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晚一進辦公樓,就有八卦的職工尾隨其後躲在走廊裡聽牆角,“啪”的一聲脆響過後,擠在最前面的宣傳科幹事張琴被推了出去,一屁股坐到夏鋒辦公室的門口。
抬頭,屋裡的情況一覽無遺。
夏鋒的臉上清晰地印著五根手指印,搭在辦公桌上的一隻手,手指微微彎曲,似隱忍著甚麼。
葉晚站他對面,一張漂亮的小臉蛋上寫滿了不高興。
不高興就能打人?
果然跟他們說的一樣,夏副廠長這個前物件別的本事沒有,就會無理取鬧,張琴腹誹。
夏副廠長脾氣多好,見誰都笑眯眯的,人又長得端正,剛入廠那會兒,多少姑娘芳心暗許,可惜英年早婚,今年也才二十八歲,孩子已經三個了,小兒子都能打醬油了。
原配三年前難產去世,夏副廠長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日漸消瘦,誰見了不得勸說兩句。
好不容易等人重振精神,廠裡上了年紀的大嬸們就開始蠢蠢欲動,紛紛給夏副廠長介紹起相親物件,卻被告知已經定了一門親事。
白慧村葉家的小女兒,因為長得跟天仙似的,從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家裡好吃的好穿的都緊著她,把人養得任性蠻橫。
大夥都不看好這門親事,尤其是夏母,隔三差五跟兒子哭鬧一場,狠話放了一遍又一遍,有葉晚就沒她。
到底是擔心大小姐脾氣的葉晚照顧不好三個孫子,還給她臉色看,一把年紀哪兒受得住這種氣。
夏副廠長最後沒辦法只能退婚。
退婚就退婚吧,夏鋒那個媽寶男轉頭就相上了葉早。
葉晚繼承了原身的記憶,一想到這兒就火冒三丈,狗男人說轉頭那就是真的一轉頭。
兩個月前,夏鋒去葉家退婚,原身氣得又跺腳又摔東西,倒不是因為她多喜歡夏鋒。
畢竟對方不僅年紀大,還帶著三個拖油瓶,她本來就嫌棄他,要不是看在他是木器廠領導的份上,她才不會跟他訂婚。
眼看婚期將近,夏鋒居然要退婚?
原身罵罵咧咧地抄起桌上的茶盅,將杯子裡的水盡數潑在夏鋒臉上,尖聲喊他滾,再也不想看到他。
夏鋒頭也不回地走了,在院子裡迎面撞上趕集回來的葉早。
葉早背了很多東西,裝得揹簍都冒了尖,被夏鋒這麼一撞,整個人重心不穩,身子搖搖晃晃地往後仰。
夏鋒拉住她的手腕。
葉早抬起頭,初夏的陽光在她臉上跳躍,給她緋紅的面板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對不起,是我沒看路。”葉早害羞地把手抽回去,然後將揹簍放下來,蹲地上檢查給小妹買的雞蛋有沒有碎掉。
夏鋒眸光微動,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葉晚這一巴掌用了吃奶的力氣,把夏鋒的眼鏡都扇歪了,他抬手扶了扶,餘光瞥到門口的張琴,以及其他十幾個探頭探腦的圍觀群眾。
顧及顏面,夏鋒強忍心頭怒火。
“葉晚,別鬧了行嗎?”夏鋒一臉無奈,嘆氣,“我們已經結束了,這樣糾纏下去還有意思嗎?”
葉晚明眸微眯,從頭到腳地將夏鋒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書裡說他一表人才,文質彬彬。
就這土傻帽?
白襯衫下襬扎西裝褲裡,就差在皮帶上掛一串鑰匙。
怎麼看都配不起女主葉早。
既然來了,葉晚就決定大幹一番,甚麼後媽無私奉獻,花一輩子的時間去換得婆家的肯定,她最心疼的女主難道就不能為自己而活嗎?
葉晚甚麼意思?又是皺眉又是撇嘴,他就這麼不堪?
夏鋒跟葉晚見面不多,相親退婚總共兩次,但還是明顯感覺她跟以前不一樣了,更加地無理取鬧。
“夏鋒,你個負心漢,咱們走著瞧。”葉晚抓起辦公桌的茶杯,故伎重演。
夏鋒吃一塹長一智,伸手摁住茶杯上沿,一副寬容大量的樣子,“看在小早的份上,今天的事情,我不跟你計較。”
門外吃瓜群眾感嘆夏副廠長脾氣真的太好了,跟媳婦的感情不要太甜蜜了,隨時隨地都為媳婦著想。
葉晚心裡冷笑,所以說狗男人虛偽,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
自從跟葉早結婚,但凡一塊出門,夏鋒就表現出一副溫柔體貼對妻子呵護有加的好丈夫形象,羨煞旁人。
然而一回到家又是不冷不熱要死不活的態度。
像這種精神分裂的人設,葉晚換做葉早,早就一拳頭把人錘死了,才不會每天都在深刻反省自己,一定是自己哪兒做得還不夠好。
女主格局就是不一樣,心懷天下,普度眾生。
但有些人,他不配。
“麻煩借過一下。”
說曹操曹操到,葉晚聽到葉早的聲音,刷地一下轉過頭,還悄悄地踮了踮腳尖。
圍觀群眾一見是葉早,立馬讓出一條通道,一個個打起十二分精神,恨不得端一張小板凳抓一把瓜子來磕。
丈夫被前物件糾纏,被自己抓了個現場,最重要的一點那是她妹妹。
就算葉早再賢惠也會發火吧。
葉早看到葉晚,情緒波動並不大,甚麼都沒說,沉默地將飯盒放到桌上,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手絹,用溫水打溼了給夏鋒擦拭衣服上的汙漬。
仔細而認真。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電風扇呼呼吹的聲音。
因為趕時間,葉早出了不少汗,臉側的碎髮被吹起來,幾根髮絲糊到鼻子上。
按理說該是狼狽的,但她一點沒有,反而整個人都在發光發熱。
夏鋒似乎對葉早這種“伺候”習以為常,面不改色,老王八似的一動不動。
葉早鼻子發癢想打噴嚏,這時一隻雪白的手伸了過來,將鼻子上的那幾根髮絲別到了她的耳朵後面。
葉晚盯著葉早瑩玉的側臉,女主也太好看了吧,夏鋒那個老王八根本不配,她值得書裡面最好的男人,說到最好的男人,葉晚腦海裡立馬浮出一個男人,一身的腱子肉,撓著頭不好意思地衝她憨笑。
等她回過神,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包括葉早。
葉晚情急之下,從夏鋒和葉早中間擠出去,衝出辦公樓,撐開雨傘,不經意抬頭看到不遠處的一棵榕樹下面,蹲了個板寸青年。
穿一件髒兮兮的麻布汗衫,露出一小截血脈結實的脖頸,和肌肉線條分明的兩隻手臂,臉上的面板曬成了古銅色,給他立體剛毅的五官增添了一份粗狂。
跟剛在腦海裡閃過的輪廓完美重合,書裡最好的男人,原身為了賭氣隨便找了個老實人嫁了的宋城,跟原身屬性一樣的工具人,無時無刻不在襯托男主多麼優秀。
同病相憐,同志,辛苦了。
宋城在廠後門搬了一上午的木材,到中午飯點,工友都去吃飯了,就剩他一個人幹活。
就想著能多賺一分是一分,畢竟臨時工跟正式職工不一樣,他們是計量給錢。
工友問他這麼賣命幹嘛?
宋城不好意思地撓頭:“攢錢給媳婦買紅裙子。”
“別搬了,已經有人給你媳婦買紅裙子了,”工友打飯回來,扔給宋城一個饅頭,替他不值,“快去辦公樓看看吧,你媳婦找夏副廠長去了。”
宋城將饅頭還給工友,道了聲謝,又去洗了把臉,才往辦公樓走。
倒不是他窮講究,只是葉晚明令禁止他灰頭土臉地見她。
宋城不想惹葉晚不高興,便沒有找上樓,就蹲在辦公樓對面等她。
看到她從裡面出來,一身搖曳多姿的紅裙子,驚豔了他整個夏天,宋城看傻了眼。
沒想到葉晚突然抬頭朝他看來,宋城唰地一下埋下頭,耳根染上一層粉紅。
等他鼓起勇氣打招呼的時候,辦公樓門口已經沒有了人,葉晚撐著傘已經走遠。
宋城起身快步追上去。
他不敢靠太近,默默地跟在葉晚的後面。
木器廠上下都說夏鋒脾氣好,那是沒人關注過不起眼的宋城。
他才是好脾氣的標杆,無人能逾越。
為了不露破綻,葉晚還得繼續作,作死姿勢已經準備完畢,可是身後的男人依舊穩如泰山,根本不給她犯病的機會。
這位同志,咱好脾氣歸好脾氣,但也得有個底線不是,自己媳婦都去找別的男人了,你咋還這麼沉得住氣。
趕緊衝上來甩臉啊。
穿過廠區,進了家屬大院,葉晚終於認輸地站住了腳,緩緩地轉過身。
宋城跟著停下來,隔得老遠地看到傘簷緩緩地抬起,葉晚那張漂亮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小臉露了出來。
他屏主呼吸。
葉晚嬌橫地開口:“你過來呀。”
宋城顛顛地跑過去。
男人一米八好幾,葉晚奮力地昂起腦袋,“你也在笑話我,是不是?”
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嬌蠻無理。
是個男人就給我雄起,不然你長那麼多腱子肉乾嘛呢?
葉晚給予宋城很大的期望。
“對不起,讓你委屈了。”宋城表情真誠,彷彿自己犯了天大的過錯。
葉晚:“……”
這,這不是吧,同志,你長得那麼糙,怎麼性子那麼軟,這誰家小媳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