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器廠一週上六天班,週六晚上宣傳科會放電影,冬天在大禮堂,其他時候就在大操場,純天然的露天電影,大人小孩都喜歡。
夏家三個孩子應夏鋒的要求,每週必須到場,除了三歲半的夏宇,另外兩個看完每人還要寫一篇不少於八百字的觀後感。
在夏鋒前妻病逝葉早還沒進門那段時間,都是夏母帶孫子們去看電影,燈一關,一抹黑,三個轉世猢猻一塊大鬧天宮,每看一場電影,夏母都得脫半層皮。
重擔終於撂出去,夏母做夢都在笑。
電影七點半開場,宋城胡亂扒了兩口面,才六點半,就拎上小馬紮去操場佔座位了。
李梅嫉妒得要死,在桌子下面踢自己丈夫,“我也想看電影。”
“人太多,你挺個大肚子不安全。”宋斌一說話滿嘴大蒜味,把李梅燻慘了,她偏過頭用力呼了兩口氣。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同父同母的親兄弟,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宋城對媳婦就像伺候小祖宗,細緻入微,葉晚不喜歡蒜味,從她進門後,他就沒再吃過一口蒜,就連放了蒜作配料炒的菜,他都不會夾一筷。
哪兒像她男人……明知道她懷孕最受不了蒜味,他還每頓不落。
越想越委屈,眼淚掉碗裡。
宋斌緊張,“咋了?媳婦,是不是肚子疼?”
“不疼,”李梅瞪他一眼,又是一腳過去,“你就不知道跟老三學學啊。”
宋斌咧著嘴傻笑,“這個學不了,老三脾氣太好了。”
宋老大這話不假,經過這兩天相處,葉晚也覺得宋城脾氣最好了,沒有之一,不管她怎麼作,他都照單全收,一句怨言都沒有。
讓葉晚非常沒有成就感。
她加以覆盤,敲定了第二步作戰計劃。
沒有對比的作,是沒有靈魂的。
葉晚吃完飯,拿上宋母給他們準備一小袋炒瓜子,不慌不忙地出了門,踩著夕陽的尾巴來到操場。
操場上已經烏壓壓的一片,保衛科的同志在維持秩序,大人們很快落座,就小孩子滿地亂跑。
葉晚披著落日餘暉從操場最前面繞過去。
她穿一條白色裙子,收腰設計,勾勒出纖瘦的腰身,烏黑的頭髮紮在腦後,露出小巧白淨的耳朵,和一雙又大又圓的丹鳳眼,睫毛又長又翹,顯得格外靈動美麗。
在場男同志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也引得其物件或媳婦的不滿,這不是狐狸精是甚麼?
坐在最中間位置的宋城看到葉晚,立馬舉起手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就那麼一直把手舉著。
葉晚半眯著眼睛掃了一圈,很快就在人群裡找到宋城,畢竟一身腱子肉縮在小馬紮上好大一坨,很難不引人注意。
她朝他走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葉晚的身上,隨著她離他越來越近,彷彿那些人也在看他,宋城有點不適應,很不自在。
第一次被人關注。
“宋老三,好福氣啊,”坐在後排的工友大聲打趣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宋城紅了耳根子。
葉晚坐到他旁邊的小馬紮上,將裝有瓜子的布袋扔給他,“每顆都剝乾淨了,不能留一點殼。”
說這話的時候,眼角餘光瞥向右後方,葉早正在給夏家那三個轉世猢猻剝瓜子,剝一顆被搶一顆,夏宇還嫌她慢死了,揮著手裡的木劍,要不是葉早躲得及時,木劍就直接抽她臉上。
葉晚強忍著把木劍搶過來抽夏宇屁股的衝動,小聲嘟囔一句:“真是沒用,給小孩子欺負,讓我剝瓜子,我一把呼他臉上。”
然後觀察宋城的反應。
宋城一心一意給媳婦剝瓜子,對外面的世界絲毫不感興趣。
葉晚:“……”
同志給點反應行嗎?沒看到女主那麼賢惠,你媳婦這麼難伺候嗎?
“你說是吧?”葉晚用手肘拐他一下。
宋城看一下自己被拐的胳膊,紅著臉點頭,“是。”
是個屁,你知道我說的啥嗎?
葉晚更加無語了,不過她也不著急,畢竟電影還沒開場,她有的是時間,原文宋城跟女主第一次有交集,是在一個月後的暴雨天,女主買菜回來,看到蹲在後門躲雨淋得渾身溼透了的宋城,她猶豫了一下遞給他一塊手絹。
作者對宋城當時的心情沒做過多描述,不過在葉晚看來他一定很感動,不然也不會在彌留之際拿出一塊手絹死死地攥在手裡。
既然這樣,葉晚決定讓他們提前相遇,而這個決定都是宋城逼她的,狗急了還跳牆呢。
她再也不想做無用功了,也想知道宋城對女主到底甚麼心思。
七點二十多,宣傳科的張琴和鄧茹君才慌慌忙忙地趕來給大夥放電影,是當時很火的一部片子,《廬山戀》,男女主一見傾心……
有人踢葉晚的小馬紮,不小心一下就算了,但他明顯是故意的,越來越放肆,力度越來越大,震得葉晚屁股疼。
她回頭瞪他。
果然是夏鋒那個三歲半狗都嫌的小兒子,不但不知道錯,他還衝葉晚做鬼臉。
葉早把人摁住,教育道:“小宇是不是又踢阿姨的小凳子了?這是不對的哦……”
聲音耐心又溫柔,葉晚沉醉其中。
夏宇卻不領情,抱著葉早的手臂使勁咬了一口,“老妖婆,放開我!”
又是嚷又是尖叫。
葉早忍著痛,將夏宇抱在懷裡,撫著他的後背,“這是公共場所,小宇不能大聲說話哦。”
“就要大聲說話,不要管你,老妖婆!”夏宇跟一隻泥鰍似的在葉早懷裡掙扎,兩隻腳蹬她裙子上留下一個個黃色腳印。
前後左右都是熟人,誰不認識這一家子,所以不管夏宇怎麼鬧,礙於他爹的身份,沒人敢說甚麼,也就多看了葉早幾眼,連個孩子都看不住,葉早不好意思地跟人道歉。
最後夏鋒的大兒子往夏宇嘴裡塞了一顆水果糖才把人哄住。
夏宇一邊吃糖一邊罵咧咧,“老妖婆,我回去就告訴奶奶,你打我!我讓奶奶打死你!”
混賬小王八羔子,一天天的就是皮癢欠收拾。
葉晚氣急敗壞地站起身,跟夏宇身後的大叔換了個位置,宋城不明所以,也不敢多問,反正媳婦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坐下後,葉晚將腳伸到夏宇的小馬紮下面,然後用力地往上一抬。
還在跟葉早甩臉的夏宇,整個人往前一衝,摔了個大馬哈。
看起來很慘,其實摔得不重,不過夏母從小對夏宇特別溺愛,養成了遇事蠻不講理只會哭鬧的壞習慣。
坐地上邊蹬腿邊大哭,指著葉晚控訴道:“壞女人,踢我屁股,我要奶奶打你!”
葉晚理都不理他,從宋城手裡抓了一小把瓜子仁扔進嘴裡,目不斜視地望著正前方熒幕上播放的電影。
“好了,小宇,”葉早趕緊將人抱起來,幫他拍乾淨身上的灰塵,“我們是小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好不好?”
“不好,”夏宇哪兒聽得進她的話,使勁地扯著葉早的手,小屁孩一隻,說話卻是命令的口吻:“你給我打她,馬上,不然我回去告訴奶奶。”
葉早為難地看向葉晚。
那眼神太可憐了,就像一隻小奶貓,葉晚都想摸摸她的頭了。
“咋回事?還能不能消停了?要鬧出去鬧,別耽誤大夥看電影。”後排有人不滿地抱怨。
保衛科的黃隊長走過來,見是夏副廠長的家屬,好言好語地把人請了出去。
遠離人群,黃隊長將坐在他肩上的夏宇放到地上,夏宇一把搶過葉早手裡的木劍,橫衝直闖地朝葉晚揮過去,“砍死你,砍死你,你個壞女人!”
葉晚伸手按住夏宇的腦門。
他手短腳短,木劍還短,胡亂地揮舞了幾下,根本碰不到葉晚,急得眼淚狂飆,鼻涕跟著流。
葉晚沒忍住笑出聲,低頭看著他,很挑釁地說:“來打我呀。”
夏宇氣壞了,捏緊小拳頭,咬牙切齒地瞪著葉晚。
夏家大兒子夏勇和二兒子夏陽想去解救弟弟,被宋城一隻手揪住一個人的後脖領子,就像拎小雞仔似的。
葉早站在中間,不知道該幫誰。
夏宇夠不著葉晚,開始朝她吐口水。
葉晚嫌棄地推開他。
夏宇一屁股墩子坐地上,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巴上鼻涕,似乎很有味道,他又舔了兩下。
噁心得葉晚想把他鼻子擰下來。
“小宇,我們不哭了好不好?”葉早蹲到夏宇跟前,拿出手絹給他擦眼淚和擤鼻涕,“回去嬸子給你蒸肉包子吃。”
葉早嫁給夏鋒也有一個多月,夏家三個孩子還叫她嬸子,夏母和夏鋒從來沒糾正過他們。
女主就是女主,不怕累不怕髒,葉晚覺得葉早整個人都在發光發亮。
注意到她手裡那張手絹,葉晚皺起了眉頭。
女主,你咋回事啊?那是要送給忠犬男配的手絹,你怎麼拿給熊孩子擤鼻涕?
葉晚眼角餘光瞥向宋城,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拎著倆孩子幹嘛?趕緊衝上來……最少跟女主對上眼行嗎?
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夏宇就要被葉早的大肉包子哄回家了。
葉晚往前一步,伸手戳葉早的後背,“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葉早站起身。
葉晚挪了挪位置,只要她輕輕一推,葉早一定倒進宋城懷裡,對上眼那些都太單純,必須來個老土的英雄救美。
美人在懷,軟香溫玉。
這才是成年人該看的愛情小說情節。
她就不信宋城那根木頭樁子無動於衷。
她真是太機智了,葉晚在心裡誇自己。
麗嘉
作者有話說:
手絹是誤會,男主只喜歡女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