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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2022-12-22 作者:發電姬

 濟天寺。

 老太君被李歡家的扶著,跪在蒲團上,手中捻動佛珠,唸唸有詞。

 去歲末,楊宵犯錯,至今尚未能歸家,然後伯府遭了火,王氏傷口惡化斃命而亡,即使如此,楊宵也只在王氏出殯那天回來看看,又回宮去抄佛經。

 旁的榮華富貴不求,只求伯府厄運終有消散時。

 老太君心懷虔誠,跪拜完後,便是大房英姐兒和兩個哥兒,前後上前,雙手合十,跪下躬身,輪到林昭昭結束,這一家老小的跪拜,才算將將完成。

 接下來的禮數,功課,自不必細說,林昭昭好幾次困得差點睡去,只好掐掐自己腿根。

 到底是對伯府無甚歸屬感。

 事畢,沙彌引著一行人去後廂房歇息,蕭氏去了另一個廂房,此房只有老太君、楊蘭英,還有被老太君叫著留下來的林昭昭。

 老太君坐在柏木寬椅上,朝林昭昭伸手:“昭昭,來。”

 林昭昭上前去,道:“祖母。”

 一旬不見老人家,她身著素衣,面容消瘦,目中更渾濁,七十歲的高齡,白髮人送黑髮人,雖說王氏往日並不得她的心,卻也是伯府的嫡長媳,的確叫人心傷。

 老太君又問她住得還好,吃得還習慣,還要開私庫補貼她,林昭昭婉拒:“一切都好,家裡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我這邊夠用,不煩您再貼了。”

 老太君輕拍她手背,笑著沒說甚麼。

 李歡家的沏茶完,放在桌子上,說:“三奶奶還是太客氣了,老太君成日想著你,怕你一個人在外頭被人欺負了去,叫那些匠人要快快修好蕪序苑,好叫你回來住呢。”

 林昭昭道:“如此便麻煩了。”

 她們說著話,一直靜默的楊蘭英,主動拿過茶,一盞先給老太君,第二盞,竟然是放在林昭昭手邊桌面。

 林昭昭受“寵”若驚。

 上回,她隱約察覺,楊蘭英向她示好,那時還不以為意,如今,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小姑娘。

 楊蘭英年十四,眉宇和王氏有些像,輪廓卻肖其父,與其名一致,有些英氣。

 她本該議親的年紀,突逢母喪,頭戴白紗簪花,一身素縞,人說女要俏一身孝,瞧著,也確實羸弱可憐。

 林昭昭徐徐飲口茶,心裡有了底。

 話是從老太君口中出來的:“英姐兒本是在議親,王氏一走,她得等個三年,女孩子家就這幾年年華,可蹉跎不得,我聽聞……裴公爺手下禁軍十三衛,端的是人才輩出……如果能搭上線,先與英姐兒定個親,便是天大的好事。”

 林昭昭:“……”

 她只能算寄居伯府,過去和王氏也十分不和,來找她幫忙牽線說親,實在是很豁出去了,估摸老太君也是實在沒法,才走出這一步,把林家和靖國公府的關係,告知楊蘭英。

 難怪楊蘭英突然改性,林昭昭忽的笑了笑:“姻緣這事,我也說不準,況且林家和靖國公府的交情,也是不夠格的。”

 這句不夠格,說的也是伯府要攀的關係。

 楊蘭英咬住嘴唇,目中帶淚:“三嬸,以前的事是我不對……”

 以前麼,王氏性子掐尖要強,楊蘭英也是,當初林昭昭嫁進伯府,王氏惦記她的嫁妝,沒成,楊蘭英也曾仗著長房嫡女的身份,幾次去蕪序苑找事。

 林昭昭別的不行,記憶力倒一直可以。

 她又和善地說:“都過去的事了,提它幹甚麼呢,只是我說的也是事實,可別寄希望在我這,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有甚麼機會知曉青年才俊,再說伯爺還在宮裡,說親這事,還是問問二房吧。”

 楊蘭英掩面小聲啜泣。

 林昭昭沒應承,老太君也講理,雖心疼楊蘭英,卻也無可奈何。

 吃過齋飯,一行人打道回府,林昭昭的馬車是往東街去的。

 楊蘭英盯著林昭昭的馬車,脫口而出:“她家產那般多,住東街的宅子,還有靖國公府的舊交情,我這般無依無靠,她也不答應我,怎麼就這般冷情冷性!”

 老太君本閉目養神,聽到楊蘭英帶著憤意的控訴,很是嚇一跳,睜眼看她:“英姐兒,你這說的是甚麼話?”

 “人家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早跟你說過,與人和善莫要交惡,菩薩都看在眼裡呢,你是不聽,跟著你娘對你三嬸各種不敬,如今她不答應你,無可厚非!”

 楊蘭英咬牙,眼中蓄淚。

 至於是否把老太君的話聽進去,便不得而知了。

 .

 雪淨堂內,歸雁在整理林昭昭外出回來後的衣裳食盒。

 滿霜從外頭進來,說:“方才水霰堂的長河送話來,說國公爺進宮定是會喝酒的,要雪淨堂先備好醒酒湯,還把一應材料都送來。”

 她不大樂意,臉頰微鼓:“叫廚房烹製就好啦,為甚麼還要我們做呢?”

 依她看,國公府甚麼都不缺,她們主僕仨,過來就是衣來張口飯來伸手,怎麼,原來國公爺是要使喚起雪淨堂的?

 歸雁忍了忍,終於還是笑出來,說滿霜:“你啊,平時看著人小鬼大,現在腦筋怎麼沒轉過來?”

 滿霜莫名:“甚麼和甚麼啊?”

 歸雁和懶得解釋了,說:“這事你別管,我去和奶奶說。”

 她把燻一半香的衣裳放下,跨出西耳房,打簾子進正堂,甫一抬頭,便見林昭昭正提筆給新繪的翠竹填色。

 天光越過窗柩洩落,浸透林昭昭半身,她睫毛尖兒似晶瑩透明,瞳色在金色光澤的映襯下,呈栗色,淺淡許多,加之白皙發亮的肌膚,那姣好的五官,宛如闖到人間的仙靈。

 在國公府住這麼段日子,歸雁能感覺,林昭昭有種微妙的變化。

 像枝頭粉白的杏花,在黎明前,晨露的眷戀中,悄然展開第一層花瓣,無聲地支撐起甚麼。

 歸雁屏住呼吸,不忍打擾了去。

 倒是林昭昭發覺她,歸雁回過神,帶到長河的話,林昭昭想到甚麼,倏地展眉:“真是……”

 裴劭是明示她給他做飯。

 說到這事,倒要把時間往回撥六七年。

 十二歲那年,雖說是林昭昭拿性別,耍了裴劭,但裴劭的失禮之舉,還是讓林昭昭下意識迴避他。

 一來,她那時臉皮還薄,此事每每回想起來,便是尷尬,二來,也是最重要的,她害怕了。

 她真真正正地察覺到,如果裴劭想對她做甚麼,她完全無法反抗,況且那時候,他雙眼陰沉,看她的目光就像盯獵物,以至於她兩三次夢到自己被雪狼叼走。

 所以,每次看到裴劭,林昭昭跑得可快,也不去大營找林尚,叫裴劭一直抓不到機會。

 及至半月後一次,林宅廚子家中老母去世,廚子著急回去奔喪,林尚便從大營裡,撥了個空閒的小兵,給林昭昭送飯。

 林尚是個大老粗,他手下的人也都是大老粗,林昭昭對食物的味道,沒抱多少希望,結果出乎意料,第一天送來的烤餅濃湯,除了烤餅稍稍有些焦,滋味卻很不錯。

 後來幾天,伙食變著法地換新花樣,直到廚子回來前的最後一天,林昭昭忍不住好奇,去軍營一探究竟,才發現,林尚手下多了個裴火頭。

 裴火頭卸下戎裝,只著一身粗布麻衣,他挽著袖子,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臂,頭上綁著白色布巾,顛勺時,還真有模有樣。

 只看他先隨意糊弄地弄完一大鍋飯,看起來雖然不難吃,也就普通的程度,然後,他坐在小凳子上,那小凳子對他的身高來說,還真有點憋屈,只能曲著長腿,而他翻出菜譜琢磨,不一會兒,就對著菜譜,仔仔細細地準備起另一份食物。

 等那爆炒菌菇、山藥蓮子湯、煎炸豬肉餅、炙烤饢餅做好,香氣四溢,熱氣騰騰的,他將它們一一裝到一個木食盒裡。

 林昭昭覺得,那個食盒還怪眼熟的。

 他動作很快,提著食盒就往外走,林昭昭蹲得腿麻,想跑也沒能跑成,就和裴火頭直直撞上。

 兩人大眼瞪小眼。

 裴劭:“……”

 林昭昭:“……”

 終於是林昭昭沒忍住,不厚道地笑出來:“裴將軍!你甚麼時候成了火頭軍軍長了!”

 裴劭臉上有可疑的紅雲,自是撐不住,咳了幾聲:“你懂甚麼,這叫歷練。”

 其實是裴劭和林尚手下的五六個兵打起來,還把那幾人揍得骨折,老靖國公大怒,把他攆到伙房幹事。

 林昭昭捂著肚子笑著笑著,忽的卡住,她終於知道,那食盒為甚麼會眼熟了,這不是她每天吃飯前都會拿到的食盒嗎?

 林昭昭怔然:“你給我做的飯?”

 裴劭明明耳朵更紅了,偏還要“哼”了聲:“怎麼樣,是不是感到十分榮幸?”

 林昭昭瞳孔地震:“可是你剛剛看了菜譜沒洗手就做飯了!”

 裴劭把食盒一丟,就去撈林昭昭,林昭昭沒跑過,兩人又打鬧起來。

 那股尷尬勁,也不翼而飛。

 事後,裴劭覺得林昭昭特別白眼狼,他好心好意,精挑細選那麼多好吃的,做給她,她居然因為他翻菜譜沒洗手,而嫌棄成那樣。

 所以,裴劭要求林昭昭補償,他也要吃林昭昭做的東西。

 甚麼都好。

 林昭昭才懶得管呢,斜瞪他:“我只給我夫君做飯。”

 當年這麼一句話,裴劭就惦記了去,從那以後,他時不時明示,時不時暗示她給他做飯,倒也不是真要叫她洗手作羹湯,哪怕是給他燒一壺水呢。

 這是舊癖,三年了也沒見好。

 林昭昭提好袖子,將乾的香橙、陳橘皮搗碎,輔佐檀香、綠豆花與葛花,先加水開始煮,末了添參片白仁*,點綴些許鹽,糖倒是灑了一大把,因為裴劭偏愛甜口。

 做完這些,便在鍋裡煨著,等到晚上,裴劭回來時,她濾出湯汁,裝好,端去水雲齋。

 彼時裴劭正在水雲齋的小隔間換衣裳,那酒氣隔著屏風,林昭昭都能嗅到。

 也不知道他怎麼喝的這麼多酒,偏偏他面色如常,唇角含笑,還瞧不出端倪,直到他把腰帶當蛇,才露出點苗頭。

 博古架後,裴劭聲音平穩:“你沒走吧?”

 林昭昭:“沒。”

 裴劭:“我很快就換好了。”

 林昭昭:“我知道。”

 過了會兒,傳來胡天小聲的話:“等等,國公爺,還沒穿好呢!”

 裴劭已經邁步走出來了,胡天也只好退下,他身著蒼藍雲蝠衣袍,袖口領口都很是凌亂,倒不邋遢,更顯他形散意懶。

 他發現袖子好像一長一短的,便低頭看衣裳,忽的皺眉:“胡天這小子,怎麼幫我穿的。”

 林昭昭噗嗤笑了笑,她上前去整理他的衣襟。

 裴劭抬眼。

 忽的,他雙手按住林昭昭的肩膀,一個帶著酒氣的吻,便壓在林昭昭唇上,霎是急切,輾轉研磨地汲取著她口中的甘蜜。

 林昭昭抵不住他的勁道,連連後退,後腰靠在書桌上,“啪”的一聲,有文書掉到地上。

 裴劭纏綿了片刻,鬆開些許,看她眼眸瀲灩如秋水,紅唇微張,更難以自禁。

 終於是,林昭昭掙脫開裴醉鬼,她喘著氣道:“醒酒湯再不喝,就涼了。”

 裴劭又在她唇上輕咬一口,才伸手去夠放在書桌上的瓷碗,一仰頭,喉結上下滑動吞嚥著,下頜脖頸的線條,有種張力。

 林昭昭用手背貼了貼臉頰,她回過神,蹲下.身去拿剛剛碰掉的東西。

 裴劭一口氣喝完,將碗一擱,就要去找林昭昭。

 這才發覺她半蹲在地上,不知道做甚麼。

 他兩步走過去,跟著蹲下:“怎麼……”

 話還沒問完,他看到那紙上,有百歡樓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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