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災情況初步統計上來，有三十多戶農民被泥石流毀了家園，海東縣剛剛栽植的幾千畝泡桐幾乎被夷為平地，十多口水井被泥沙壅塞，落海縣城被淤泥瀰漫……更重要的是三名衛生局幹部和兩名武警戰士犧牲。
省委書記嶽紅年高度重視海西的災情，除了親自打電話過問外，還指派郝龍梅和分管救災的副省長親自到海西來檢查情況。
天降大災，人力也只能盡力而為。郝龍梅在趕往海西的路上對這次水災進行了預估，覺得方佰鴻不會因為這件事受到太大牽連，但作為一把手，他必須為此負責，至少也要受到口頭警告的處分，可是她沒料到這裡還有神海玲的事。
方佰鴻不怕受處分，怕的是如何面對神海玲。截至現在，神海玲已經給他打了差不多十多個電話，他也只能謊報軍情，說小燕正忙在抗災第一線。現在，郝龍梅來了，他無法隱瞞事實，只得向他和平天使自己替神海玲安排女兒工作的事。
聽方佰鴻說完情況，郝龍梅閉上眼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你不聲不響地幫她辦了這件事，到底是幫了她還是害了她？”
方佰鴻抬頭看可看天，說：“我不知道，你跟我講過她的故事，我擔心她知道情況後會生不如死！““小燕這孩子……”郝龍梅說著停了下來。
“五個年輕的生命沒了，我有責任！”方佰鴻說，“我想引咎辭職，算是對他們有個交代。神總那裡我去賠罪，這件事從頭到尾我都有錯！”
郝龍梅蹭地從沙發上站起身，盯著方佰鴻說：“你就是個懦夫，這個時候要做的不是甚麼辭職，而是全力救災，把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是的，這個時候說處罰誰還為時過早，方佰鴻不再提辭職的事，帶著郝龍梅和副市長深入個縣瞭解情況，所到之處都有老百姓走上前來跟郝龍梅和副省長握手，所要表達的是讓郝龍梅感動不已的寬宏大量。
一個退休教師拉著副省長的手說：“這是天災，不能怪哪個領導，希望省裡不要處分哪個人——我們都建議讓方書記在海西再幹幾年，海西這幾年的變化太大了！”
郝龍梅和副省長抱拳回應老百姓的感激之情。方佰鴻跟在兩位省上領導後面，心裡百感交集，覺得中國的老百姓太善良了，你給他一個微笑他就能給你所有。
三天後，郝龍梅和副省長代表省委和省政府召開了一次幹部大會。郝龍梅在會上代表省委對海西市委、市政府在這次洪災中的表現予以肯定，同時也毫不留情地之處作為市委書記的方佰鴻負有一定的責任，要他做出深刻的檢查。說肯定得到的是掌聲，說責任得到的是沉默。
等郝龍梅說完，方佰鴻站起身，先是深深鞠躬，然後開始做自我檢查。在坐在臺下的幹部聽來，方佰鴻的檢查無異於自我作踐，好像要把所有的汙水都倒在自己頭上。
不等方佰鴻說完嗎，市長老魏突然搶過了話筒，站起身說：“我不同意方書記做到檢查，作為市長，要說有責任我的責任更大，作為政府首腦，我的責任就是守土保民，可是現在發生了災情，方書記卻把說有的責任都攔在自己頭上，我不同意！”
莊嚴肅穆的會場因為老魏搶話筒引起了一陣騷動。地下不知誰喊了一聲：“我也不同意！”
就像得了傳染病一樣，不同意之聲悄悄蔓延，先是小聲，後來是大聲，最後便匯成了一片。郝龍梅沒有見過這種場面，心裡高興之餘也有些緊張，忍不住看了看方佰鴻，方佰鴻正要起身制止，坐在主席臺最末端的市政府正廳級幹部楊萬福突然開口說話。
“我也同意大家的意見！”楊萬福說，“方書記到海西來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不能因為一點小小的過失就處分他！”
楊萬福的話綿裡藏針，既表示了自己不同意處分方佰鴻的態度，又含蓄地表達了自己認為方佰鴻有錯的意思。臺下的人都知道楊萬福下臺跟方佰鴻有關，於是便停住了抗議，等著郝龍梅出面表態。
“同志們，方佰鴻同志是黨的幹部，功是功過是過，該他承擔的自任他必須承擔！”郝龍梅說，“大家都受黨教育多年，應該明白識大體顧大局的內涵，這個時候要做的就是認真貫徹落實省委和省政府的決定！”
方佰鴻起身鞠躬。突然，會議室門口發出了一聲嚎叫；“方佰鴻，你……還我女兒來！”
不用看，一聽就是神海玲的聲音。會場裡頓時一陣響動，所有的人都回頭往會議室門口看。郝龍梅知道會是開不下去了，正想通知散會，方佰鴻突然站了起來。
“神大姐，你進來吧！”方佰鴻咱在主席臺對站在會議室門口的神海玲說。
被幾個工作人員擋在會議室門口的神海玲甩開阻攔，一臉悲慼地走進了會議室，踉踉蹌蹌地向方佰鴻走來，一邊走一邊從喉嚨裡發出悲鳴。
方佰鴻走下主席臺，站在會場最前面，看著神海玲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神海玲表情悲慼，神情扭曲，直勾勾地看著方佰鴻。
“我的女兒呢？”神海玲走到方佰鴻跟前，突然抓住方佰鴻的衣領聲嘶力竭地問，“我的小燕呢？”
幾個工作人員衝過來想將神海玲拉下去，方佰鴻擺了擺手，便有都退到了一旁。
“你說，我的女兒呢？”神海玲抓著方佰鴻的衣領轉了個圈，方佰鴻一聲不吭地跟著轉了一個圈。
自打從政以來，郝龍梅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心裡一陣慌亂，可也感覺如果這個時候自己再不出手方佰鴻就徹底毀了，便不管不顧地走下主席臺，拉開神海玲的手說：“海玲，你冷靜些！”
神海玲目光呆呆地看著郝龍梅，傻笑了一下，說：“哦，原來是郝大部長，我姓神的終於見到你了……”
突然出現的情況讓市委秘書長慌了手腳，他不知道方佰鴻和神海玲是甚麼關係，但知道這個情況如果再不制止就會造成軒然大波，於是趕緊給市醫院打電話讓他們派人過來，說有一個瘋子闖進了市委會議室。接到市委秘書長的電話，醫院趕緊派人過來。神海玲只顧衝著郝龍梅發洩自己心裡的怨恨，卻不曾注意到幾個白大褂已經急匆匆地走進了會議室。不等方佰鴻反應過來，一針強效鎮靜劑已經推進了神海玲的身體。
特效藥立即見笑，剛才還瘋瘋癲癲的神海玲鬆開了抓著方佰鴻的手，看了看郝龍梅和方佰鴻，然後慢慢倒了下去。看著躺在擔架上的神海玲，方佰鴻突然悲從中來，讓醫生先停下來，喉嚨哽咽地拿過主席臺上的話筒。
“同志們，也許大家會覺得奇怪，為甚麼會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闖到這裡向我要她的女兒！”方佰鴻說，“她就是剛剛犧牲的神小燕同志的母親！”
喧鬧的會議室頓時靜了下來，很多人開始伸著脖子去看躺在打架上的神海玲。
“看到這樣一位母親，大家還會覺得我這個市委書記沒有責任嗎？”方佰鴻說，“包括神海燕同志在內，我們在這次災難中失去了五位年輕的同志，我應該負責！”
方佰鴻說完放下話筒，突然面對神海玲躺著的地方長跪在地，然後磕頭致禮。站在一邊的郝龍梅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悲痛，當著那麼多海西幹部的面掩面痛哭。
三拜之後，方佰鴻慢慢起身，滿眼含淚地說：“這是我對一個母親的歉意，請大家原諒我在此時此刻的不莊重！”
神海玲被醫生慢慢抬出了會議室，剛剛靜默下不久的會議室頓時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人流淚，有人嘆息。誰也不知道自己的掌聲到底該給誰。
會議就這樣結束，參加會議的海西幹部等著郝龍梅和副省長首先離開，可郝龍梅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無法自拔。市長老魏要求其它幹部先離開，會議室在一片靜默中開始空曠起來。
預先安排的招待宴自然無法進行。老魏安排郝龍梅和副省長住下後，又跑到市委方佰鴻的辦公室，問方佰鴻還有甚麼安排。除了要求繼續救災之外，方佰鴻沒有過多要求，讓秘書弄了碗泡麵吃完後，開始動身往市醫院走。
“你……這是？”老魏不解地問。
“我到醫院陪護神小燕同志的母親！”方佰鴻說，“除了明天舉行的烈士追到大會外，其它的事情你能辦的就去辦，不用問我！”
頭也磕了，跪也下了，還要親自去陪護？老魏首先覺方佰鴻以市委書記的身份去做這件事不合適，其次覺得一個男人去陪護一個女人不方便，想勸勸方佰鴻，可一看他果決的神情，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位市委書記似乎從來沒有把世俗的東西放在眼裡，他又何必在乎這些呢？
方佰鴻到了神海玲住著的病房後便將其它人全部支走，一個人閉上門默默坐在神海玲身邊。半夜時分，神海玲逐漸清醒，等到她第一眼看到方佰鴻的時候，便抓狂般將自己的手伸進了方佰鴻的衣領，方佰鴻感覺自己胸口的肉被一縷一縷摳了下來。
回想起來，這件事的根子在神海玲自己那裡，可方佰鴻願意在這個時候替她分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