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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晚跟沈科長正說著話,一抹淺杏色的身影走出廠辦辦公室,看到在走廊裡跟沈科長說話的葉晚,趙美玲笑得眉眼彎彎地跑過去,“小晚,你快幫我拿個主意吧?”
然後將手裡的幾張服裝樣式圖片一一展示給葉晚看,“主任找了南城最好的老裁縫,說要給我量身打造一套主持服,每套我看著都好喜歡,實在不知道該選哪套了。”
舉手投足間盡顯無辜和單純,真的像極了只是跟好朋友分享喜悅別無他意的天真小女孩兒。
“我看這套就不錯。”沈科長幫葉晚解圍,隨手抽了一張說道。
“這張嗎?”趙美玲為難地皺眉,看了看沈科長挑選的衣服,又看了看葉晚,“這套的話,小晚穿應該更好看……對不起,小晚,是我不好,說錯話惹你不高興了。”
不停地給葉晚鞠躬道歉,卑微到了塵埃裡。
“美玲,你再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呢,”葉晚伸手去扶趙美玲,剛一碰到對方的胳膊,猛地往後連退了兩步,洋洋灑灑跌坐在地,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委屈地紅了眼睛:“美玲,你推我幹嘛?因為我說錯話惹你不高興了?”
趙美玲頓時懵了:“啥?”
媽媽,有人學我說話。
沈科長將葉晚扶起來,板著臉教育趙美玲:“小趙幹事,小葉的稿子你們也徵用了,廠慶那天人也要拉過去,真的夠了,你還想怎麼樣?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沈科長,我沒有,稿子的事情,我不知情的,”趙美玲帶著哭腔解釋道,“至於廠慶新聞稿……不是因為小晚文筆好嗎?”
“說來說去,反正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沈科長語氣嚴厲了幾分。
“我……”趙美玲還想說甚麼。
葉晚搶先一步拉住她的手,一臉的真情實意道:“美玲,我真的好羨慕你啊。”
趙美玲又懵了。
咋就不能按常理出牌呢。
“為了寫那份主持稿,我熬了兩個通宵,字字出自我的心血,廠慶那天你一定要好好發揮啊。”葉晚握住趙美玲誠懇地拜託道。
話裡話外都在說她搶她的勞動果實,她費盡千幸萬苦,而她卻不費吹灰之力。
趙美玲還不能說甚麼,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到時候我也會將你在舞臺上的每個精彩瞬間記錄下來,讓全廠甚至整個南城都看到,”葉晚說著眼眶裡就氤氳出一層水汽,明明委屈極了,卻還要故作堅強地衝趙美玲笑,再次感嘆道,“美玲,我真的好羨慕你啊,不但能主持廠慶晚會,還能穿這麼漂亮的衣服。”
因著夏母的緣故,不說廠工會,就是整個木器廠,誰不知道葉晚做夢都想主持聯歡晚會,最後被趙美玲搶了位置。
葉晚本來就傷心欲絕,趙美玲還隔三差五地給人添堵,就主持服的選定,廠辦那麼多人不問,跑來找葉晚拿主意,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第一次,圍觀群眾覺得葉晚可憐,看向趙美玲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不就一關係戶嗎?至於這麼欺負人嗎?
趙美玲瑟瑟地縮了縮脖子,慌里慌張地逃回廠辦辦公室。
葉晚在身後喊她:“美玲,你怎麼走了?我還沒幫你選衣服呢?”
沈科長拍葉晚的肩膀,“好了,回科室吧。”
葉晚飆戲過於投入,情緒沒控制好,坐回工位,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到辦公桌上,沈科長放了她半天假回去休息。
帶薪休假,葉晚太高興了,於是哭得更加厲害,出了宣傳科的辦公室,嚶嚶嚶的哭聲迴盪在走廊裡。
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葉晚下了樓,站在辦公樓大門口,撐開傘準備回家睡大覺。
就這時,一塊蔚藍色手絹映入眼底。
葉晚緩緩轉過頭。
夏鋒站在她右後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猶豫片刻,開口安慰道:“別哭了。”
葉晚一把扯過他的手絹,誇張地用力地擤了擤鼻涕,然後將手絹扔他臉上,蠻橫道:“關你屁事!”
她知道夏鋒有潔癖,她就是要噁心死他。
手絹從臉上滑落,夏鋒用手接住,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送葉晚走遠,才將手絹重新疊好放進褲兜裡。
廠慶這天,作為廠裡的老職工,宋父陪著木器廠走至今日,感情至深,就像自己的孩子,看著它一天天地長大,如今功成名就,激動之心根本掩不住。
天不見亮就起床,拉上三個兒子出門理髮修面,回來的時候,宋母還沒做好早飯,宋父把她叫出去。
三個兒子一字排開地站在院子裡,穿戴整齊,統一的藍色滌卡工裝,昂首挺胸,意氣風發,就像接受領導檢閱計程車兵。
宋母揹著手煞有介事地圍著兒子們繞一圈,最後笑眯眯地評價道:“還是我們老三最精神了,像我。”
“像你還不得一米五,”宋父走到宋母身後,用手比了比她的個子,憋著一股壞勁兒,“媳婦都討不到一個,打一輩子光棍。”
宋母氣得跳起來揪宋父的耳朵,宋父擔心她閃到腰,主動偏下頭將耳朵送上去,宋母直接氣笑,然後不客氣地揪住宋父的耳朵往灶房拽,嘴裡嚷著給我燒火去。
老兩口平時很少在兒孫面前這麼鬧,四個孫子雖然不知道發生了啥,反正爺爺奶奶高興,他們就跟著蹦躂,起鬨地在院子裡追著耳朵揪。
一下熱鬧起來,葉晚站在堂屋門口看孩子們你追我趕。
臉上帶笑,眼裡有光。
宋城覺得媳婦眼裡的光,比天邊雲層裡的紅光還要明亮。
今天全廠員工放假一天,唯有廠辦和宣傳科最忙,忙著準備晚上的聯歡晚會,葉晚吃過早飯就匆匆出門趕去大禮堂幫忙佈置。
到下午五點才終於閒下來,結果剛坐下沒五分鐘,廠辦趙主任又派任務了,讓她跟鄧茹君去門口接待。
有保衛科維持秩序,葉晚和鄧茹君只要站在大禮堂門口負責微笑和指引,倒也不是甚麼體力活,就是笑多了臉僵得很。
“老三媳婦!”李梅挺著個大肚子,由宋斌攙著,大老遠地衝葉晚揮手。
葉晚循聲望去,宋家全家出動,一家老小十幾口人,走一塊,聲勢浩蕩。
鄧茹君用胳膊肘拐葉晚,眼睛瞧著宋家那邊,臉上擠出一抹曖昧,“小晚,還別說,你男人長得挺打眼的,明明都穿一樣的工裝,一堆人裡,一眼就看到他。”
葉晚不否認,宋城平時不講究,上個班跟拼命似的,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今兒個稍加收拾,從頭到腳乾乾淨淨,確實看起來眉目清秀多了。
“所以說小晚眼光好呢。”趙美玲突然出現在身後,扭著小腰走到葉晚邊上,跟她並肩站一起。
高跟鞋足有十厘米,趙美玲個頭這才跟葉晚差不多,這讓她比往常更加自信和驕傲,下巴抬得高,鼻孔露出來。
鄧茹君瞄她一眼,腹誹道果然是中年男人的審美,真是絕了。
趙主任最終落板敲定的西服套裝,明豔得略顯俗氣的桃紅色,上衣是墊肩設計,誇張高聳的寬肩膀,充滿了“男性”的力量感。
上半身膨脹,搭上緊身包裙,長相甜美乖巧的趙美玲根本招架不住,顯得不倫不類。
但她迷之自信,覺得自己穿上套裙,既端莊又優雅。
抬個手都情不自禁地翹個蘭花指。
“小晚,你眼光好,快幫我看看我這身打扮還有哪兒不妥?”趙美玲翹著蘭花指就地轉圈,剛做的大波浪捲髮,髮尾掃過葉晚的臉。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趙美玲偏不長記性,忍不住地要跟葉晚炫耀。
而且就她看來,葉晚越是在意,她越好拿捏她。
她要她嫉妒。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趙美玲想葉晚當眾難堪。
葉晚手速飛快,一把抓住趙美玲的波浪卷。
趙美玲吃痛,圈轉到一半被動停下,歪著脖子,身子往一邊傾去,高跟鞋不穩,險些摔個大馬哈。
身子搖搖晃晃,像個不倒翁。
葉晚收回手,笑眯眯地抱著手臂看她表演。
排隊進場的廠員工及其家屬齊刷刷地朝她們看來,趙美玲臉皮薄,紅得像一隻煮熟的蝦子。
“葉晚,你太過分了啊,”張琴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扶住趙美玲的胳膊肘,一臉義憤填膺,“人家美玲到底怎麼惹你了?不就問你意見嗎?你至於當這麼多人捉弄人家嗎?”
“張琴你甚麼意思?”鄧茹君護犢子擋在葉晚前面,“都是宣傳科的同事,小晚甚麼樣的人,你不比別人清楚啊?你哪隻眼睛看到小晚捉弄趙幹事了?”
“兩隻眼睛都看到了,她拽美玲頭髮,”張琴暗中盯葉晚很久了,逮著機會就衝出去,理直氣壯,“還有我們就事論事,別想道德綁架我。”
“張幹事,別說了,小晚她不是故意的。”趙美玲輕輕拉張琴的衣角,抬起小臉,眼睛溼潤,說話帶著鼻音。
“看吧,我就說葉晚拽人家頭髮了,她還不承認!我們宣傳科的臉都給你丟光了。”張琴借題發揮。
“張幹事,我不是那個意思,”趙美玲繼續扮柔弱,囁嚅道,“是我對不起小晚,她對我有意見,也是人之常情。”
“美玲,你清醒點好嗎?”張琴抓住趙美玲的兩隻手臂,搖晃,苦口婆心地勸道,“你沒有對不起她,是她技不如人,你才是今天晚會的主持人,她甚麼都不是。”
“你,你不要這麼說小晚好不好?”趙美玲吸了吸鼻子,淚珠從眼角滑落,“小晚是我的朋友,她已經夠委屈了,我不想她因為我再受委屈。”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的葉晚,看到這兒,忍不住在心裡咆哮吶喊:狗日的,兩天不見,本事見長,眼淚說來就來,不給一座長城讓她哭倒,都對不起孟姜女。
“都不錯,除了臉。”葉晚認真評價道。
趙美玲沒反應過來,睜著一雙茫然的淚汪汪大眼睛。
葉晚上前一步,臉笑皮不笑地將她胸前一縷大波浪撥到腦後,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臉蛋,“不是問我哪兒不妥嗎?就是這張臉,太醜了。”
身心疲憊的葉晚今天不想陪趙美玲同志演戲。
趙美玲瞳孔微張,寫滿不可置信。
從小到大,身邊人都誇她長得好,怎麼到葉晚這裡就一文不值了?
嫉妒,一定是因為她嫉妒她才這麼說的。
“葉晚,你夠了啊!適可而止不知道?”張琴維護趙美玲到底,“就算你長得漂亮,也不能這麼說話呀,再說人家美玲哪兒醜了,明明很好看嘛。”
“不是,小晚說得也沒錯,”趙美玲攥著身前的衣襬,侷促不安地小聲道,“這身衣服確實更適合她。”
“小趙同志,有些人就算穿龍袍也不像太子,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夏母穿過人群走到趙美玲前面,順手幫她理了理高聳的大墊肩,笑得慈眉善目,“瞧我們小趙同志穿這衣服多精神,氣質這麼好,主持晚會再也適合不過了。”
趙美玲因為夏鋒的緣故,認得夏母,乖巧地喊了一聲嬸子。
夏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將人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喜歡,跟葉早那個小賤蹄子比起來,趙主任的大侄女跟她兒子更配。
“嬸子,嫂子沒來嗎?”趙美玲對葉早很好奇,到底甚麼樣的女人,讓夏鋒為了她不惜跟葉晚退婚。
不提還好,一提葉早,夏母笑臉瞬間垮下去,隨手一指:“那邊排隊不是。”
趙美玲扭頭望去,隊伍最後面站了個穿鵝黃色布拉吉的女孩兒,年紀跟她們差不多,五官長得清麗娟秀,只不過臉色略顯憔悴,黑眼圈特別明顯。
牽著一個三歲大的小男孩,也不知道葉早哪兒惹到對方,小男孩一邊掙扎一邊踢她。
葉早耐著性子哄他,察覺到大門口有人看她,抬起頭衝趙美玲抱歉地笑了笑。
趙美玲莫名其妙,與此同時,優越感也不禁油然而生,難怪夏鋒覺得自己媳婦甚是無趣,毫無生氣。
葉晚也在看葉早,跟趙美玲完全不同,滿眼心疼。
溫柔又可愛的女主都被夏家母子蹉跎成啥樣了?咋還不支愣起來?著急!
“別看了,沒意思,跟牛一樣死倔,”夏母拉著趙美玲擺閒龍門陣,話裡行間掩不住的嫌棄,“都跟她說了,我兒子是副廠長,不用她排隊,她偏不聽,非去跟那些人擠,你說她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趙美玲甜甜一笑,“沒看出來嫂子這麼有個性。”
“何止個性,脾氣大得很,說她兩句就頂嘴,”夏母冷嗤一聲,然後有意無意地覷了眼葉晚,“骨子裡帶出來的低賤,就算嫁了好人家,也改不過來的,姓葉的都一樣。”
這話,太難聽了。
“嬸子,背後說人壞話也不見多得體,”鄧茹君氣得都想咬人了,“再說不是你自己給夏副廠長選的媳婦嗎?這才多久就不滿意了,打的還不是你的臉。”
“是我選的沒錯,跟某個人比起來,葉早這個兒媳婦已經很不錯了,但是,”夏母拍拍趙美玲的手背,“還是比不上我們小趙同志,不僅人長得漂亮,脾氣還這麼好,別人都欺負到頭上了,她還能以德報怨,怎麼會有這麼心軟的姑娘,誰家娶到她,簡直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葉晚心裡冷笑。
不用誰家了,就你們夏家差點把人娶回去。
也是因為趙美玲,夏母才對葉早徹底改觀,開始慢慢地接受她。
不過就夏母這種惡婆婆,根本不值得女主掏心掏肺對她。
“說到底,我才該好好感謝老大姐,”終於排到大門口的宋母,從葉晚身側伸出手,緊緊地一把握住夏母,“要不是老大姐逼自己兒子退婚,我們老宋家也娶不到像小晚這麼好的兒媳婦,就像老大姐說的,是我家老三修了八輩子得來的福氣。”
夏母:“……”
就葉晚那個臭脾氣,她料定沒哪個婆婆能跟她處得來。
沒想到宋母……一臉感激涕零,彷彿真的撿到寶了。
葉晚一愣,詫異回頭。
她也沒想到宋母會當眾維護她。
宋母為人處世用一個詞形容,那就是風輕雲淡,對任何事任何人都看得比較開,不然以原身的驕縱蠻橫,她也不會容忍至今,早就大戰三百回合了。
“小晚忙活了一天,中午飯都沒好好吃吧?”宋母瞧著葉晚被熱得通紅的小臉,是真的心疼,掏出手絹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老三要知道了,該多心疼啊。”
說到宋城,葉晚這才注意到他不在隊伍裡。
“他回去拿東西了,”宋母提了提聲兒,強調道:“給你拿東西,喏,不是來了嗎?”
葉晚舉頭望去,看到宋城一手拎著飯盒一手提著水壺,咯吱窩還夾了一把蒲扇,滿頭大汗地往這邊趕來。
站定,隔著宋母衝葉晚傻呵呵地一笑。
宋母拿過飯盒塞到葉晚手裡,仔細叮囑道,“你呀,最怕熱了,得空多喝點水知道嗎?飯盒裡是你最喜歡吃的糖拌西紅柿,忙完了記得吃。”
飯盒在水裡冰鎮過,涼意從手心蔓延開,葉晚低頭看了眼。
如果是單純走劇情,她應該毫不猶豫地將飯盒扔地上才是,但是……
宋城同志那麼用心,宋母做的糖拌西紅柿那麼好吃,她怎麼捨得嗎?
葉晚死死地抱著飯盒,生怕別人來搶,然後用最冷酷的聲音說道:“知道了,比我媽還囉嗦。”
眾人:?
喲?不敢相信,這婆媳兩個關係這麼好,宋母對葉晚比親閨女還親,葉晚拿宋母跟自己親媽比。
這麼一對比,夏母對葉早也太苛刻了吧?
葉早太可憐了。
眾人紛紛朝葉早投去同情的目光,這讓夏母非常不高興,小賤蹄子啥本事沒有就知道賣慘,早晚一天把她抹成惡毒婆婆。
“葉早,趕緊給我過來,磨磨唧唧半天,夏鋒該等急了。”夏母衝葉早大喊,但聲音也沒蓋過夏宇的鬼哭狼嚎,專心哄娃的葉早根本沒聽到。
見人不動,夏母氣不打一處來,跟趙美玲抱怨道:“看吧,還跟我裝聾作啞。”
趙美玲柔聲安撫夏母,“嬸子別生氣了,要不你先進去坐著歇會兒,反正嫂子他們也快了,”
夏母搖著手裡的蒲扇,“這麼熱的天,我才難得陪她乾等,先進去再說……”
“等一下,”葉晚伸手攔住夏母,面無表情地開口,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這位同志怎麼回事?這麼多人排著隊,就你搞特殊插隊?”
“葉晚?你……”夏母氣結,話都說不出來。
趙美玲一邊幫夏母順氣,一邊化身和事老勸道:“小晚,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有甚麼大可以衝我來,真的用不著拿嬸子撒氣,不管怎麼說人家也是長輩。”
葉晚面不改色,“這麼多長輩,就讓她一個人插隊,她是臉皮厚點還是屁股大點?”
臉皮又厚屁股又大的夏母大聲道:“我還是夏副廠長的親媽。”
葉晚哦了一聲,抬手往後一指,“夏副廠長的親媳婦和親兒子都在後面排隊呢,你也趕緊的吧,別在這兒給夏副廠長丟人了。”
夏母見葉晚油鹽不進,知道她是鐵了心跟自己作對,轉去拉趙美玲,“小趙同志,你快幫我說說她啊,你三叔不是趙主任嗎?還有趙廠長……”
“嬸子,”趙美玲連忙打斷夏母,她進廠辦,就連這次晚會主持,已經有不少人在背地裡嚼舌根說她走關係,要是再當這麼多人的面搬出自己三叔和小叔公,就為了夏母插個隊,她以後在廠工會還怎麼混,“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去後臺找鄭幹事對主持詞,我們等會兒見。”
說完,踩著高蹺快速離開,走得太急,腳不小心崴了一下,鑽心刺骨的痛,即便這樣,趙美玲也不敢再做停留。
夏母伸出去拉趙美玲的手,很尷尬地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請吧,夏副廠長的親媽。”葉晚朝保衛科的黃隊長招手,後者立馬趕過來,客客氣氣地將夏母往隊伍最後面引。
一路上所有人都看著夏母,感覺被針扎似的,從頭到腳地不自在,心裡更是恨毒了葉晚,都是那個死丫頭,讓她再次顏面掃地。
“弟妹厲害!”總算親眼看到夏母吃癟,李梅渾身舒爽,衝葉晚挑了下眉。
葉晚一點不驕傲,“媽,我先帶你們進去。”
走了兩步,後腦勺一陣涼風吹來,葉晚回頭看了一眼。
果然是宋城,正追在她屁股後面扇風,亦步亦趨,小心翼翼。
葉晚提前跟沈科長要了幾個靠前的位置,將宋父宋母他們安頓坐好,剛要出去接著站崗,張琴陰魂不散地堵在過道上,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嘖嘖,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人家美玲等會兒就要上臺主持晚會了,不像某些人只能站在外面當接待,人比人氣死人啊,還白白幫別人寫主持稿。”
葉晚眼珠子一轉,順著張琴的話道:“這不是沒辦法嘛,誰叫我們張幹事文筆不行,寫不出讓領導滿意的主持詞,就只能拿我的稿子頂上了。”
“趙主任那是客套話,就你聽不出來,”張琴自以為是給葉晚剖析一番,“他們用你的稿子,就是想你難堪,大賽沒勝出,稿子反被選中,不就是侮辱你嘛,你真把自己當回事,還跟別人提甚麼條件,笑死人了。”
葉晚絲毫不受影響,繼續應付道:“不管怎麼說,我的稿子就是比張幹事寫得好,才有了跟領導提條件的機會,不像張幹事,趙主任怎麼評價你寫的東西來著?”
鄧茹君非常配合地大聲道:“小學生作文。”
葉晚豎起食指輕輕地搖了搖,滿臉的不認同,“趙主任那是客套話,張幹事寫的東西,連小學生作文都不如,至少我家幾個侄子就比她寫得好。”
“你……”張琴被噎了半天,才漲紅著臉道:“說到底你還不是贏不過美玲,站不上晚會的主持舞臺。”
話音未落,廠辦的李秘書火急火燎地衝過來,看到葉晚,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一把將人抓住。
“小葉幹事,太好了,找到你。”李秘書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張琴比葉晚積極,瘋狂刷存在感:“李秘書,趙主任有啥任務安排嗎?我正好得空可以幫忙。”
李秘書扭頭,挑剔地將張琴上下打量一番,頗為嫌棄,“你幫不了,這個忙只有小葉幹事才行。”
張琴臉白了又白。
怎麼甚麼都非葉晚不行?她到底哪兒比不上她了?
“李秘書,到底甚麼事兒連我們張幹事都不行?”李秘書都急上眉梢了,肯定不是小事,葉晚立馬聯想到趙美玲剛離開時走路有點奇怪,心裡已經有了判定。
李秘書面上有些羞赧,“不瞞你說,是主任請你去一趟後臺商量晚會主持的事宜。”
“趙美玲不是主持嗎?鄭幹事也在後臺,趙主任找我們小晚商量甚麼?”鄧茹君沒反應過來。
“美玲那邊……”畢竟是趙主任的侄女,有些話李秘書不好說,委婉道;“出了點小問題,可能主持不了今天晚會了。”
“剛還揚武耀威的,她能出甚麼問題?”鄧茹君憋著笑,“難道怯場不敢上臺了?”
“不是,”李秘書心裡大罵,他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給他碰到趙主任和趙美玲,這種裡外不是人的活兒,他們怎麼不自己上,“小葉幹事,我就一個跑腿的,你行行好跟我走一趟吧。”
話說到這份上,葉晚不好再為難對方,拿上飯盒往後臺走。
李秘書啥意思?趙美玲上不了臺,葉晚替她主持晚會?!
張琴懷疑自己的耳朵,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這些日子在辦公室有意無意拿主持這事兒挖苦葉晚,豈不就是鬧了天大的笑話,讓她以後在科裡怎麼跟其他同事處?
張琴暗自祈禱趙美玲問題不大,葉晚只是空歡喜一場……
肩膀突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到旁邊大叔的腿上。
大叔反應不大,大嬸哎呦一聲,一把將張琴推到地上,指著她的鼻子劈頭蓋臉罵:“小騷娘們兒要不要臉?光天化日勾引我家男人!”
張琴渾身是嘴一時也解釋不清楚,一張臉漲得通紅去找罪魁禍首。
身強體壯的男人一路小跑追上葉晚,喊了兩聲,因為聲音不大,大禮堂人多嘈雜,葉晚沒聽見。
宋城伸手去拉葉晚的衣角。
葉晚這才停下來,轉過身。
宋城開啟綠色的軍水壺,遞給葉晚。
過道上人來人往,宋城擔心葉晚被撞,微微側了側身子,將她護在裡側。
葉晚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宋城滿眼期待地望著她,“甜嗎?我放了白砂糖。”
葉晚面無表情地點頭。
這就是傳說中的鐵漢柔情,遭不住啊遭不住。
宋城就著葉晚的手擰緊水壺蓋,指腹不小心擦過她的手背,老繭的粗糲帶起一陣酥麻。
葉晚一臉不敢相信。
這位純情童子鐵牛在撩她?
“水壺帶上,記得喝,別中暑了。”宋城不曾察覺異樣,仔細叮囑道,語氣就像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葉晚瞪他:你在教我做事?
宋城怪不好意思地撓頭,繼續交代:“還有,別跟人打架。”
葉晚:“……”
李秘書帶葉晚去後臺,後臺比大禮堂還要熱鬧,化妝換衣服還有背歌詞的,每個人都在認真準備,身為木器廠職工,能夠在十週年廠慶上表演節目,大夥兒充滿了期待和自豪,唯有趙美玲哭成了狗,蜷成一團縮在牆角,趙主任和廠辦幾個幹事正在勸她。
她聽不進去,嚶嚶嚶地哭。
李秘書將葉晚領過去,“主任,小葉幹事給您請來了。”
趙主任回頭看到葉晚,彷彿看到了救星,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小葉幹事,趕緊準備一下,等下晚會由你主持。”
葉晚一愣,不是說商量主持事宜嗎?怎麼這麼快就決定了?
趙主任看出她的疑惑,站了起來,讓出身後的趙美玲,扭到的腳踝又紅又腫,看起來很嚴重。
“三叔,我不要,”趙美玲哭得梨花帶雨,騰出手去拉趙主任的褲腿,苦苦哀求,“我可以登臺,三叔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趙主任面露為難之色,一邊是他從小看到長大的侄女,一邊是事關重大的十週年廠慶,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當然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安慰趙美玲:“三叔也是為你好,要是帶傷上陣,把晚會搞砸了,你怎麼給你小叔公交代?”
事情的嚴重性,趙美玲當然知道,她只是不甘心,為了主持今天這場晚會,她天天在家練高跟鞋,主持詞更是背到發吐。
就差臨門一腳,葉晚這輩子都別想在她面前抬起頭。
如果這個時候讓葉晚換她下來,那一輩子抬不起頭的就會是她。
“三叔,我給你保證,絕對不會搞砸,”趙美玲忍著劇痛扶牆站起來,咬牙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我只要不走動就沒事。”
見侄女這麼逞強,趙主任多少還是心疼的,“一站就是兩三個小時,你真的堅持得住?”
趙美玲重重點頭,“我可以,三叔,你最後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趙主任仍是不放心。
“既然小趙幹事這麼有信心,趙主任不妨讓她試一試。”沈科長一聽鄧茹君說李秘書把葉晚叫去了後臺,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可不能讓廠辦那些傢伙欺負她的得力干將。
趙主任沉思片刻,道:“這樣好了,等會兒鄭幹事先扶美玲去臺上熟悉一下場地,實在不行的話,就由小葉幹事頂替。”
頂替,這個詞,沈科長非常不愛聽,他們小葉比趙美玲優秀多了,憑甚麼就只能給她做候補?
“我們小葉也很忙好嗎?”沈科長打哈哈,“趙主任難道忘了會上可是你親自提議讓小葉負責這次廠慶新聞稿?”
廠辦幹事都在,沈科長說這話,多少讓趙主任臉上過不去,但他又不好說甚麼,只能誇讚葉晚能者多勞,都是沈科長慧眼識珠,好話說到嘴麻,沈科長才勉強同意。
晚會七點開始,六點鐘,應趙主任的安排,鄭佔山攙著崴傷了腳的趙美玲上臺溜一圈。
趙美玲知道後臺所有人都在看著她,也知道其中不少人等著看她笑話,葉晚更是。
所以她一定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就算腿斷了,她也要主持這場聯歡晚會。
鄭佔山雖然對趙美玲沒甚麼好感,但不管怎麼說是組織上派下來的任務,他也不敢有所怠慢。
非常紳士地將人攙上舞臺。
幕布還沒有拉開,也可以清晰地聽見大禮堂坐滿了觀眾。
鄭佔山以前在學校主持過幾次校慶晚會,規模雖不及這次大,但也算得上老手了,自然不會緊張。
不像趙美玲,剛從學校畢業沒多久,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陣仗,出了一手心的汗。
“不用緊張,別忘主持詞就行,到時候我會幫你。”鄭佔山寬慰她。
趙美玲卻不領情,“我才不緊張,你別瞧不起人。”
她不喜歡葉晚,連帶跟她關係好的同事一塊看不慣,尤其是這個電線杆,廠工會誰不知道他跟鄧茹君是一對歡喜冤家。
而鄧茹君簡直就是葉晚的狗蹄子,他們沒一個好東西。
“不緊張就好,”鄭佔山喃喃道,“我聽我們科長說這次晚會廠長請了不少大人物,□□都會來,還有日報記者。”
“好,好了,”趙美玲舌頭打結,話都說不明白,鼻尖也開始冒汗,“別說了,嚇唬誰呢。”
然後用命令的口吻讓鄭佔山扶她下臺。
趙主任在臺側接趙美玲,見人下來,著急詢問情況,趙美玲嘴硬堅持說自己一點問題都沒有。
直到六點半,她才哭著找到趙主任:“三叔,怎麼辦?我甚麼都想不起來了,怎麼辦啊?”
趙主任被她這句話嚇得夠嗆,“甚麼甚麼想不起來了?”
趙美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天得不到回答的趙主任徹底怒了,將手裡的茶盅用力往桌上一摔,黑著臉罵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再哭,信不信我給你扔出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震住,包括趙美玲,嚇到忘了自己還在哭,一大串鼻涕流出來,未曾察覺。
她此刻的形象跟甜美漂亮完全不沾邊。
空氣凝固了三秒,趙美玲將鼻涕抽了回去。
看著就煩,趙主任背過身,轉向坐在角落裡打瞌睡的葉晚,“小葉幹事,算我求你了,快去換衣服,等會兒跟鄭幹事一塊主持晚會。”
葉晚睡眼惺忪地伸了個懶腰,“美玲怎麼又不行了?”
趙主任唉聲嘆氣,一個頭兩個大,“是我太高估她了,以為她心理素質還算不錯,這種場合可以應付,沒想到去臺上走了一圈,就嚇成這樣,主持詞都記不住了。”
葉晚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
沒了下文。
趙主任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都火燒屁股了,葉晚還這個態度,他真是……
恨不得抽趙美玲兩大嘴巴子。
“小葉幹事,你不是主持詞都記得嗎?”趙主任哪兒還坐得住,在葉晚跟前繞圈,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無二,“今天晚上主持人這個重任非你莫屬。”
“三叔,誰都可以,就是葉晚不行!”趙美玲不甘心,哭著求趙主任,“三叔,宣傳科的張幹事人還可以,要不讓她上臺主持?”
“給我閉嘴!”趙主任怒不可遏地揮開趙美玲,連連搖頭,“美玲,你太讓我失望了,為了一己私慾,就要陷木器廠名聲不顧嗎?木器廠可是你小叔公一輩子的心血,你這樣做對得起他老人家嗎?”
“三叔,我……”
趙主任耐心全無,拽過趙美玲的肩膀,將她往葉晚前面一推,“趕緊給小葉幹事道歉。”
見人不低頭,趙主任直接摁她的腦袋,“小葉幹事,我在這兒替美玲跟你說聲對不起。”
趙主任是誰?有能力有手腕,在廠辦主任這個位置坐了這麼多年,就從來沒見他這樣低聲下氣的說過話。
葉晚是第一人。
都到這程度了,葉晚也不好繼續端著,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趙主任連聲感謝,讓孫萍帶趙美玲和葉晚去換衣服。
趙美玲邊走邊哭,時不時怨恨地瞪葉晚兩眼,搞得就像她今天沒能等上臺主持都是因為葉晚。
葉晚換好衣服,衝趙美玲揚了揚下巴,笑吟吟道:“美玲果然沒說錯,這身衣服當真更適合我呢。”
趙美玲氣得差點沒暈過去。
葉晚翩翩然地轉了個圈,眉飛色舞:“你說是吧?我的好朋友,趙美玲同志。”
趙美玲好想撲上去咬人,兩隻手握緊了拳頭。
葉晚繼續挑釁:“怎麼說呢,我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
“葉晚,你給我把衣服脫下來,我不要你主持!”趙美玲崩潰了,伸手去扯葉晚的衣服。
孫萍及時將人從後面抱住,“美玲別鬧了,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要是耽誤小葉幹事化妝,你跟我都沒法跟主任交差啊。”
這話提醒了趙美玲,本來留給葉晚準備的時間就不多,換個衣服去了一大半,現在最多還剩十五分鐘。
化妝根本不夠,更別說順一遍主持稿。
她不信,過了這麼久,葉晚還記得自己寫了甚麼。
“孫姐,不是我想鬧,是葉晚她……她太欺負人了。”趙美玲死死地抱住孫幹事不撒手,一邊大哭一邊拖延時間,“剛她說甚麼,孫姐,你也聽到了,真的太過分了。”
孫萍一臉無語,人家葉晚哪兒過分了?分明就是你咎由自取。
要不是顧及趙主任的面子,她早就把趙美玲甩出去了。
“好了,不哭了,有甚麼我們以後再說。”孫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趙美玲摁到旁邊的凳子上坐好,不敢再做任何停留,拉著葉晚出去化妝。
趙美玲看了眼手錶,還有十二分鐘就到七點,露出了奸計得逞的笑容。
十二分鐘夠幹嘛?
她下午可是化了一個多小時的妝,就算葉晚長得比她好看那麼一點點,至少也要大半個小時吧。
葉晚現在肯定急得直跳腳,一想到這兒,趙美玲一掃之前的陰霾心情,完全晴朗起來,拖著崴傷的腳踝,一瘸一拐地出去看人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