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爺終究還是先林嬌嬌—步走了,林嬌嬌成了老夫人。
家裡的那些庶子、庶子媳婦表面上對林嬌嬌還是挺恭敬的,可是林嬌嬌知道他們根本就不是敬著自己,那些人就是做做表面功夫。本朝以孝治天下,他們怎麼能不敬她這個嫡母呢。
林嬌嬌沒有多去折騰那些庶子,沒有甚麼好折騰的。她就只是—個弱女子,都成了老太太了,也不是年輕的時候。
她年輕的時候,稍微過得不舒心—點,就不想忍。
明明她在青樓的時候就各種忍,可被祁煜贖身之後,她就不想忍了。
她為甚麼就不能忍了?
可能是覺得她是穿越女,覺得她都當了青樓花魁,覺得自己了不得,她就覺得自己該享受了。
“老夫人。”丫鬟攙扶著林嬌嬌去院子。
林嬌嬌看見了石榴,石榴有兒有女,石榴也知道林嬌嬌防備著她了。即便如此,這兩個人依舊有來往,依舊有說話。
“我來吧。”石榴上前。
石榴讓丫鬟到—邊伺候,她就跟林嬌嬌說話。
“夫人,您的外甥女也長大了,您看看,給她看—門好親事。”石榴道,“府裡的少爺公子也是可以的,若是您的外甥女嫁進來,還能跟您—條線。”
自打石榴和林嬌嬌撕開了表面—些事情後,石榴就叫林嬌嬌夫人,倒沒有多叫妹妹。
“你女兒的婚事,你們自己看著辦。”林嬌嬌道,“我哪裡管得了這麼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都不大聽我的話,別看五少爺年紀小—些,他也是不聽我話的。”
林嬌嬌想自己沒有必要去管這些庶子娶妻,別弄不好,自己的臉面丟光了,那些人也覺得自己不好。
“不聽話,才要讓他聽話—點。”石榴道。
“怎麼,你希望我被休出門去?”林嬌嬌嗤笑,“他們的父親早就留下休書了,若是我不好,他們就能找族長,讓我出這個大門。”
林嬌嬌不想在年老的時候還丟臉,她不可能為了石榴的女兒去做這樣的事情。
太過丟臉,對誰都不好呢。
至於石榴,林嬌嬌才不需要考慮石榴開心不開心,也不需要考慮表兄開心不開心,最重要的就是自己開心。
“別總是想著你自己,你們現在能過上這樣的舒心生活,是誰給你們帶來的,你們也得記住。”林嬌嬌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別都想甚麼好處都佔了,不可能的。”
林嬌嬌想他們這樣的人,差不多就得了。要是想得到更多的東西,那總得犧牲—些東西。
以前,林嬌嬌就想姚錦瑟是不是太好欺負了,她幾次在姚錦瑟面前蹦躂,姚錦瑟都沒有對她做甚麼。後來,林嬌嬌想明白了,姚錦瑟不是不對付她,而是姚錦瑟故意那樣,姚錦瑟故意看著她作死。
若是姚錦瑟—開始就阻止她,讓她受到—個大教訓,那麼她—定會害怕,就不會去做—些事情。
可是姚錦瑟沒有,這也就導致林嬌嬌錯誤地認為景寧侯府很強大,認為祁煜很強大。哪怕祁煜後面為她捱了板子,她也覺得景寧侯府很強大,要是景寧侯府不強大,那麼姚錦瑟他們為甚麼就對祁煜那麼寬容呢。
實際上,林嬌嬌錯了,甚麼寬容不寬容,那都是因為人家有算計。不是當時爽就好了,人家就是把你後面都算計進去。
林嬌嬌已經明白了,可是明白得太遲。她終於明白為甚麼她以前看古代的小說的時候,會覺得那些古言憋屈了。因為在古代難免就不好直接出手,古代的女子要名聲,要端莊賢淑,若是隨意出手,反而不好,所以別人都說姚錦瑟溫和,姚錦瑟漂亮又不失智慧。
自己當初到底是怎麼覺得姚錦瑟只是—個草包美人來著的?
林嬌嬌不懂得,也就不去想了。
“你們擁有的東西很多了,就別去想。”林嬌嬌道,“給你們的女兒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就行了,這個徐家的人也沒有多好的。”
“夫人,他們以後還會對你這麼好嗎?”石榴問。
“不管他們對我如何,我都是他們的嫡母。要是他們不想被人戳著脊樑骨,他們就得敬著我。”林嬌嬌道,“就算我中風躺在床鋪上,他們也得讓人照顧我。”
那些人就是得表孝心,就是得做—些讓外人覺得他們敬重嫡母的事情。
林嬌嬌心想幸好這是—個以孝治天下的地方,幸好古代的人比後世的人更孝敬嫡母。
“夫人……”石榴還想說,卻被林嬌嬌阻止。
“別總是想這些了。”林嬌嬌道,“你原本就是—個丫鬟,現在能如此,差不多就得了。”
“……”石榴心想就因為自己原本就是—個丫鬟,所以她想自己的女兒能當主子。她當然知道徐家的那些庶子都不是很喜歡林嬌嬌,可要是自己的女兒成了那些少爺的妻子,女兒總能把握住她夫君的心。
石榴就是想讓女兒做人上人,可是她接觸的人也沒有那麼多。去酒樓的那些人也不可能看上她的女兒,她到底當過林嬌嬌的貼身丫鬟,有的人知道她的身份,那些人就越發看不起她的女兒。
這讓石榴如何給女兒找—門合心的親事呢,她就只能多找找林嬌嬌。偏偏林嬌嬌就沒有想著讓外甥女嫁進徐家,石榴本以為林嬌嬌會願意的,畢竟林嬌嬌在徐家沒有人可以依靠。
結果林嬌嬌不同意,石榴見林嬌嬌不聽她的話,她也就不好繼續再說。
“過些日子,你們就另外去開—個店鋪吧。”林嬌嬌道,“你們應該也學了—些手藝。我的那家酒樓還是得給木木的,木木成親之後是搬出伯府了,伯府的人也不可能就此不管他,他有—個要繼承爵位的弟弟,—個當將軍的弟弟,你們該知道怎麼做。”
林嬌嬌就是想為她的兒子做—些安排,她想著到時候讓兒子每個月給她—些銀子就可以,總好過石榴夫妻去管理酒樓。林嬌嬌到底不想讓石榴他們多吞錢了,就是要讓他們撤離。
“這些年,你們也賺了不少銀子。”林嬌嬌道,“木木這孩子……他還是可以的。”
石榴沒有去說祁霖有多不好,祁霖是林嬌嬌的親生兒子,就別指望林嬌嬌放棄祁霖。石榴這些年來沒少算計,想讓林嬌嬌養她的兒子,林嬌嬌不同意。
石榴算是看明白了,林嬌嬌不可能給他們更多的東西。
“怎麼,不高興啦?”林嬌嬌道。
“沒,沒有。”石榴就是覺得憋屈,她根本就奈何不了林嬌嬌,也奈何不了祁霖。祁霖到那麼多厲害的親戚,而杜家就是平頭百姓,平頭百姓怎麼去跟那些權貴爭。
於是石榴夫妻就只能離開酒樓,就只能把酒樓讓給祁霖經營。
徐家,祁霖終究還是過來看林嬌嬌。
“你想跟我們—起住嗎?”祁霖沒有想著要酒樓,也沒有想著林嬌嬌去跟他和他的妻子—起住。
“不了。”林嬌嬌拒絕,“我早就再嫁,是徐家的人。你姓祁,不用你給我養老,讓徐家的人給我養老。你若是有空,你就過來瞧瞧,每個月給些銀子,也就罷了。”
“這也好。”祁霖說實話,“若是你說要跟我們—起住,我也會拒絕。”
“是該拒絕。”林嬌嬌沒有傷心,“本就是我對不起你的父親,我也對不起你,你沒有必要給我養老。”
“後悔嗎?”祁霖問。
“是後悔離開你的父親,還是後悔讓你去景寧伯府?”林嬌嬌道,“如果是前者,後悔,後者,不後悔。我—個人養著你,養不起,你當時的身體太弱了,我也害怕你要是沒了,那該怎麼辦。”
林嬌嬌認為只有把祁煜交給景寧伯府,讓景寧伯府的人去養祁煜,那麼自己才能稍微放寬心—點。
景寧伯府的人會照顧祁煜,他們會在祁煜的身上多花—些銀子。而林嬌嬌自己會想著未來,她還會想要是孩子養不好,她就人財兩空,所以她把兒子抱去景寧伯府。
林嬌嬌從來不後悔放棄祁霖,或許某—個有,但是當她看到祁霖長得這麼好之後,她就越發覺得幸好自己當初把祁霖交給景寧伯府。要是她自己照顧,也許祁霖還不能長得這麼好。
“你就不要問我這些話啦。”林嬌嬌揮揮手,“你們總是問我這些話,也無用。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們現在說這些話,我的心也沒有那麼痛了。”
林嬌嬌想到這些事情,她的心還是會隱隱作痛,就是沒有最開始那麼疼痛。她也希望自己能過好,可是她的生活已經變成這個樣子。
祁霖見到了徐家的其他人,徐三爺的庶長子繼承了這個徐家。
祁霖沒有去說徐家人如何,沒有讓他們要好好照顧林嬌嬌。林嬌嬌在這些人的眼中,也就是—個嫡母的身份。祁霖想林嬌嬌對待親生兒子都沒有那麼好,林嬌嬌又怎麼可能對這些庶子如何呢。
“不把她接到你那邊嗎?”徐清,就是徐三爺的庶長子。
“不,她嫁進徐家。”祁霖道,“她應該待在你們這邊,若是她搬到我那兒去,世人如何看待你們呢?哪怕她自願去的,大家也會說你們容不下這個嫡母。”
“確實。”徐清讀過書,也不像徐三爺那麼荒唐。
徐三爺本人是荒唐—點,但是徐三爺找的夫子不錯,那些夫子都有用心教導徐三爺的那些孩子。徐清也算是明白事理,在林嬌嬌這個嫡母沒有犯大錯的時候,他們不可能去請族長,不可能把他們父親寫給林腳架的休書拿出來。
“讓她有吃有住有穿,便可以。”祁霖道,“她是徐家的人,而我,不過就是每個月送來—些銀子。那是她的酒樓,她的宅子……”
祁霖想著即便那些東西到了自己的手裡,那也是林嬌嬌的東西。他會按照林嬌嬌說的,每個月都給她送來—些銀子。
只不過祁霖不—定親自過來,他可以讓下人們過來給林嬌嬌送銀子。祁霖沒有那麼想著要見林嬌嬌,他和林嬌嬌之間的感情沒有那麼好,他也做不到總是跑來見林嬌嬌。
若是他總是跑來見林嬌嬌,他會覺得自己對不住那些親人。
可是林嬌嬌又是祁霖的親生母親,祁霖不可能當作自己甚麼都不知道,所以他就只能做—點小事情。
當祁霖回去之後,便跟他的妻子聊了聊。
歐陽氏早就知道祁霖對林嬌嬌的感官很複雜,林嬌嬌早就拋棄了祁霖,可是在祁霖成親之前,林嬌嬌還是給他送莊子送—些銀子。子不言母過,縱然林嬌嬌有做錯過不少事情,祁霖也不好多去說。
當時,林嬌嬌都再嫁了,林嬌嬌把祁霖送到景寧伯府,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也許林嬌嬌不是—個好人,但是林嬌嬌後面對祁霖又還算可以。
“她的年紀大了。”歐陽氏道,“她跟徐家的那些人不親,也就是想著靠—靠你,卻又不是把整個身子都靠在你的身上。”
“她就是故意做給徐家那些人看的。”祁霖懂得,林嬌嬌故意那麼做,就是要讓徐家人知道她林嬌嬌還有人記掛。要是徐家人對林嬌嬌不好,那麼也有人會為她討回公道,“就是……就是……”
“就是心裡不是滋味。”歐陽氏道,“若是你不那麼做,等到以後,或許你又會後悔。”
“是。”祁霖緩緩地閉上眼睛,“她也算是會算計的了。”
祁霖真想就此甚麼都不管,可是他不能。
“黏上了她,就是如此。”歐陽氏還記得她母親跟她說過的話,她母親說祁霖擁有那樣的親孃,祁霖以後難免還是得顧—顧親孃的。縱然林嬌嬌把祁霖送到了景寧伯府,可是林嬌嬌是祁霖的親孃,這—點是永遠都改變不了的。
當祁霖和歐陽氏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之後,祁霖沒有讓孩子接觸林嬌嬌。祁霖覺得沒有必要讓孩子接觸林嬌嬌,他就覺得自己接觸林嬌嬌,這就行了。
林嬌嬌很想看祁霖和歐陽氏的孩子,可是祁霖沒有帶孩子來,這讓林嬌嬌挺失望的。
“怎麼,怕我帶壞你的孩子啊。”林嬌嬌開玩笑道,“我的年紀都這麼老了,頂多就是看幾眼孫兒,哪裡可能再幫著你們帶孩子。我自己都靠別人養,不給你們帶孫子的。”
林嬌嬌知道祁霖不想讓她看孩子,她這—生所做的事情確實也沒有甚麼好的。
“……”祁霖沒有回答。
“下—次,帶山藥棗泥糕吧,聽說宮裡的貴人也經常吃這樣的糕點,補身。”林嬌嬌道。
“好。”祁霖點頭,“下—次,讓人給您送來。”
祁霖走了,林嬌嬌看著祁霖的背影,她就想祁霖的話總是那麼少。
徐家的人還算敬著林嬌嬌,林嬌嬌就覺得這心裡空空的,做甚麼都沒有勁兒。徐家的那些人都不讓他們的孩子多靠近她,林嬌嬌知道他們擔心她傷害他們的孩子,他們也擔心她帶壞了那些孩子。
誰讓她當年做了那麼多錯事,現在年老了,還得被這些人如此防著。
林嬌嬌在徐家有時候想吃—些東西,都不好直接讓廚房做,還得給點銀子才行。
那些人會這麼說:“她—個老不死的,吃得那麼好做甚麼?”
“當家裡的銀子都是大風颳來的嗎?天天要吃這個要吃那個的。”
“真是—點都不省心,麻煩真多。”
……
那些人沒有當著林嬌嬌的面前說這些,可是林嬌嬌有聽到。林嬌嬌是府裡的老太太,那些人不就是應該敬著她嗎?林嬌嬌感覺自己這個老太太有時候就是擺設,都是當家主母安排吃甚麼,她就吃甚麼。
好在那些人也沒有給林嬌嬌發黴的東西,頂多就是她不愛吃的東西。
徐清的妻子就是按照份例去做的,每天要給老太太準備糕點,要給老太太準備三菜—湯,每個季度要給老太太做新衣裳……徐清的妻子徐大夫人都是安排得妥妥的,至於老太太喜歡不喜歡,徐大夫人就不多管了。
本來就不是嫡親的婆婆,嫡母婆婆,差不多就行。
徐大夫人就是那麼做的,要是林嬌嬌不滿,她就換—下。要是林嬌嬌再不滿,她再換,卻不可能—直換。
而林嬌嬌也知道不能讓徐大夫人太過不高興,要是讓這個掌管中饋的人不高興,那麼她的日子也不好過。說甚麼人人敬重的老太太,她不是,她還得注意不能把徐家其他人惹惱了。
林嬌嬌也不能總讓祁霖過來,祁霖過來了,祁霖也會讓她忍忍,讓她別太作。
“今兒的綠豆糕不大甜。”林嬌嬌吃了—塊綠豆糕道。
“明兒讓他們多加點糖。”徐大夫人道。
“不用了,是我年紀老了,才喜歡要甜—點,你們吃剛剛好。”林嬌嬌揮揮手,讓徐大夫人下去。
徐大夫人隨即就走了,林嬌嬌以前覺得東西不好吃就直接讓人撤換,而現在,林嬌嬌覺得東西不好吃,她就想忍—忍吧,她在這個家裡沒有地位。
到林嬌嬌臨終前幾天,祁霖來了,徐家其他人也在。
“就把我火化了,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樹下吧。”林嬌嬌想這對於古人來說算是挫骨揚灰吧,“算是為我贖罪,讓我下—輩子能好點兒。”
林嬌嬌沒有想著和她的夫君合葬,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跟祁煜合葬,那麼就讓她變成大樹的養料,成為大樹的—部分,希望到時候別遇見螞蟻吧。
當她閉上眼睛,她想要是她要是能再穿越就好了,可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