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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2022-06-01 作者:明開夜合

 陸西陵抽完一支菸,抬腕看了看手錶。

 “吃過晚飯了嗎?”

 埋頭研究相機選單的夏鬱青回神,“還沒有。”

 “走吧,去吃飯。”

 夏鬱青將相機關機,小心翼翼地蓋上鏡頭蓋,放回包裡。

 陸西陵走過來拿外套,風衣被他挽在臂間,他伸手拍了拍,又抹了抹布料上壓出來的幾道褶皺。

 夏鬱青這學期接觸到許多新鮮名詞,比如“網抑雲”、“社恐”、“強迫症”等等,這種流行文化可能更像是一種身份政治的淺層投射,各種標籤之下的人群,能夠在同類中迅速獲得身份認同。

 她被大家貼上的標籤是“社牛”,雖然她自己不這麼認為。

 不過,當下,她覺得陸西陵可能是有一些“強迫症”,見不得一切凌亂——包裡的兩塊備用電池,都是拿一個單獨的小塑膠盒子裝著的,並排整齊地放在一起。

 夏鬱青收拾好了揹包,拿上外套,提上相機包。

 她打算吃完飯之後就直接回學校。

 陸西陵瞥了一眼,伸手。

 夏鬱青茫然。

 陸西陵指了指她手裡,她反應過來,說“不重”,而陸西陵直接向前一步,伸手。

 她下意識地鬆了手。

 相機包被陸西陵接了過去。

 今天風小了很多,氣溫比昨天稍高。

 天已經完全黑了。

 城市的天黑不像山裡。

 山裡的落日,是一個有跡可循的過程,能清晰看見太陽怎樣一寸一寸褪去熾熱的亮光,變成一個深紅的,不再刺眼的圓盤,隨後落到了山的背面。一瞬間群山緘默,萬籟俱寂。

 而城市的落日,則混沌得多,各種建築切割天空的形狀,建築與建築的空隙間,露出色彩斑斕的晚霞,非常熱鬧,非常逼仄,像是在挨挨擠擠的課本上,空白處的信手塗鴉。而當太陽落下,華燈四起,城市才真正地熱鬧起來。

 她已經開始習慣後者,走在路上,隨手拍下過好多場落日。

 陸西陵開啟後方車門,將相機包和外套放在後座上。

 夏鬱青怕抱著衣服和揹包不方便,也就只拿了手機坐上副駕駛。

 出發之後,陸西陵問她,“附近有甚麼吃的?”

 夏鬱青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吃的食堂,學校的貧困生補貼不是直接發錢,而是充值到校園卡,校園卡除了刷食堂,也能用於學校特許的超市。

 衣食住行都能在校園解決,夏鬱青在外消費的次數不多,跟室友聚餐的那幾次,吃的東西味道都比較一般,而且環境稍顯嘈雜,她不好意思推薦給陸西陵。

 “附近我逛得不多,您決定吧。”夏鬱青說。

 陸西陵對這附近就更不瞭解了,考慮過後,將車往市中心駛去。

 “甚麼時候期末考試?”陸西陵手臂搭在方向盤上,偶爾修正方向。

 “一月份。”

 “四級呢?”

 “我們大一上學期不能報考四級,這學期英語80分以上的,下學期可以報考,不然就要統一到大二才能報名。”夏鬱青面露苦色,“我爭取考到80分以上。”

 不單單為了早點考四級,還為了績點和獎學金。

 陸西陵有心傳授學習經驗,想了想,發現自己根本無經驗可傳——他從小就是雙語學習環境,能流利中文讀寫的時候,英語也是同樣,習慣成了本能,毫無經驗發揮的餘地。

 陸西陵的沉默讓夏鬱青幾分不安。

 是“80分”這目標設定得太低了嗎?

 “85分以上!”她立即改口,“我有偷偷去蹭英語系的課,也打算報英語雙學位,但大二才行。”

 再高就變成說大話了,她一般不會給自己定不切實際的目標,免得徒增壓力。

 陸西陵瞟她一眼,猜到了她的心路歷程,覺得好笑,“我不是你老師,也不是你家長,你考多少分不必跟我彙報。”

 “可是,您是我的資助人。”

 “已經不是了。”陸西陵淡淡地說,“你考上南城大學,已經對這資助有了交代,後面的人生屬於你自己。大學就四年,不必都撲在學習上。”

 夏鬱青反倒是愣了一下,為“後面的人生屬於你自己”這句話。

 “我沒有完全悶頭學習。”她解釋道,“我參加了學生會——哦!我昨天還去走秀了!”

 “是嗎?不錯。”

 夏鬱青露出被表揚後的乖巧又微微驕傲的笑容。

 餐廳周圍沒有停車位。

 陸西陵把車停在附近商廈的地庫,預備和夏鬱青步行過去。

 下了車,夏鬱青拿下放在後座的外套披上,跟在陸西陵身後,走往通向地面的電梯。

 陸西陵先一步進去,夏鬱青緊隨其後。

 她轉個身,站在他身側,面朝著電梯門。

 陸西陵目光側低,看了一眼。

 夏鬱青白色薄針織衫外面,套著藏青色的雙排牛角扣大衣,身材高而瘦,像個衣服架子,很能撐得起來。這大衣近看質感一般,但穿在她身上倒不顯得廉價。

 雖無確切的對比驗證,但她面板應該是沒夏天那會兒那麼黑了,同樣還是扎著馬尾,已然褪去了五分的“土氣”,只有種沉靜的學生氣。

 環境能最大程度地塑造一個人的氣質。

 他不免又想拿陸笙做對比。

 陸笙高中的時候像初中生,大學的時候像高中生,現在大學畢業,混了兩年,還像個不懂事的高中生。

 可這才半年不到,夏鬱青已經有了質的變化。

 ……溺愛長大的孩子就是不容易成器。那時候不該心軟,還是應該送陸笙去國外歷練歷練。

 去餐廳的那條瀝青路上,落滿了比巴掌還大的黃色梧桐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條路安靜又幹淨,夏鬱青張望著去看路邊路牌,記住了名字。

 陸西陵腳步放緩,轉彎邁上路肩。

 夏鬱青抬頭看去,落地窗透出澄淨的淺黃色燈光,門前掛著一張不仔細看,便會漏過的低調招牌,上書“江南小館”四個字。

 推門時,有鈴鐺一響,帶著食物香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前臺的領座員跟陸西陵打了聲招呼。

 陸西陵點了點頭,也不多說甚麼,領著夏鬱青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

 一段木樓梯,最後一階上方天花板低矮,不小心極有可能撞上,陸西陵伸手擋了一下,提醒夏鬱青小心。

 走廊兩側以深檀色的木板裝飾,牆壁上掛著燈籠,包間名都是三個字,“宴山亭”、“夜遊宮”、“一萼春”、“半霽秋”、“黃雀雨”、“鯉魚風”……

 陸西陵在“黃雀雨”停下,推開包間門。

 那裡頭面積不大,放了一張只夠四人坐的方桌,靠牆立著一個胡桃木的櫃子,櫃子上擺著黑色陶瓶,裡面插的是蘆葦。

 夏鬱青第一次來這麼雅緻的地方,左右張望之後,問陸西陵:“我可以拍照嗎?”

 “嗯。”

 她後悔沒將相機帶上,自己的手機拍不出來效果,很是遺憾。

 她站在櫃子前,拍下了那蘆葦草,就回到位上坐下。

 老家的河灘邊遍地都是蘆葦,野蠻生長,哪裡知道換個地方,就比普通的花還顯得名貴。

 服務員送來選單,陸西陵隨意翻了翻,按照慣常的口味點了兩個菜,忽意識到,今天不是自己一個人吃飯。

 他將選單往對面一推,“點你喜歡吃的。”

 夏鬱青翻開選單,眼花繚亂,好多菜她完全沒聽過,便問身旁的服務員,“這個高山豌豆尖配雞頭米,雞頭米是甚麼?雞頭和大米嗎?”

 服務員笑說:“雞頭米就是新鮮芡實——您不是江南人吧?外地人是不常吃這道菜。”

 “這個蓴菜銀魚羹……”

 “蓴菜和銀魚也都是江南的特產。”

 “那我就點這兩道。”夏鬱青看向陸西陵,“可以嗎?”

 陸西陵點頭。

 服務員接過選單,“二位稍等,二十分鐘內開始上菜。”轉身走出包間,帶上門。

 夏鬱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她不知道這是甚麼茶葉,清苦又清香。

 老家常喝的茶葉幾塊錢就能稱好幾斤,茶葉像樹葉那麼大片,幾片泡一大缸,放涼了之後有股香味,解渴效果很好。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夏鬱青拿起來一看,是那個服設系的學姐發來了微信訊息,感謝她的幫忙,並附上了一段20秒的影片。

 夏鬱青隨手點開了。

 一段鼓點激烈的音樂聲傳出來。

 她沒想到聲音這麼大,心臟都嚇出來,手忙腳亂地一手按死了音量減號鍵,一手按鎖屏鍵。

 對面的陸西陵挑了挑眉,“甚麼影片?”

 “我走秀的……”

 “我看看。”陸西陵伸手。

 夏鬱青臉通紅。

 “不能看?”陸西陵問。

 夏鬱青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將手機解鎖,遞過去。

 她沒辦法拒絕陸西陵的任何要求。

 陸西陵先看了看躺在掌心的手機。

 套了個淺紫色的手機殼,背面是平鋪的白色小雛菊。

 他點開影片,按了按音量加號鍵,一段純電音的旋律,鼓點恰好與臺步同步。

 是夏鬱青的單人剪輯,從後方走到前方,定點,再轉身回去。

 連身的上衣和長褲,褲腳寬鬆,更似裙襬。全身黑色,垂墜的料子,半吊子臺步,卻走出了十步殺一人的凜冽氣勢。

 定點時鏡頭推近特寫,一張面無表情的“臭臉”。

 瞳色很淺,因此更顯得生人勿近,像是淬霜的刀刃。

 如果不是認識夏鬱青,陸西陵會信這服裝和化妝營造出的“人設”。

 他抬手撐住額角,沒忍住勾了勾嘴角。

 他抬眼看了看對面,夏鬱青腦袋低垂,額頭幾乎磕在桌面上,似乎想原地消失。

 輕輕的“咚”的一聲。

 夏鬱青抬眼,看見手機被陸西陵遞了回來,放在了桌面上。

 她迅速一把抓過去,不問陸西陵感想——她不需要任何感想,她知道自己有點搞笑。

 陸西陵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剛想說點甚麼,進來一個電話,周潛打來的。

 接通以後,陸西陵聽了兩句,立時眉頭緊蹙。

 這時有人叩門,他說了句請進。

 服務員進來,把裝著熱毛巾的盤子放在桌子上,頷了頷首,又轉身出去了。

 陸西陵站起身,走到窗邊,開啟了窗戶。

 外頭的車流聲傳進來,空間嘈雜兩分。

 夏鬱青抬頭看去。

 陸西陵背靠窗臺,臉色很難看,那表情像是隨時要發火。

 他摸煙盒點了支菸,卻只抽了一口,手肘往後撐著窗臺,煙夾在指間,薄藍煙霧被風吹散。

 聽了半晌,他眯了一下眼,聲音裡隱忍的怒氣,聲調並不高,但卻叫人不由心生畏懼,“他為老不尊,不想領受我的人情把這個年過了再說,我就成全他——一會兒你去趟公司。”

 簡短講完電話,陸西陵回到位上坐下。

 夏鬱青第一次見到陸西陵這麼冷戾的一面,不覺有些忐忑,“……您要回去工作了嗎?”

 陸西陵拿起盤子裡的毛巾,展開,擦了擦手。

 “不急。”他把用過的毛巾丟回盤裡,“吃完飯送你回學校再說。”

 這語氣雖淡,沒甚麼情緒,但是是她平常熟悉的陸西陵。

 夏鬱青在心裡鬆口氣。

 陸西陵解鎖手機,瞥了一眼,說,“還沒透過?”

 夏鬱青愣了下,趕緊點開手機微信。

 才發現通訊錄那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出來一個紅點,是一條好友申請。

 “LU”。

 頭像是張甚麼都沒有的黑色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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