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弦極少有這麼失態的時候,每次這種跌宕的情緒都是因她而起。
舉牌的時候，他也跟那些愛慕她的男人那樣，心裡渴求著哪怕她能再看自己一眼。
然而她卻一個眼神也沒有再落在他身上。
最後他還是以1.5億刀的價格將畫拍下,並匆忙離場。
有媒體拍到他離開時清冷落寞的背影,傳到國內網上,實在是讓cp粉心碎。
當晚的飯局後,瑾裡隨著同行的人回到酒店，在幽暗不明的走廊上,她看到程清弦的身影，腳步便停下來。
誰也沒說先說話,空氣中漫開古怪卻讓人心口窒息的氛圍。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整個人陷在昏暗中，給人一種難言的壓抑感。
他走到瑾裡跟前,頭顱微垂，自上打下的微光照在他臉上,形成斑駁的暗影,那雙眼眸隱在漆黑之中，毫無光芒。
“蕭瑾裡,我做不到。”他說。
他做不到放手。
瑾裡這才看到他已經重新戴起白手套,整個人比她認識他之前還要疏遠清冷,彷彿真的不沾煙火，但是卻被迫染上了不屬於他的滄桑和寥落。
瑾裡想到某些偏激的網友所說的話，她把他拉下塵泥，卻又毫不猶豫將他拋開，將他獨留在絕望的泥濘中。
他現在就是無家可歸的孩子。
“今天我好累，我想回去休息，沒甚麼——”瑾裡的話沒說完,整個人就被扛起。
他從她手裡順走房卡，將面前的門開啟。
程清弦本質就是霸道而佔有慾強烈的男人，他也從來沒有隱藏過這一點，只是他的表象還是太具迷惑性，所以她才總是笑眯眯摸著他的臉說他好欺負。
沒人能欺負得了他，除非他願意示弱。
程清弦的動作帶著一絲暴躁，但是卻儲存著溫柔，只限於將她桎梏在身下，卻不會將她弄傷。
他太過熟悉她的身體，她的一切，只需短暫的時間就能讓她為自己綻放。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神，他吻她瘦削下來的肩，和蝴蝶骨，心急地跟她融為一起……
天色大亮，瑾裡醒來，在一側男人專注的視線下起身，身體已經被清理過，乾爽卻痠軟。
兩人一晚上基本上沒睡，對於他毫無節制的索取，她不拒絕不迎合，像是在對待一個要糖吃的調皮小孩。
她這樣的態度，讓程清弦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和恐懼。
“不早了，走吧，我趕著去機場。”瑾裡徑直披上浴衣走向衛生間，將門關上，那道一直緊鎖著她的視線才消失。
她輕籲出一口氣，整個人跟虛脫一樣，她真懷疑程清弦黑化要將她關起來，以他以前的性格，不可能會作出這些失態的事情，但是現在他明顯被負面情緒控制著。
別之後又要上演甚麼強取豪奪的戲碼。
所幸，瑾裡洗漱出來，程清弦已經已經離開，只留下一條手帕，上面寫著“裡裡抱歉”。
——
程清弦自詡剋制力強大，但是昨晚他的確生出那樣陰暗的念頭，想要將她囚在自己身邊，哪怕知道她會討厭自己憎惡自己。
纏綿至極的某個瞬間，他好像看到自己的意識飄到更遠的地方，他看到一雙充滿不解和失望的眼眸，眼眸的主人身形嬌小，但是五官輪廓卻讓人看不清。
最後那道身影絲毫不留戀，消失在晃動的光影裡，她如果要離開，誰都阻攔不了。
程清弦理智回歸後，放棄了那個讓他的渴望不斷滋生卻極其危險的念頭，餘生還有那麼長，他想看到的永遠是她淺笑的歡顏，而不是怨懟的眼神。
程清弦就在酒店大堂裡，看著女生隨著一群人離開。
程清畫打著呵欠坐在一旁，觀察著弟弟的反應，最後小聲安慰，“看出來了吧，人家沒心思談戀愛，你之前也搞藝術，你應該知道所謂的藝術家不管年齡幾何，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別出心裁的想法，她現在身邊也沒別人，你們的未來說不準是甚麼樣呢……那副畫不少錢吧，你不多攢點錢，以後她的畫你都要買不起了，對吧？咱們現在先回家賺錢？”
瑾裡跟她的聯絡還是蠻多的，上次藍露帶著小奶狗出國旅遊，瑾裡還跟他們一起合照來著。
瑾裡的生活還是原來的節奏，只是丟下程清弦了而已。
程清畫不敢多說這些，畢竟她不想弟弟繼續這樣壓抑而消沉下去。
然而程清弦好似沒聽到一樣，像是失了魂魄一樣，目光一直停留在早已經沒有人影的大門口。
程清畫無聲嘆息。
別人談戀愛是為了貪歡，他們談戀愛是要人命那種。
“蕭阿姨懷孕，還有半年多就要生了，裡裡肯定會回來，到時候我約她出來，你們好好聊聊吧，我們該回去了。”
程清畫強行將弟弟拽走。
——
時間一晃就過去半年，這段時間裡，瑾裡幾乎沒有在網上露過面，像是消失一樣。
關於程清弦和她在拍賣會上已成陌路的故事已經被傳爛了，一次次地虐著網友的心。
夏日的夜裡，忽然有人搬來蕭瑾裡回國的訊息，一下子炸出不少網友吃瓜。
看到更多新聞才知道，原來她這段時間一直在閉關，這次回國是因為要辦個人巡迴畫展。
終於等到這一刻！網友的心啊，也激動得直顫抖。
最年輕卻最具身價的天才畫家，幾乎每一幅畫都被譽為神作，誰不想去瞻仰瞻仰呢。
蕭家。
瑾裡很有錢，但是基本上不怎麼用，如今這套房還是她繼父送給蕭母的。
蕭母高齡生下一個女兒，不過繼父照顧得當，她的身體恢復得很好，瑾裡將寶寶抱在懷裡許久，忽然笑道，“長得挺像我的。”
中年男人在一旁緊張地笑，“你媽媽說她的基因最強大了，你跟筱筱都像她，長得漂亮。”
蕭母也忍不住嗤笑，“那的確是啊。”
瑾裡將熟睡的嬰兒遞給繼父，“肯定也是個小畫家。”
“那你得多陪陪她，別太辛苦了，再喜歡畫畫也要休息，知道嗎？”提到這個，蕭母就開始憂心忡忡的。
她不需要自家孩子有多大的抱負，只想要孩子平平安安的在身邊，但是裡裡是有主見的，她不會阻撓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瑾裡湊過去，好好抱一下蕭母，輕聲說，“媽媽，你辛苦了。”
瑾裡是天生天養自然幻化為錦鯉的，但是她知道人類對母親有著特別的依戀，就好像她離開自己那塊池塘太久，總會想念。
“媽媽哪有甚麼辛苦的，有吃有喝身體倍兒棒。”蕭母雖然這麼說，但是卻紅著眼，輕輕撫.摸瑾裡的後腦勺，“就是你爺爺那邊，說甚麼也不肯搬進來跟我們一起住，說會影響感情甚麼的……”
蕭爺爺是個愛面子的，可能是聽見別人甚麼閒言碎語，就放心上了，他一個人在外面住，蕭母是不放心的。
繼父這時候開口，“蕭老那邊，可能還是要裡裡來。”
“那簡單啊，我抱著筱筱去，他肯定扛不住。”瑾裡說完，兩個大人都樂了。
繼父已經掏出手機，“我現在給蕭老打電話，看他在不在家，我過去接他。”
當晚，蕭爺爺抱著筱筱不肯撒手，還真的跟瑾裡說的那樣，答應留下來一起生活。
轉過身，蕭爺爺悄悄抹著眼淚，他兒子早亡，留下兒媳和孫女，他自己沒能給她們創造好的生活條件，沒想到晚年卻如此這般幸運……
瑾裡只在家呆了一個晚上，就回到她自己買下的房子去，算是儘量減少牽絆吧。
她的朋友不多，藍露和程清畫一直約她，她也沒出去見她們。
藍家還是破產了，現在家裡靠藍露來養著，藍露的話語權可想而知，而且她已經和小奶狗奉子成婚，有人撐腰，日子是過得風生水起。
程氏力壓秦氏一躍成為國內房地產業龍頭，這兩年在程清弦的帶領下開闢不少創新領域，地位更是無法撼動。
至於秦湛，據說坐牢了，是陳迪進去後，把他也扯進去的，至於兩人中間發生些甚麼，瑾裡不得而知。
畫展的日期越來越近，某天深夜，藍露忽然打來影片電話，她在那頭紅著眼睛，“裡裡，我哥酒駕出車禍，他……他一直喊著你名字，裡裡，你可以跟他說一句話嗎？一句話就好……”
藍露其實一直心懷愧疚，特別是對藍霖做的事情都瞭解之後。
大哥對裡裡的做的事情，都是為了她，可是她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裡裡不需要。
藍露看著螢幕裡那張漂亮的臉，眼淚嘩啦啦地流，“裡裡……”
“好。”瑾裡的聲音傳出來。
從晃動的鏡頭，瑾裡能看得出藍露此時情緒的激動，他們是在救護車上，藍霖滿臉是血，眼睛半合著，神志不清，嘴裡一直輕喃著甚麼，旁邊還有醫生在忙活，大概是給他檢查。
藍霖的眼神漸漸聚焦，想要伸手去觸控，卻發現自己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他艱難地眨一下沉重的眼皮，盯著螢幕上的人影，“裡裡……對不起……”
很多個日夜，藍霖都想不通自己明明掌握著重生後一切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卻還是混成這樣子，他為甚麼第一反應是去傷害瑾裡，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明明他有其他途徑的……
如果當初他沒有犯蠢，他和瑾裡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種地步……
他後悔，也痛恨自己。
“不管是現在的我，還是那個被你毀掉的我，都不可能原諒你。”瑾裡的聲音清晰傳來。
原主孤立無援，被他們肆意踐踏欺辱的時候，比他們現在可要絕望和痛楚多了。
藍露捂著嘴，身子不斷顫抖，眼淚已經將臉打溼。
她卻看到她大哥揚起唇笑，像是終於見到了光明。
他聲音嘶啞，連字都快說不清，僵硬的表情上血跡斑斑，“你跟我說話了，裡裡……”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她這樣注視著，那種好像擁有全世界的感覺，讓他冷卻的心臟一點點變得熾熱，哪怕此時的她冷漠如斯……
他一直知道她的訊息，他甚至遠遠地看過她，像當初的邵詢那樣，躲在暗處看她。
原來蕭瑾裡可以活成這樣啊。
沒有秦湛，沒有邵詢，沒有他，蕭瑾裡可以活得這麼耀眼。
他想要去擁抱那束光，但是卻發現自己渾身髒汙，連看她一眼都像是對她的玷汙。
如果，如果還能再來一次，他一定……一定會緊緊抓住她。
在一開始的時候……
救護車進入醫院，藍霖被轉運，藍露拿著手機呆呆跟著跑。
虛弱不堪的藍霖目光看向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想說的是，露露，對不起。
藍露當即崩潰，被路過的護士扶著才勉強沒有倒下，她抱著護士痛哭出聲，她雖然和大哥經常鬧矛盾，但是血緣是割不斷的，她很愛他，哪怕他以她的名義傷害過裡裡……
裡裡也總說，姐姐，不怪你的。
可是藍露知道，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放下心中的愧疚。
“姐姐，別哭，肚子裡還有小溫柔呢。”手機裡傳來瑾裡的聲音，“姐姐，對不起。”
藍露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哭腔濃重，“你傻嗎，你沒有對不起我，沒有人對不起……是我以前太蠢，我要是早點知道哥哥……”
可是沒有如果，一切早已成定局。
“露露！”
手機那頭，瑾裡聽到小奶狗的聲音，也終於鬆一口氣。
一個小時後，小奶狗給她發來訊息。
藍霖沒搶救過來。
——
某看守所，形銷骨立的男人在聽到電視機裡傳出的一個名字時，驀然抬頭，眼神卻十分恍惚。
“蕭瑾裡……”
他輕喃著這個名字，目光聚焦在電視機螢幕上，感覺距離他風光的日子已經過去一個世紀。
曾經的他要風得風，要甚麼樣的女人都有，唯有蕭瑾裡一直是他心裡摘不下的白月光。
他以為自己喜歡她的身體，可是後來卻貪婪地想要她的心。
蕭瑾裡可是個狡猾又惡毒的小妖精，她根本就是在耍他，她記恨藍霖，自然會記恨他，她呆在程清弦身邊秀恩愛的時候，也利用程家的勢力打壓他。
秦湛能走到這種地步，是她和程清弦搞的鬼。
他眼裡迸射出怨恨的光，可是沒一會兒，又晦暗下來。
等他出去，他會弄死她的。
電視機裡的女生，僅閃過幾秒鐘的片段而已，旁邊的人都小聲議論，說甚麼天子驕子，仙女下凡，說她簡直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秦湛嗤笑，隨後越笑越大聲，怨恨之下，心臟的悸動卻難以掩飾。
他想起她當初安安靜靜坐在街邊的模樣，明明旁邊那麼吵雜，那麼多人，但是他一眼能看到她，她是與眾不同的。
只需一眼，他就知道，她擁有他想要的一切，不管是溫順還是反抗時，都是意外地迷.人。
可是誰想到呢，她現在卻成為他的噩夢，他夢到她往他心窩裡戳刀子，冷冷地說他噁心。
秦湛下午會見了律師，律師還帶來一個訊息，昨晚藍霖死了。
秦湛有一瞬的呆滯，上次他見藍霖，是藍家破產的時候，藍霖卸掉斯文的偽裝，揪著他衣服說他配不上蕭瑾裡，他還說，幸好這一世蕭瑾裡是自由的。
此時此刻，秦湛忽然冒出一個詭異的想法，難道還有上一世不成？
不過也就一瞬，秦湛又變得麻木，他從來只相信面前的路。
蕭瑾裡，你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