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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2022-12-22 作者:發電姬

 之所以讓胡天去做,一來是歷練,二來,如果讓李彰武平流之輩去做,恐會引起他人注意。

 而胡天做得確實很好。

 林家祖籍徐州,在林尚之前,家中一直務農,太昌十五年,徐州澇災,林家旁支林老太爺拖家帶口,赴京避難,就安置在京郊。

 彼時林尚十五歲,身為庶子,家中供不起他讀書,他跟著商隊走南闖北五六年,在涼州遇到鄉紳之女,結得良緣,可惜紅顏薄命,女子誕下孩子後撒手人寰,林尚帶著孩子去到外祖家,後來正遇到突厥進犯,他進入軍隊,從一個小兵,到千戶,又到參將,在涼州終有立足之地。

 而林尚的堂兄林堂,則是林老太爺這支的嫡子,多年讀書只考了秀才,家中過得苦巴巴,十分貧寒,林尚發跡後,時不時接濟他們。

 林尚很忙,心知自己分不出精力打理資產,在林堂提出幫忙時,便爽快答應了。

 若沒有林尚,林堂這一家子,壓根別想在京城活下去。

 只是林尚所託非人,林堂豺狼之心,得了好處不撒手,知道林尚戰死,還欣喜萬分,反正田鋪財產夠多夠用,林尚就是死得好,死得其所。

 之後,林昭昭歸來,她的堂兄弟姐妹,皆看不起她,認為她是鄉野女子,又土又沒見識。

 胡天查到,當時京中的德康布莊,給林家姑娘公子們做衣裳,一人一季六套衣服,布料花樣繁多,好不奢靡,林昭昭卻只有兩套,還都是用最便宜的布料,小姐身邊得臉的丫鬟,穿的都要比她好。

 林堂叔一家,都是白眼狼。

 於是林昭昭蟄伏一年,出其不備,奪回家產,其中艱辛,紙上難以詳述,她拿回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后,林堂叔用賴皮手段去店鋪門口鬧,林昭昭叫來京郊所有乞丐,每天給錢,讓他們圍著林堂叔一家轉,讓林堂叔顏面丟盡,這才稍稍消停。

 這些,三年前裴劭就已經查到了,很快瀏覽而過。

 而接下來這部分,是他三年前所不知的。

 林堂一家離京後,幾經週轉,最終回到徐州,胡天此行,是去徐州找到的人,用了不少手段,才從他們口裡撬出舊事。

 林堂叔綁架林昭昭,把她賣進百歡樓。

 裴劭攥緊手指,指尖一陣陣發白,那日午後,提起這段往事,林昭昭輕撫手上傷口,神色平靜,宛若在講他人之遭遇。

 可每一個字,都化成薄如蟬翼的刀片,細細密密地劃在裴劭心口。

 如今,再看紙上之敘,裴劭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

 吃了這虧,林昭昭不願意罷休,把林堂告上官府,可官府那日恰好有事,拖到第二日才傳召,林堂一家卻早就跑了,官府追查不到。

 胡天查到,林堂一家之前與百歡樓,從無交集,在這件事後一年,百歡樓關了門,然而老鴇李氏,帶著風塵女子們下江南去了營生,那兒也是富貴之地,不怕沒有紈絝。

 於是,李氏也好,林堂也罷,都活得好好的。

 合上案卷,裴劭勾勾唇角。

 好大能耐,一個風塵女子,一個吃喝都要族弟提供的廢人,明面上,沒有任何倚靠下,居然能讓官府大喇喇放過。

 六年前,雖裴劭不在京中,為接過老國公衣缽,整肅西北軍,同時也著手深入瞭解朝堂之事,京畿府尹曾是戶部尚書柳青雲的門生,柳青雲便是他的外祖父,官府不作為,是受了誰的使喚?

 三年前,他手下還有不少國公府的舊人,沒能調查出這段舊事,是真的沒調查出來,還是被壓下來?

 國公府在期間扮演的角色,很不光彩。

 裴劭手心一陣冷一陣熱,如此看來,林昭昭隱瞞這一切的目的,已初有輪廓,但是還是有點不對。

 他和她,從沒怕過棍棒,如果僅是國公府在其中作梗,還遠不至於造成今日,讓這成為一道觸之不得的疤。

 為何,到底為何。

 可笑三年前,他與林昭昭最後一次見面,她說話激他,他便也真的信了,信她是自願離去,嫁入楊府。

 裴劭往後一靠,重重舒出一口氣。

 須臾,他捲起紙張,放入桌中暗格,抽屜剛關上之時,時空交錯,另一頭,有一個抽屜被猛地開啟,光亮照進這黑漆之地。

 這是五年前,太昌三十五年。

 林昭昭手腕裹著白紗布,因方才手上動作大了些,傷口開裂,紗布上暈染一層淡紅,但她沒有留意,只顧著翻找抽屜,拿出田鋪地契。

 “把這些賣了,都賣了,我不信,我不信官府不肯再查!”

 她把東西拍在桌上,胸膛劇烈起伏。

 時年歸雁十三,面容稍顯稚嫩,她心疼林昭昭,憤恨官府不作為,卻也無可奈何,小聲勸說:“姑娘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傷口好像開了……”

 林昭昭低頭看手,她記得鐵勺的邊緣,劃過肌膚血肉的冰涼,她手指慢慢壓在傷口上,從疼痛裡,找回些許鎮靜。

 是了,民不與官鬥,她便是再有能耐,又能如何?難不成學戲班子唱的那樣,來個御前告狀?

 她輕聲哂笑。

 鬥不過,那就換種辦法,看著被她抓皺的地契,林昭昭慢慢撫平,神思沉沉。

 林堂遠走,百歡樓還在,她可以僱人摸清百歡樓的底細,再伺機行事,調查伊始困難重重,好在京郊的乞丐顧念這位老僱主,主動幫她盯梢,具體如何便不必細說,大約八個月後,在她十五歲時,才窺見真相。

 乞丐頭子來信,裴家二爺,也便是老靖國公的弟弟去了百歡樓,和老鴇李如月一副老相好的模樣,有個小孩乞丐偷偷混進去,還聽到牆角。

 那話大抵是,李如月怨裴二爺薄情,用完百歡樓,讓百歡樓險些惹上官府,就不再來。

 裴二爺又說,是家裡的吩咐,況且官府也不會真查抄百歡樓,他也是避嫌,這不是來了麼。

 捏著薄薄的紙,一陣寒冷,從林昭昭腳底襲向頭頂,如墜冰窖,她花了許久,才慢慢緩過神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不甘心。

 她和裴劭之間,差在哪?裴劭能學突厥語,她也能學南詔語,裴劭征伐沙場,她能理順家中資產,再說她比裴劭少吃六年飯,她不比裴劭差啊!

 只是出身差了些,所以,高人一等,就可以無視王法,折磨他人?

 她受夠了。

 鋪開紙張,林昭昭寫了很多信,每一封信的最後,都是重重的“與君絕”三字,可這些信,一封也沒能寄往西北。

 那年,西北戰況激烈,突厥在一年前重創西北軍,西北軍折損老國公和林尚等名將,因此,這一年,突厥聯合他國進犯,來勢洶洶。

 戰報一封封地送往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議論此事。

 這時候把這封信寄出去,林昭昭不知道會對裴劭造成甚麼影響。

 她冒不起這個險。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少年人的愛情,哪有那麼容易當斷則斷。

 何況她只有裴劭,她知道自己離不開裴劭。

 夜半三更,林昭昭將一封封信,遞到燭火下,看火苗舔舐它們,紙張扭曲變焦變黑,一個個憤恨不甘的字,消泯在火的灼燒下。

 這一年年末,她收到裴劭報行程的訊息後,推算時間,到京郊等他,日頭西落,便看裴劭單騎縱馬,身影颯然,他一看到她,眼睛驟然一亮,宛如天邊淡月下的長庚星,他快馬加鞭,臨到她面前幾丈,也不管馬還在跑,便翻身急奔,猛地抱起她,轉了半個圈。

 他的雙臂那麼有力,他的懷抱那麼寬闊溫暖。

 林昭昭心口跳得很快,她掙扎:“幹甚麼呢,放我下來……”

 他爽朗大笑道:“甚麼時候出來等我的?想我沒?”

 她賭氣:“不想!”

 裴劭放下她,俯身用力吻她花瓣般的雙唇,傾訴思念:“可是我想你了,吃飯想,睡覺想,打仗也想。”

 “每一次衝進突厥大軍裡,我都在想,只要打敗他們,我就能回來找你了。”

 因趕路,裴劭身上衣裳還未換洗,皆是塵土泥垢,還有汗漬,林昭昭窩在他懷抱裡,雙手環抱住他。

 那一刻,她釋然了。

 她輕聲說:“裴劭,你的刀,是對著敵人的,有你在,我,京城的百姓,和整個天下的百姓,都很安心。”

 裴劭低頭,在她脖頸間蹭了蹭,“那當然。”

 鬍渣癢癢的,林昭昭無聲彎了彎眉眼。

 所以,她的刀不能對準裴劭。已經過去那麼久的事,她便也不打算再說。

 那年的除夕節,是他們一起度過的第六年。Pao pao

 裴劭如今是大名人,他完美地處理好老靖國公留下的攤子,有他在,西北就有主心骨,正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位年少有為的常勝將軍,頗得聖心的靖國公世子,在除夕宴席上,頗受朝臣恭維,他來者不拒,酒一杯一杯地下肚,很快就喝醉,被扶下去休息,臣子紛紛驚疑,想不到世子爺酒量如此淺。

 就是沒人知道,裴劭一出宮後,生龍活虎,哪有醉意,還能身輕如燕地翻進林府的牆頭。

 歸雁在包餃子,看到後院一個影子,嚇好一大跳,林昭昭拿著擀麵杖丟裴劭:“一邊去,嚇壞歸雁怎麼辦?”

 裴劭心想,這有甚麼難的,那就賠個胡天唄。

 他想拉她出門,林昭昭退了一步:“要是引起別人注意,怎麼辦?”

 裴劭說:“別人注意又如何?我這麼厲害,你遲早要習慣的。”

 林昭昭白他一眼。

 最後,愣是等到街市散得差不多,兩人才肩並肩,就著朦朧燈光漫步街頭,歸雁和一個侍衛遠遠跟著他們。

 繁鬧過後的街上,瀰漫爆.竹殘餘的味道。

 走到橋邊,林昭昭忽的停了停,對裴劭說:“我去找一下歸雁。”

 裴劭:“甚麼事?”

 林昭昭面上一熱:“你別問了。”

 她突然想起這幾天是歸雁信期,應該讓她留在家歇息的,現下她要叫歸雁先回去。

 她一走,裴劭發現一個半瞎在橋邊算命,半瞎鬍子花白,還真有些仙風道骨。

 這次和突厥某場戰役,聽說突厥那邊有天師,還真給他們行軍添過麻煩,於是,向來對神鬼無感的裴劭起興,前去詢問半瞎:“這個怎麼算?”

 半瞎老神在在:“卜卦三文錢,算官運五文錢,算姻緣七文……”

 裴劭放下一錠銀子:“姻緣吧,用簡單的辦法。”

 半瞎拿出一張紙:“行,你寫個字,我給你解字。”

 裴劭不假思索,寫了個“六”。

 半瞎用一隻眼睛盯著那個字,捋了捋鬍子,嘆氣:“這個六的字形,先是一個點,你與那女子,萍水相逢,本是無緣則止,然而又因緣際會,成了‘一’,本該一生一世,只是最下面這兩點,一往東,一往西,你們二人,終究是分道揚鑣,再無交匯的可能。”

 裴劭抿住嘴唇。

 他說:“我要換個字。”

 半瞎笑了聲:“再換個字可不頂用了,這個六,肯定存在你們二者之間。”

 “要麼是你們認識六年,要麼你們相差六歲。”

 裴劭臉色沉了沉,又丟了一錠金子:“我想聽好話。”

 半瞎看著那錠金子,立刻改口:“六,點橫撇捺,酸甜苦辣,你們兩個感情樣樣具備,所以你們的生活,可謂多姿多味,皆大歡喜!”

 裴劭:“……”

 林昭昭正好回來,看裴劭和半瞎聊天,驚訝:“你不對勁啊裴劭,你也有算命的一天?”

 裴劭嗤笑了聲:“我還花錢改命了呢。”

 林昭昭懷疑:“所以你算了甚麼?”

 裴劭牽著她的手,捏了捏,說:“我算突厥可汗甚麼時候暴斃,半瞎說兩年後,我給了一錠金子,他就改口一年後,可能是怕說太早,那可汗死不了,我還記得他,回來找他算賬吧。”

 林昭昭關注的不是可汗,她倒吸一口氣:“你給了他一錠金子!”

 因著這事,林昭昭數落了裴劭一頓。

 那天深夜,林昭昭閨房中,那架山梨木雕葡萄藤的拔步床上,裴劭躺在外側,他把玩她細柔的頭髮,仍在想半瞎之語。

 分道揚鑣,再無交匯的可能。

 雖然到最後,半瞎看著金錢改口,裴劭心裡還是有些不爽,他擁著林昭昭時,突的說:“阿暮,我發現一件事。”

 林昭昭很困,小聲“嗯”了聲。

 裴劭:“昭和劭,我們名字裡都有一個‘召’,是不是天生要做夫妻的?”

 林昭昭清醒了一下:“不能吧,我覺得更像兄弟。”

 裴劭:“……”

 因著這句話,裴劭愣是不叫她睡,非要讓她知道夫妻和兄弟的區別,那時候林昭昭麵皮還薄,撐著應付精力過剩的大狼狗,被欺負得眼圈微紅,氣不打一處來。

 裴劭眯起眼,規劃著:“喪期一過,我就娶你。”

 他說得是那麼簡單。

 林昭昭睡意淡了,她抿抿唇,輕聲問:“裴劭,如果你家裡,始終不同意呢?”

 裴劭沒所謂,從鼻腔裡笑了聲:“這有甚麼,到時候我帶你遠走高飛,看看這大好河山,我看他們拿甚麼不同意?”

 林昭昭僵了僵。

 奔為妾,她聽到那些女人這麼說林晴,那是唯一對她好的堂姐。

 林堂叔只看錢,想把林晴嫁給一個五十歲的老頭做繼室,看起來柔弱無主見的林晴,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決定——她和男人跑了。

 當時,林昭昭是有為她高興的,至少比嫁給能給她當祖父的老頭好。

 可是,就在一年後,林晴灰溜溜地回來,至於緣由,無人知曉。

 街坊們看她的目光,就像看過街老鼠。

 想到這種可能,林昭昭便牙齒微顫。

 裴劭察覺到異樣,他幫她別好鬢髮,寬慰說:“如果你不想離開這裡,我也有的是辦法讓家裡人答應,再不濟,咱們搬出來住就是。”

 裴劭這一生,遇到難題,不管是怎麼樣的,他都會迎刃而上。

 他是自大的,他也有抵抗世俗的能力,他一直認為,只要他與林昭昭兩情相悅,他樂意,林昭昭也樂意,就再無困難。

 可有些困難,不是他想,就能夠解決。

 因為那無法改變。

 隔幾日,林昭昭又被邀到國公府,這次裴劭在場,他坐在歇山頂的亭子內,著一襲玄色寶相花紋閃緞長袍,劍眉冷瀟,薄唇微抿,不苟言笑。

 賞花的姑娘沿著小徑,三三兩兩走去時,難免驚訝,又好奇又敬畏,端看他這模樣,若林昭昭和他不熟識,也會被唬一跳,而乍過那陣子心驚後,姑娘們心中又生出一種波湧。

 對強大、俊美的男人的渴慕。

 因裴劭在,國公府夫人沒再對林昭昭說甚麼,她張羅姑娘們在園內入座,林昭昭則坐在最末尾,聽幾個姑娘小聲議論:

 “那得是郡主的身份,才配得上呢吧!”

 “是啊,咱們就別肖想了。”

 為避嫌,裴劭站起來,他朝他們這裡瞥了一眼,彼時,林昭昭和他剛吵過一架,裴劭想直接與國公夫人說要與她定親,而林昭昭如何都不肯,裴劭自是不快。

 可裴劭不懂她的顧慮。

 林昭昭輕摳自己指甲,有些愣神。

 這種心不在焉,持續了很久,因不影響她的生活,也一直沒人發現,直到她在畫菡萏時,清露夫人一針見血:“你不專心。”

 林昭昭放下畫筆:“對不住,弟子走神了。”

 清露夫人年三十五,她是個美人,也是個傳奇的人,她曾是王侯之後,但家中犯了事,十幾歲被賣入秦樓楚館,好在有情人將她贖出,但坎坷的是,她嫁入那戶人家後,不到三年,就和離了。

 後來,她筆下一副春山圖,讓她一舉成名,不久後編寫出一部子衿曲,被聖人讚譽不絕於耳,這首曲子在十年後的宴席上,仍受人喜愛,也便再沒多少人提她的舊事。

 清露夫人收弟子不看別的,只看眼緣,楊寒替林昭昭引薦,清露夫人對她甚是滿意,林昭昭成為她第三個弟子,也是機會難得。

 因此,被她這麼點出,林昭昭知恥,面色微紅。

 清露笑了笑,說:“行了,這個年紀的心事,我也能懂。”

 她知道徒弟心中那人是靖國公世子,前不久剛折回西北的虎威將軍。

 不出意外的話,再歸京時,他會承襲爵位,成為靖國公爺,必是在京城權力的頂端圈子,往來無白丁。

 “有時嫁王侯,倒不如嫁給平頭百姓,不然門不當戶不對,往後幾十年,相互磋磨,這點情都沒了,就只剩相互抱怨。”

 清露踱步到視窗,望著窗外景色,似乎陷入回憶:“他會怨她為何要嫁,她會怨他為何要娶。”

 林昭昭一怔,不小心碰掉了畫筆,她俯身去拾。

 卻聽清露又說:“有件事,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你。”

 她似乎終於鬆了口氣:“關於靖國公府。”

 林昭昭起身,抬眼看著站在窗畔的清露夫人,些微愣神。

 及至現在,林昭昭知曉裴劭非要查的動機,他心裡清楚,三年後,有些問題只是暫時被隱藏而不是消失,他想徹底消滅顧慮。

 可這不是好事。

 這是裴劭永遠不能知道的。

 林昭昭給菡萏填好色,擱下筆,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她的選擇是否正確,三年前,早已既定的結局,在三年後又因她的入局,而被攪亂。

 .

 皇宮,御書房。

 年六十八歲的聖人,瞧著精神尚可,眉眼難掩疲態,他看著奏摺,掩嘴輕咳,孫吉春連忙端上一碗藥,道:“陛下,歇會兒吧。”

 聖人搖搖頭。

 孫吉春的徒弟方勝德,從門外進來:“回稟陛下,裴都統求見。”

 聖人喝下藥,說:“宣。”

 裴劭身著緋紅蟒服,長身玉立,眉目如刀削深刻俊逸,甫一進御書房,好像一陣清風,給這綿延幾百年的地方,帶來新的生機。

 他站定作揖,聖人剛要說平身,卻又咳起來。

 等聖人平息咳意,裴劭說:“陛下不若儘快另立太子,以減輕身上的重擔。”

 聖人六十八的高齡,廢太子之後,卻不另立,朝裡為了此事,可是吵得不可開交,而聖人一直舉棋不定。

 聖人擺擺手:“你是越發大膽,是不知道上次上奏的御史,已被貶去黃州了麼?”

 裴劭:“臣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卻不卑不亢,這股子底氣,是長年累月穩操勝券,才養得出來的。

 聖人說:“罷了罷了,說不過你,”停了下,又說,“你說說,哪個人做太子好?”

 這般隨意,若朝中任意大臣聽到,只會惶恐地跪下,不敢妄言,而聖人對裴劭,已是超越君臣的溫和。

 裴劭認為那四個王爺,都是廢物,倒也知分寸,只說:“想必陛下心中有一杆秤。”

 聖人哈哈笑了:“是了,得像裴卿這般能幹,才挑得起大梁。”

 裴劭:“陛下過譽。”

 接下來商議之事,便是鎮南王謀反案,這段時間,他們沒有打草驚蛇,而是摸查清楚鎮南王實力,接下來,便是藉由春獵為名,請鎮南王進京。

 春獵為搜,乃一年之始,往年也會召喚各地異姓王,因此,以春獵為由,把鎮南王叫到景恆,能最大限度降低其警惕。

 這一商議,便又是一日過去。

 裴劭離開御書房後,聖人緩緩飲了口茶,嘆息:“孫吉春,你看這孩子怎麼樣?”

 孫吉春說:“國公爺自是十分優秀,奴才瞧著,東嘉郡主配他,也差著,鎮寧公主還……”

 聖人眉頭一皺,孫吉春察言觀色,立刻住了嘴,自扇耳光:“哎喲奴才這嘴,真是,國公爺的婚事,哪是奴才能置喙的!”

 “行了。”聖人語氣淡淡,阻止了他。

 他看著虛空一點,渾濁的眼睛裡,些微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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