法原諒她們。”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乍然聽到這些話,林昭昭耳中嗡鳴,指尖發涼,她閉眼,平靜的心湖中,清風吹出縠紋,一圈圈漾開,須臾,歸於平靜。

 他到底還是去查了。

 她從沒想過,去博取他的同情憐惜,過去不曾,現在亦不曾,更沒想憑一己之力,讓他憎惡他的家人。

 輕輕拂開他的手,林昭昭說:“但沒必要因為這件事,和國公府鬧僵。”

 裴劭面上笑意滯了下,對她的話避而不談,只道:“我解決完我這邊的,昭昭,該你了。”

 他想讓她徹底離開北寧伯府。

 林昭昭看著窗格子,輕嘆說:“若我還是不呢。”

 裴劭攥了攥手心,只問:“為何。”

 既然楊寒是友人,為何非要為他守寡?為何就是不和離?裴劭咬得舌尖一股淡淡的腥味。

 長久以來的懸空感被加劇,更讓他想緊緊抓著點甚麼。

 林昭昭往後背靠在門扉上。

 天光淺淡,她的影子也十分淺,同一個地方,暈開兩三團灰影,模糊不清。

 等不到回答,裴劭眼眸一凝,說:“既如此,我讓官府擬定和離書,你只需印手……”

 “裴劭。”林昭昭忽的開口,打斷他的話。

 他看著她。

 林昭昭咬了下嘴唇,說:“讓我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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