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佰鴻在省委常委會上不給郭海清面子的事很快傳遍了雲都市，對雲都的幹部群眾來說，這算是破天荒的事，因為誰不知道郭海清就是端坐在雲都的一尊神呢？
上報請求處分方佰鴻的事情最後不了了之，不是誰敢在郭海清的眼皮子地下袒護方佰鴻，而是因為實在找不到充分的理由。點名批評犯了錯的幹部是正大光明的事，怎麼能那這個說事呢？
本來準備依靠常委會的威勢*迫方佰鴻低頭認錯，挫挫他的銳氣，結果反倒讓自己下不來臺，郭海清心裡的鬱悶是可想而知的。甚麼叫白眼狼？方佰鴻就是呀！這小子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太不是東西了！他也不想想自己能到雲都這個發達城市當一把手靠的是誰？
不過郭海清也不是一味地發狠，有時候也覺得後悔。兒子天生智障，傳宗接代顯然不大可能，吳秀娟年輕貌美，紅杏出牆是遲早的事，何必在這個事上斤斤計較呢？就像自己以前想的那樣，只要她能把孩子生在郭家，別的事完全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能這樣，方佰鴻就不會出現在雲都，他的心情自然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鬱悶。
從一個小小的鄉幹事奮鬥到省委書記的位置，郭海清承認這當中發生過很多驚心動魄的事，可那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敗下陣來都得願賭服輸。可是對方佰鴻卻不一樣，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不是為了將他搞搞抬起，而是為了讓他爬到在地。可是剛一交鋒就將自己置於非常被動的位置，下面該怎麼辦呢？
M省的縣級換屆工作已經在緊鑼密鼓地坐著前期準備工作。對於方佰鴻而言，最重要的是做好市轄區縣的黨政一把手選拔工作。雲都下轄五縣四區，其中雲海區區委書記身兼市委常常委，需要省委任命才能透過。方佰鴻上次在萬人大會上點名批評了雲海區委書記李冬庭，卻沒有立即將他拿下，原因就在於李冬庭是省管幹部，他一時還動不了他。
市委會議室一連幾個夜晚燈火通明，圍繞各縣區人選，常委們各抒己見，有時候居然會爭得臉紅脖子粗，很是熱鬧。很好，比起在南山或者海西，這裡的會議氣氛可以用民主這樣的詞來形容了。作為會議主持人，方佰鴻很少發表決斷性的講話，只是在其它人吵得很兇的時候才出來打打圓場。
換屆就是換血，還上誰的血，誰就會精力旺盛，鬥志無窮。因此，發生這樣的爭吵是正常的，也在情理之中。雲都一年的財政收入幾百個億，權利在資源調配中的作用巨大，誰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可以理解。
爭論或者爭吵，總會要方佰鴻點頭認可。其它常委們喋喋不休地爭吵了好久，突然發現方佰鴻並沒有在其中發出響聲，似乎都意識到在做無用功，會議室終於靜了下來。
“方書記，我看……下一屆我在雲海就不呆了吧！”李冬庭首先說，“我準備向省委打報告，把市委常委的工作也辭了，畢竟犯了錯誤嘛！”
李冬庭以退為進，指望方佰鴻能首先把自己的位置給定下來，可是哪想到方佰鴻一點都不客氣，笑著說：“冬庭同志，錯誤歸錯誤，成績歸成績，我看你還是留在雲海區，畢竟你到雲海才一屆！”
“不了不了！”李冬庭連忙擺手說，“還請市委同意我的請求，我真得想退下來！”
方佰鴻故作為難地皺了皺眉頭，突然帶頭鼓掌，莊重嚴肅地說：“大家為冬庭同志鼓掌！”
其它常委們個個面露驚愕，一邊看看李冬庭，一邊看看方佰鴻，勉強抬手鼓掌。
“既然冬庭同志堅持要離開雲海區，我代表市委表示同意！”方佰鴻說，“不過我還是希望冬庭能繼續留在市委工作，省委那裡我會去說，無論如何要把冬庭同志留在雲都！”
就這麼完了？李冬庭臉色發黃，勉強露出笑容，衝其他常委們點了點頭。在雲都，當上雲海區委書記就意味著已經當了雲都市一半的家，因此雲海區委書記的人選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不光李冬庭自己沒想到，其他人也沒想到方佰鴻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將李冬庭趕出了雲海區。
市長米萬鈞覺得這樣做太過貿然，很想替李冬庭再說幾句，可是剛一開口就被方佰鴻擋了回去。
“民主加集中，既要民主又要集中，剛才採納了李冬庭同志的意見，這就是民主！”方佰鴻氣勢恢宏地說，“現在我們是不是該講講將集中了？”
常委們無聲地點頭。
“同志們已經爭論了好幾天，到現在各區縣的人選都沒定下來！”方佰鴻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幹部群眾會笑話我們的，會說我們是坐在這裡分贓！”
會議室一片寂靜。
“今天無論如何要拿出一個方案，否則沒法向雲都的老百姓交代！”方佰鴻說，“大家已經民主過了，現在就由我代表班子進行集中吧！”
說有人默不作聲。
“米市長剛才提議由那個誰當人云北區區委書記來著？”方佰鴻問。
“黃鴻升！”米萬鈞趕緊說。
“對，黃鴻升！”方佰鴻說，“這個同志的簡歷我看了，能力很強，在市文化局局長的位置上乾的時間也挺長，我覺得可以吧，大家看呢？”
看來方佰鴻開始切蛋糕了，其他人不敢在這個時候搗亂，生怕到自己這裡的時候會被別人攪了局，於是都點頭同意黃鴻升作為雲北區區委書記的人選。
對於米萬鈞，方佰鴻自然有不滿意的地方，比如他讓自己的外甥搞的那個市區排水工程，不到五年就成了樣子貨。不過方佰鴻仔細觀察了他一段時間，發現在他所見過的南方幹部中，米萬鈞也算個老實人了，因此決定將他作為團結的物件。既然是團結，僅僅給他留出一個雲北區區委書記的空缺是不夠的，堂堂一市之長，應該有比別人更大的人事安排空間。於是，方佰鴻又同意了米萬鈞提出的另一個縣的縣委書記人選。
方佰鴻一開始就同意了自己提出的三個人選中的兩個，面子已經給夠了，米萬鈞心知肚明，對這個比自己小了將近十歲的一把手開始刮目相看。
“現在不要再吵了！”方佰鴻說，“由組織部宣讀候選人名單吧！”
組織部長開始宣讀其它縣區黨政一把手候選人名單，其中很多人方佰鴻並不認識，或者僅僅見過一面而已。方佰鴻知道，這些人之所以能夠進入這個名單，與在座的各位常委們大有關聯。
米萬鈞的面子是要給的，其他人的面子當然也要給，不過給的方式不一樣。組織部提議當書記的，大都被方佰鴻給弄到市直部門當局長、主任甚麼的，提議當縣長、區長的，有的又給弄到了人大主任或者政協主席的位置上。這當中有些常委是滿意的，有些卻大失所望。比如李冬庭提議由現在的雲海區區長接任自己的區委書記職務，方佰鴻卻建議這個人去接黃鴻升的位置，當市文化局局長。
“蛋糕”終於切分完畢，有人憂愁有人歡喜，不過方佰鴻一點都不為難，因為他自己在這當中沒有安排一個人，就連姚建松也是平級兼任市委副秘書長，談不上甚麼安排。
“情況就是這樣！”方佰鴻滿意地說，“不過醜話說到前頭，誰推薦的人誰負責，將來萬一誰推薦的人出了問題，推薦的人也得跟著受罰。不過我相信大家的眼光，推薦的人選應該沒有問題！”
看起來民主，實際上卻是一個人亂點鴛鴦譜，除了米萬鈞和組織部長之外，有些常委們一肚子怨氣，覺得方佰鴻這是有意在攪局，挖空心思地想製造出些混亂來。米萬鈞滿意是因為作為市長，他的權威在人事安排中得到了體現，組織部長滿意是因為方佰鴻居然給他留了一個名額，使得他能夠將自己想安排的人安排到可心的位置上——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方佰鴻不否認自己是在有意攪局。在大多數常委們看來，既然是常委，就可以在人事工作中發出自己的聲音，統戰部長、宣傳部長、常務副市長……好像人人都覺得自己可以天經地義地分取市委書記的蛋糕。
“你們都高興了，還要我這個書記幹甚麼？”方佰鴻一個人呆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份新擬定的縣區人選自言自語。
姚建松徑直推開門走進來，悄悄對方佰鴻說：“昨天剛在電視裡公示，已經有兩個人候選人被人舉報，怎麼辦？”
“這是紀委的事，你問我幹甚麼？”方佰鴻說，“居然有舉報，該查就得查，有問題的拿下，沒問題的表揚！”
“我發現你挺陰的！”姚建松笑嘻嘻地說，“我現在才明白你為甚麼會同意常委們的意見，原來就在等今天！”
“也不全是！”方佰鴻說，“常委們推薦的人選未必個個有問題，還是要相信大多數！”
“那雲海區呢，你為甚麼現在還不確定人選？”姚建松說，“你是不是想給郭海清送個人情？”
“叫郭書記！”方佰鴻一本正經地說，“雲海區的區委書記和區長都是副廳級，還是由省委定吧！”
“我就不信你會有這份好心！”姚建松笑著說，“雲都市馬上要取消計劃單列了，你是不是擔心郭海清郭書記拿下你這個副省級呀？”
“拿下？老子就是回去當鄉長也是副省級鄉長！”方佰鴻自信地說，“黨員嘛，還是要講組織紀律的——對了，你是不是想到雲海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