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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2022-06-05 作者:明開夜合

 16

 校區很大,校車和腳踏車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

 夏鬱青不會騎車。

 老家水泥路只從縣裡通到鎮上,山路崎嶇,腳踏車自然派不上用場,寥寥幾戶有摩托車,大部分人家還是得靠步行。

 南城大學的校車分兩種。

 一種是校際大巴,溝通新老校區,單程一小時。班次不多,因為師生更傾向坐地鐵。

 一種是校內校車,走大環線,串起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和宿舍等,上下課的高峰期趟趟滿載,根本擠不上去。

 現在是中午午休時間,夏鬱青成功在體育場這站搭上前往校門口的校車。

 她在靠窗位置坐下,開啟了車窗,從包裡摸出耳機插-入手機,點開音樂軟體。

 後背被人輕拍一下。

 夏鬱青摘下耳機回頭,坐後排的女生說有點冷,麻煩她將窗戶關小一點。

 夏鬱青趕緊說“抱歉”,正要回頭關窗,目光略過過道另一端倒數第二排靠窗位置。

 意識到甚麼,愣了一下,又立即轉回去。

 那裡坐著一個男生,白色上衣,外搭一件奶油白燈芯絨的外套。

 此刻,他正望向她這邊。

 兩人目光相會,夏鬱青笑著衝他點了一下頭,當做打招呼。

 蘇懷渠也笑了一下。

 夏鬱青轉身關上了車窗。

 校車上偶遇,這麼小機率的事,她心情多少有些激動。

 要是平時,她一定會過去跟蘇懷渠多聊兩句,但此刻醞釀了一下,似乎難以提起心情。

 算了,下次吧。

 夏鬱青將耳機塞回耳朵。

 下一瞬,餘光瞥見,旁邊座椅靠背,一隻手藉以支撐地抓了一把。

 隨即,那身影往前一步,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你好啊。”蘇懷渠笑說。用的是她上次的句式。

 夏鬱青摘下耳機拿在手裡,笑起來,“你去哪兒?”

 “去校門口買幾本雜誌。你呢?”

 “我去坐地鐵……進城吧。”

 新校區學生不約而同地把去市中心這件事稱之為“進城”。

 “下午沒課?”

 “翹了。”

 “你看起來不太像是會翹課的人。”蘇懷渠說。

 “好學生也不是人人都不翹課的。”

 兩人都笑了。

 夏鬱青說:“你‘進城’次數多麼?”

 “不算多。怎麼?”

 “嗯……有沒有甚麼地方,可以一個人逛一逛打發時間,放鬆心情?除了商場、公園和書店。”

 蘇懷渠認真地想了想,“老校區去過嗎?可以去逛逛,很安靜。”

 夏鬱青去過一次,但是是過去辦事,便說:“謝謝推薦,我去逛一逛。”

 “校西門有家蔦蘿咖啡館,環境還不錯。”

 夏鬱青點頭記下。

 他們沒能展開聊得太多,校車很快到了校門口。

 夏鬱青去換乘校際巴士,蘇懷渠要出校,便就在站點處告別。

 校際巴士十分鐘後發車,車上統共五個人。

 夏鬱青坐在後排靠窗位置,聽著音樂,在晃晃悠悠中睡著了。

 陳叔陳佑平“自願”退居閒職,只在公司掛個虛名。

 年後陳佑平派系的人,有的仍舊留在公司,有的選擇出走,又一輪人事關係更迭震盪,漸漸平息之後,semedical總算初步達成陸西陵所要求的上下一心。

 研發部門走了三個人,亟需補充新鮮血液。

 生物、化學和醫學交叉領域的相關研究學者舉辦學術論壇,陸西陵和研發部負責人汪老師同去,一為聽取前沿報告,二為開拓人脈。

 論壇在南城大學老校區生科院的報告廳舉行,持續一天半,今日中午結束。

 結束之後,汪老師請過去的幾位同儕吃頓便飯,聯絡感情之餘,也傳達了求賢若渴的期許,和semedical資助科研專案的意願。

 這頓飯陸西陵沒出席,他知道學者們多有傲骨,見不得商人的一身銅臭。

 他自己去了地質學院,順道拜會父親陸頡生的恩師。

 新校區建成以後,所有專業都遷了過去,老校區只保留著幾個老牌專業的院辦。

 這些辦公樓並不做教學與辦公使用,大多隻為了還原民國建校時期的原始面貌,此外再發揮一些資料檔案館的作用。

 南城大學的老牌專業主要為物理、數學、文史等,地質學是其中之一。

 陸頡生的恩師退休以後,不再授課,只做些考證和資料整理的工作。

 陸西陵請老教授在學校附近的一家老飯店吃了頓便飯,將人送回院辦,隨即坐車離開。

 車從西門出去。

 陸西陵坐在後座,嘴裡銜煙,手掌半攏著打火機,低頭湊攏點燃。

 窗外一景一閃而過。

 他頓了一下,叫司機停車,往回倒幾步。

 隔窗望去,一家xx手作奶茶店前,站了兩個女生。

 高個的那個手裡端著碗章魚丸子,正低頭揪著自己牛角扣大衣裡毛衣的下襬;矮個的那個女生,拿著紙巾手忙腳亂地給高個女生擦拭毛衣。

 芝士奶蓋茶迎面潑了一身的慘烈事故。

 片刻,高個女生擺手做了個“算了”的動作,矮個女生退後,連連鞠躬道歉,面帶歉意地轉身走了。

 高個女生揪住毛衣又看了一眼,肩膀微塌,神色頹然。

 片刻,她往垃圾桶的方向走了幾步,但又停下了下來,表情似在“扔了吧”和“不能浪費糧食”之間來回糾結。

 最終她拿起竹籤一叉,以就義姿態,把紙盒裡剩餘的兩粒丸子接連塞進嘴裡。

 陸西陵看到這兒,才將車窗落下。

 女生目光看過來,表情僵在臉上,像是徹底噎住了。

 這一陣陸西陵沒主動聯絡夏鬱青——她既然已經適應了學校,一切按部就班,也似乎如奶奶所言,正積極享受青春。

 他這名義上的“長輩”,也沒甚麼再過度關注的必要。

 說穿了,兩人只是過去時態的資助者與被資助者的關係。

 但此刻見她這麼狼狽,又好像不能坐視不理。

 陸西陵招了一下手,“上車。”

 夏鬱青艱難嚥下了章魚丸子,怔怔地說,“……陸叔叔你怎麼在這兒。”

 “上車再說。”

 “我衣服髒了,怕弄髒……”

 “髒了就髒了——趕緊過來。

 夏鬱青將紙盒和竹籤扔進垃圾桶裡,走過來拉開車門。

 甜膩的芝士和奶霜的香精味充斥空間,白色毛衣上一團黏稠汙跡,亂七八糟的,跟她的神情目光一樣狼狽。

 “怎麼了?”

 夏鬱青搖了搖頭。

 陸西陵盯她看了片刻,先將煙熄了,稍稍側坐朝向她,垂眸打量。

 從抿緊微微下垂的嘴角,到不知是否凍紅的鼻尖,再到黯淡的眼睛。

 早立春了,今天也沒那麼冷,顯然就不是凍的。

 他剛準備細問,車到了路口,司機打斷一句,問他是不是仍舊去公司。

 陸西陵問夏鬱青,“要不要回學校?”

 夏鬱青搖頭,“我就從學校跑出來的。”

 陸西陵沉吟片刻,吩咐司機回公寓,隨即拿出手機,發了幾條訊息。

 鎖屏之後,再看向她,“就你一個人?”

 “嗯。下午有課,我翹課出來的。”

 陸西陵有兩分意外,“不錯。越來越有出息了。”

 夏鬱青被逗得終於笑了一下。

 陸西陵這才問,“又跟室友鬧矛盾了?”

 夏鬱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好像太沒用了。”

 “這話讓陸笙聽見,她會以為你在反諷。”

 夏鬱青一下就笑出來,“……可我好羨慕笙笙姐。”

 “羨慕她做甚麼?羨慕她是個真正沒用的廢物?”

 “……不要這麼說她。”

 “那你說,怎麼了?”陸西陵意識到,自己竟然出奇的有耐心。

 夏鬱青嘆口氣,煩躁地撓撓額頭,“我今天好倒黴。在學校被室友舉報了貧困生補助資格;坐校際巴士半路上拋錨,司機把我們趕下車讓我們自己去坐地鐵;然後,同學推薦的咖啡館今天關門;隨便買的章魚丸子難吃死了;哦……還被人潑了一身的奶茶!”

 陸西陵聽得好笑,怎麼她的麻煩事都是成串來的?而且,後面那幾件能跟第一件相提並論嗎?

 “誰舉報的?學校甚麼反應?”陸西陵精準抓住重點。

 夏鬱青簡單複述事情經過。

 “放棄就放棄了。”陸西陵聽完,肯定了她的做法,“這種機械的舉報反饋機制,不值得你浪費時間妥協和說謊。”

 “……但總覺得好像就是向惡意屈服了。”夏鬱青低聲說,“我難過這個。”

 “沒聽過一句話嗎?流水不爭先。”

 夏鬱青點頭。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你往後前程萬丈,別被一時勝負心絆住。”

 陸西陵做的是跟人打交道的工作,管理、統御、合作、競爭……不同物件,不同方式,不同態度。

 見得人越多,越知道夏鬱青這樣的品性有多珍貴。

 就像她自己說的,乾乾淨淨、鬱鬱蔥蔥的一株青稻苗。

 即便有甚麼會使她彎腰,那也該是結穗後沉甸甸的謙虛。

 夏鬱青彎眼而笑,看著他,“我甚麼時候才能有這樣的能力?”

 “嗯?”

 “隨便兩句話就可以說到人心裡去。我好像一下子就不難過了。”

 “是嗎?”陸西陵挑挑眉。

 他無端覺得幾分遺憾。

 是她情緒太穩定,所以顯得太好哄。

 他的耐心其實還夠他多哄兩句。

 南城市中心面積不大,陸西陵住的公寓在核心地段,離老校區不遠,開了沒一會兒就到了。

 夏鬱青方才沉浸於自己的思緒,沒去分辨,乍聽入耳,自動把陸西陵說的“公寓”理解為了要送她回清湄苑那邊。

 等自動識別的攔杆抬起,車駛入小區,映入眼簾的是幾乎高聳入雲的公寓大樓,她才反應過來。

 她眼睜睜看著車開進地下車庫裡,還是沒敢開口問,這是去哪兒。

 車倒入停車位,陸西陵拉開了他那一側的車門,說了句,“到了。”

 夏鬱青摸了兩下才扣住拉手。

 她只覺得緊張,卻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

 下了車,她提著帆布包,跟在陸西陵身後,朝電梯走去。

 他今天穿著一身正裝,風衣搭在臂間。

 三件套的黑色西服,並不是全然的黑,更近於深灰深到了極致,越簡單的顏色反而越襯他,一種毫不費力的清峻與貴氣。

 夏鬱青抬眼望著他孤松茂立的挺拔背影,一瞬間趕緊把自己的思緒拽回來。

 這似乎不該是她關注的東西!

 電梯裡銀色廂轎光可鑑人。

 陸西陵往前瞥一眼,映照出的身影離他遠遠的,遠到了另一端,低垂著腦袋。

 他微微蹙眉。

 夏鬱青沒注意樓層,“叮”的一聲之後,門開啟,陸西陵出去了,她也就跟著出去。

 走廊安靜得如同真空,燈光明亮,大理石地面顯出一種叫她不敢落腳的乾淨。

 陸西陵停了下來,大拇指貼在鎖上指紋識別區,“嘀”聲之後,推開了門。

 玄關落塵區放著一雙布袋裝著的拖鞋。

 陸西陵拆了之後,扔到她腳邊。

 她換鞋走進去,一眼只覺得空間異常空曠,如寂靜廣闊的,黑白灰三色的沙漠。

 來不及細看,陸西陵拿起置物櫃上整齊疊放的衣物,一把塞到她手裡,“洗個澡,把髒衣服換了。”

 他抬手指了指浴室方向。

 夏鬱青趕緊照做。

 浴室空間極大,外間是換衣間。

 她把外套和毛衣都脫了下來,在脫打底衫之前,又頓了頓,再去壓了壓門把手,確認自己是鎖上了。

 陸西陵坐在客廳裡抽菸。

 水聲響起時,他起身去了陽臺。

 今天沒太陽,灰濛濛的天色,這一側落地窗能看見江景,但看多了也乏善可陳。

 他盯著江上的船隻,好長時間,似乎一動不動。

 煙不知不覺抽完了。

 水聲也停了。

 停了很久,人沒有出來。

 又等了十分鐘。

 擔心是不是浴室地滑摔倒了,或是甚麼設施不會用,陸西陵還是走了過去。

 他敲了敲門。

 裡頭傳出聲音,“……馬上出來!”

 很近,就在門後。

 片刻,門開啟了。

 一室水汽撲面而來,穿著乾淨衛衣和衛褲的夏鬱青,肩上搭著一塊乾毛巾,頭髮尚在滴水,臉似是被熱氣燻得通紅。

 “陸叔叔……”她聲音小得幾不可聞。

 “怎麼了?”

 “……附近有便利店麼?”

 “有。要買甚麼?”

 “我自己去……”她耳朵紅熱,像要滴血。

 “你把頭髮吹乾,我去一趟。”

 “我自己去就可以……”

 “你不知道路——到底要買甚麼?”

 陸西陵站在門口,完全擋住了路。

 夏鬱青又熱又窘迫,只想趕緊脫離這個似乎進退不得的境地,“你讓我自己去,拜託……”

 陸西陵不理解她怎麼這麼執著,但也不勉強她了。

 去門口拿了門禁卡給她,“出門左轉,兩百米。”

 夏鬱青點頭,接過卡便要轉身。

 “等等。”

 夏鬱青停下腳步,立即意識到自己肩上還搭著毛巾,就拿了下來。

 陸西陵伸手,替她接了過去。

 “……謝謝。”

 約莫十五分鐘,響起門鈴聲。

 陸西陵走過去把門開啟了。

 夏鬱青一隻手藏在背後,走進來蹬了鞋,靸上拖鞋。

 她看了他一眼,手又往後背了背,像是避著他似的。

 陸西陵瞧見了一角黑色的塑膠袋。

 頃刻間明白了。

 他不動聲色地別過了目光,自己朝著陽臺方向走去,不再看她,只說,“趕緊去吹頭髮。”

 其實這沒甚麼。

 陸笙一貫大大咧咧的,單獨包裝的棉條和口紅放在一起,從包裡取用根本不避諱。

 正常生理現象,也不必避諱。

 他聽見腳步聲噠噠噠地往浴室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他都跟著鬆了口氣,好像生怕她不自在,從而害得他也得跟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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