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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週年廠慶的新聞稿要得急,下午就要送過去,沈科長再三提醒葉晚日報要求高,讓她一定要追求速度的同時保證質量。
嘴上雖然不放心,但沈科長對葉晚的業務水平還是很有信心,拍她的肩膀鼓勵道:“好好表現,這次任務如果也能順利完成,年底的先進工作者稱號評選肯定少不了你。”
葉晚一副很受用的樣子,拿起沈科長送她的英雄鋼筆,埋頭苦寫,時不時抓抓頭髮撓撓耳朵。
既然沈科長都這麼說了,她就不能表現得太輕鬆,必須在別人看來她用了十二分努力才行。
鄧茹君心疼葉晚,給她搜刮來一堆零嘴,葉晚一邊吃一邊裝模作樣,也不知道是吃得太投入,還是糖果太甜餅乾太香,寫完新聞稿,抬頭瞄了眼牆上的掛鐘,才十點半。
不行,她得捂好。
“小晚,你也太厲害了吧?!”鄧茹君神出鬼沒地從葉晚身後伸出個腦袋,一把拿過葉晚剛準備藏起來的新聞稿,大致地掃了一眼,連連稱絕,“就這遣詞造句,送去評選諾貝爾文學獎也不是不行的。”
葉晚:“……”
要不要這麼誇張?
“我覺得還要修改一遍。”葉晚儘量做出對自己這版新聞稿不是很滿意的表情。
“這還修改?”鄧茹君咋舌,搖頭,“小晚,給我們一條活路吧,難道你真要去評選諾貝爾文學獎不成?”
感嘆完,直接把葉晚寫好的稿子交給了沈科長,“科長,你快看看,這篇新聞稿是不是很完美?”
沈科長接過去仔細閱覽了一遍,欣慰地點了點頭,“不錯,小鄧,你趕緊跟小葉選幾張配圖,一併送去趙廠長辦公室。”
鄧茹君得了任務,立馬找出廠慶那天她拍的照片,拉著葉晚一塊挑選,選到一半,鄧茹君嘟囔一句:“好像丟了一張。”
說著,翻了翻剩下的照片,對葉晚說:“小晚,完了,你的照片被人偷了。”
葉晚一頭霧水,隨手拿了一張自己的照片,“這不是很多嗎?”
鄧茹君以公謀私,藉著公家的照相機,給葉晚拍了一沓照片,不知情的還以為是葉晚的寫真集。
“不是,”鄧茹君絲毫沒覺得哪兒不對,葉晚長得好看,她為甚麼不能多拍幾張,再說她還是廠慶晚會主持人,“是那張……”
鄧茹君著急地比劃起來,“你頭髮掉鎖骨上那張,我抓拍得不要太好看。”
葉晚想起鄧茹君之前跟她埋怨過,她去取照片,結果照片被生產科取走了,後來趙美玲送過來。
如果真的丟了一張,葉晚懷疑是夏鋒搞的鬼,不過他拿她的照片幹嘛?回去做小人扎她嗎?
不管出於甚麼原因,這事暫時都不能敗露,不然遭殃的不是夏鋒,而是她,畢竟夏鋒在廠里名聲好,到時候他倒打一耙,說她不守婦道勾搭他。
這種賊喊捉賊的戲碼,夏鋒幹得出來。
“拍了這麼多照片,你肯定記混了,”葉晚抽出一張自己站在臺上的單人照,“你看這張就跟你說的那張差不多。”
“是嗎?”鄧茹君開始動搖,那天她確實給葉晚拍太多照片了,快門鍵摁到手麻,懊惱地拍了下頭,“太可惜了,那麼漂亮的瞬間,沒有留下來。”
說著,靠過去抱住葉晚的手臂,“不過問題不大,漂亮的人兒就在身邊,還要甚麼照片。”
葉晚笑了笑,轉移話題問:“昨兒個見著丁老闆沒有?”
一提這個,鄧茹君就來氣,扭頭往回一瞪,鄭佔山的方向,“都怪某根攪屎棍,非拉我去看電影,害我沒見著丁老闆。”
鄭佔山大氣不敢出。
胡笑笑安慰鄧茹君:“我哥嘛,想見隨時都可以,茹君你別太在意了。”
經過昨天觀察,她算是看明白了,鄧茹君同志跟她哥有緣無分。
“再說,鄭幹事長得也很好看啊,”胡笑笑深知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既然撮合不了鄧茹君和她哥,那就成全鄭佔山好了,“至少比我哥好看太多了。”
這個新同事能處,有那個想法,她真能幫你。
鄭佔山向胡笑笑投去感激的目光。
“就他?”鄧茹君撇嘴,一臉嫌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大個,怎麼比得上人家丁老闆,生意都做到廠裡來了。”
聽到這裡,葉晚忍不住插一句,“笑笑,你哥二樓的炒菜視窗快開業了吧?到時候我們一塊過去給他捧個場。”
“快了,就下個星期,開業了,請大夥吃飯。”胡笑笑一天不請人吃飯渾身難受。
“怎麼好意思又讓你破費,”鄧茹君跟胡笑笑一樣任性,反正有錢,“到時候我來做東,大夥隨便吃,誰給我省錢我跟誰急。”
說完,衝葉晚挑了下眉,補充一句:“可以帶家屬。”
胡笑笑跟著起鬨:“對哦,我也好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有福氣可以娶到我們木器廠的廠花。”
“宋城同志,我見過,”鄧茹君舉手,一臉驕傲,“脾氣老好了,最重要的是,他對小晚一心一意,只要有小晚在,他看都不會看其他人一眼。”
胡笑笑羨慕道:“這麼痴情的男人,我也想要。”
張琴一走,宣傳科的氛圍越來越和諧,就跟相親相愛的一家子似的。
在這種環境下上班,葉晚很放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鬧。
直到沈科長將她叫出去,開門見山地問:“木雕組老王在招學徒,這事兒你們家知道嗎?”
沈科長這個人很惜才,從她破格將葉晚招進宣傳科就能看得出來,更何況她是真的很喜歡宋城的木雕手藝,不像墨守成規的老師傅那樣死板,他的作品感情豐沛,直擊人心。
“宋城已經遞交了報名表。”葉晚也沒甚麼好隱瞞,有一說一。
沈科長輕輕地蹙了下眉,擔心道:“光是報名沒用,老王那個人倔得很,油鹽不進,還得廠長出面才行。”
葉晚這才回過味來,沈科長讓她跟鄧茹君一塊去交新聞稿的真正目的,“我知道怎麼做了,謝謝科長。”
沈科長笑了笑,沒再說甚麼。
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話說三分足矣。
去廠長辦公室的路上,葉晚想到沈科長昨天去交報表,頭上就戴了她送給她的木簪。
今天又提醒她木雕組老王招學徒,看來廠長沒注意到沈科長的良苦用心。
想到這兒,葉晚取下頭髮上的木簪塞進新聞稿裡,連同鄧茹君選出來的照片一併放到趙廠長的辦公桌上。
從三樓下來,經過廠辦辦公室,孫萍追出來拉住葉晚,神秘兮兮地跟她說:“葉早那事兒,我跟王科長說了,中午公告欄見。”
葉晚深感意外,問:“人還沒見,王科長直接錄用了?”
孫萍用肩膀碰她一下,笑道:“看把你急的,放心好了,王科長要求高著呢,貼公告欄不是為了做給你們科長看嘛。”
葉晚頓時哭笑不得,小老頭氣性還挺大,這都過多久了,還跟沈科長較勁呢,陣仗一定要搞這麼大。
“這次報名考財務科幹事的一共五個人,”孫萍偷偷塞給葉晚一張紙條,“名字我都抄下來,你拿回去自己研究。”
葉晚跟孫萍道完謝要走。
孫萍最後提醒她一句:“我老舅那個人,說好聽是公平公正公開,說不好聽就是一根筋認死理,他不買夏副廠長的面子,也不會因為任何其他人改變他的決定,所以,如果葉早真有那個能力,只怕……”
“為他人做嫁衣嗎?”葉晚自信一笑,“葉早真要有那個本事,夏副廠長就不娶她了。”
放眼整個廠辦,也就財務科的王科長剛跟夏鋒正面剛,這也是葉晚拜託孫萍推薦葉早的原因所在。
只要葉早考得上財務科,王科長就能護得了她。
葉早吃了退燒藥,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身子才稍稍恢復了些,她爬起來下樓吃了點冷水泡飯就又出門去了,不忘帶上昨天她穿回來的那件格子襯衣,心想如果碰到那個二流子,還是要把東西還給人家的。
夏母和夏父帶著三個孩子下館子去了,夏鋒當著她的面給了他媽兩張大團結,他一個月給丈母孃十塊錢的藥錢,給他媽一頓飯錢夠葉早她媽買兩個月的藥。
葉早知道他在逼她服軟,但絕不可能,她已經受夠了夏鋒每次給錢的時候看她的眼神,那種高高在上,是施捨,是同情,還有不屑。
彷彿她離開了他就活不下去。
他永遠把自己當世界中心,所有人都應該圍著他轉。
毛病,得治。
葉早不會再慣著他了。
烈日當空,曬得葉早頭更暈了,她咬牙往正大門方向走,想看看今天公告欄有沒有新的招工啟事。
看到財務科貼出來的招考名額,白紙黑字居然寫著她的名字。
葉早還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確認了一遍,是她沒錯,可是她不記得自己報過名。
難道是夏鋒想看她鬧笑話跟財務科那邊打的招呼?
就在葉早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的時候,大門口傳來了熟悉的哇哇大哭聲,是夏鋒他們一家子下館子回來了。
夏宇每天吃完午飯都是葉早哄睡,夏母根本不管,這兩天接手過去,完全哄不住,這會兒正在夏母懷裡又哭又鬧鯉魚打挺。
夏母遠遠地看到葉早,眼睛一亮,扯開嗓門喊她。
葉早當做沒聽見,一動不動地站在公告欄前面。
夏母將夏宇塞給夏鋒,衝上去就開罵:“葉早,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沒看到小宇哭那麼可憐嗎?你心石頭做的啊,那麼硬。”
葉早往回望了一眼,夏宇礙於夏鋒的威嚴,沒敢像在他奶懷裡哭得那麼放肆,這會兒正趴在他爹肩膀上抽搭。
“奶奶和爺爺還有他爹都在,怎麼也輪不到我一個人插手不是?”葉早皮笑臉不笑。
夏母被噎,悔恨當初自己瞎了狗眼,居然沒看出來葉早這麼牙尖嘴利,“都跟你說了,我兒子是副廠長,有他在,你就別想在木器廠找到工作,掃地工人也不會要你。”
“那可不一定,”葉早往旁邊挪了挪,讓出財務科貼在公告欄上的啟事,“這不是有個機會等著我嗎?”
夏母湊過去看了一眼,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
“我要睡覺,”夏宇跑過來拽葉早的衣服,“快抱我回去睡覺。”
小胖子哭得眼睛通紅嗓子沙啞,看著很可憐,就是這命令的口吻還是很欠揍。
“我很忙,沒空。”葉早抽出自己的衣服,頭也不回地離開。
經過夏鋒身邊的時候,注意到他也在看公告欄,一臉驚訝,所以他沒給財務科打招呼,是誰暗中幫她?葉早想。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敢跟夏鋒對著幹,那就是小妹。
葉早苦笑地搖頭,不可能,小妹那麼討厭她,怎麼可能幫她。
不管是誰,下午財務科的考試,她一定會認真對待,絕不會辜負那個幫她的人。
財務科。
王科長吃完午飯,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下午的考試題目。
“科長,這種小事怎麼勞駕您親自出手?還是讓我準備吧。”許翠翠主動請纓道,早上王科長交給她一份啟事,讓她貼到廠大門的公告欄上,當時她沒多注意,貼的時候才看到上面居然有葉早的名字。
葉早要來他們財務科?
這個訊息對許翠翠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她好不容易在財務科站穩腳,現在由科長親自帶著學習,只要她再多學點財務經驗,王科長過幾年退休,她就能接手科長位置。
廠工會最年輕的女科長,到時候她就不信夏副廠長還不關注到她。
葉早一來,她所有計劃就毀了。
許翠翠從小數學就好,穩坐班級第一,直到升初中遇到葉早,每次考試都被壓一頭。
葉早就像她的天敵,搶走原本屬於她的一切,包括她喜歡了很久的夏副廠長,葉早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祖墳冒青煙才得到夏副廠長的青睞,那是木器廠多少少女的夢中情郎。
她還不珍惜,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到財務科跟她填甚麼賭?難道科長的位置,她也想跟她搶?
聽到許翠翠的提議,王科長警惕地看她一眼,“我沒記岔的話,你表哥也報名參加考試了?”
“科長,我不是那種人,”許翠翠跟領導保證道,“這是科裡的大事,我怎麼可能跟人漏題嘛。”
“那也不行,”宣傳科那個老孃們兒搶走了葉晚,王科長始終咽不下這口氣,一心只想招一個比葉晚還要優秀……至少不能差太多的得力干將,所以必須嚴謹對待,不能出半點差池,“這次我親自把關,你們都別管。”
見人態度強硬,不留任何餘地,許翠翠沒有辦法,只能退回自己工位上,委婉地給王科長提個醒:“科長,夏副廠長的媳婦也報考了我們財務科,這事兒夏副廠長知道嗎?”
“甚麼夏副廠長的媳婦,人家有名有姓叫葉早。”王科長對葉早有印象,一方面是大外甥女的推薦,另一方面葉早是葉晚的堂姐,既然葉晚那麼優秀,她堂姐肯定也不遑多讓,這才破格將她的名字添了上去。
王科長非常看好葉早,抬起頭嚴厲地批評許翠翠,“這是我們財務科的事情,你別拿生產科壓我,他生產科還管不到我頭上。”
許翠翠慌張地解釋道:“科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科長第一次對她說這麼重的話,都是因為葉早,人還沒來,就讓她受氣。
“不是就好,小姑娘家家的不要跟外面那些大嬸學,一天天正經事不幹,就知道八婆別支走許翠翠,王科長剛要全心投入備題中,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他不耐煩地抬起頭,對上夏鋒那張和和氣氣的笑臉,小聲罵了一句:你大爺的。人的家務事。”王科長教育完許翠翠,叮囑道,“好了,別吵我了,我得趕緊把考試題出好,對了,你把辦公室裡的算盤都找出來,下午要用。”
許翠翠心裡咯噔一下,葉早算盤珠子撥得最溜了,以前還代表他們班到區上參加過比賽拿了個一等獎回來。
“好,我這就去。”許翠翠一口接下任務,怕別人跟她搶了去,這次她一定不會讓葉早得逞,她要她今天出了財務科的大門就別想再進來。
必須讓葉早在考場上出洋相,給自己出口惡氣。
許翠翠走後,耳根終於清淨,王科長剛要全心投入備題中,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他不耐煩地抬起頭,對上夏鋒那張和和氣氣的笑臉,小聲罵了一句:你大爺的。
這傢伙來宣傳科幹嘛?給他媳婦走後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