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2
極樂號遊輪繼續朝著港口的方向平緩行駛。
第七日清晨，月落星沉，天氣偏陰，海面平靜得像面深藍色的鏡子，遠遠能瞧見港口處繁華都市的建築輪廓。
管家把魏薇薇從棺材裡提溜出來，帶著她走出船艙。甲板上烏壓壓一片全是人，魏薇薇打眼一望，一大家子上至八十好幾的老人，下至襁褓裡的奶娃，男女老少盛裝齊聚，湊個幾十桌麻將不在話下。
原本在得知自己的聯姻物件是個活化石吸血鬼時，魏薇薇挺恐慌，甚至想過逃婚。可一連過了七天錦衣玉食的大地主生活，她內心的恐慌逐漸被萬惡的金錢腐蝕，煙消雲散。
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又在海上，逃婚成功的可能性為零。逃不了，那就先嫁吧。
魏薇薇心態調整得不錯。現在又瞧見這麼壯觀的送親隊伍，她甚至還覺得自己很有面子。
“薇薇，你過來。”人群裡忽然傳出個聲音。
魏薇薇抬起腦袋，見說話的人是她爹，於是端莊地走過去，低頭道：“爸爸。”
派爾公爵臉色凝重，眼底有一絲不甚明顯的悲痛之色。他將魏薇薇喚過去，拿出一塊表面斑駁的老懷錶遞給她，說：“這是你媽媽留給我的遺物，現在你要嫁人了，我把這表送給你。你帶著這塊表，就像你媽媽陪著你一樣。”
魏薇薇雙手接過懷錶，“謝謝爸爸。”
派爾公爵沉沉嘆了口氣，轉身走到一旁。又見一位衣冠楚楚的英俊青年上前，交給她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青年是派爾家族的長子。他皺著眉一臉不忍說：“薇薇，這是我小時候搶你的玩具，現在你要走了，都還給你吧。”
魏薇薇：“謝謝大哥。”
然後是大伯二伯七大姑八大姨。最終，收到的禮物數不勝數，魏薇薇一個人抱不過來，叫了四個傭人幫忙才給一起搬回房間。
事情似乎有些古怪。
魏薇薇對著禮物堆成的小山撓了撓頭，總覺得這個“聯姻”怪怪的，但說不上來問題出在哪裡。思索須臾無果，她甩甩頭不再深思，準備吹著空調嗑瓜子兒休息休息，誰知又瞅見管家帶著一群女傭進來了。
魏薇薇一愣：“還有甚麼事？”
“快到首都了。”管家轉頭吩咐眾人：“替薇薇小姐更衣。”
數分鐘後，魏薇薇身上的休閒衫牛仔褲換成了一件奢華絢麗的紅色盛裝禮服。傭人們將她帶到梳妝鏡前坐下，七八隻手同時在她身上倒騰，盤發的盤發，化妝的化妝，安靜沉默，配合默契。
最後，年紀最大的一名女傭取來一件華麗麗的黑斗篷，披在她肩上。
魏薇薇照了照鏡子——這大白臉，這大紅唇，這血色晚禮服搭配黑色長斗篷，吸血鬼新娘本娘了。
船艙外，天始終陰著，雲層極濃，太陽仿若陷入了永恆的沉睡，連象徵其心跳的微光都被森寒陰霾包裹掩埋。好在海面的迷霧逐漸消散開，隱隱約約的，一陣空靈幽遠的獸鳴從城市的上空傳來，不知是甚麼動物。
魏薇薇好奇：“要到了嗎？”
“是的。”管家應道：“大人已經在外面等您了，走吧。”
魏薇薇點頭，跟在管家身後走出艙室。隨著極樂號與首都距離的縮短，她轉頭就看見港口處全是攢動的腦殼，人山人海。印有猙獰黑蝠圖案的巨大旗幟在風中搖曳，威嚴陰森，令人倍感壓抑。
“這麼多人？”她感到驚訝。
管家說：“您與親王陛下的聯姻是全國第一盛事，各路媒體連著報道了幾個月，相關話題近半個月都是頭條新聞呢。”
魏薇薇正要接話，一身黑色西裝禮服的派爾公爵卻已朝她走了過來。管家退下，攤手比了個請的手勢。
她做了個深呼吸，上前挽住派爾公爵的胳膊。
一陣悶重汽笛聲撕裂穹隆，極樂號遊輪宣告停泊。魏薇薇轉過頭，只見數千名身著黑色軍裝計程車兵不知何時已在港口處集結列隊完畢。他們的身形清一色高大，氣質肅殺冷硬，並且全都持武器、戴軍帽和半臉型鐵質蝙蝠面具，只露出嘴唇和稜角分明的下頷。
隨著排頭兵一聲令下，隊伍從中間劈成兩半，留出中間通道，兩旁則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將熙熙攘攘、滿臉好奇期待的圍觀市民擋在外圍。
“砰”一聲輕響，金屬舷梯緩緩落下，將遊輪與地面相連線。魏薇薇跟在派爾公爵身旁下了船。
正如管家所說，派爾家與王室的聯姻是頂級盛事，此時的伊格市那叫一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黑旗招展、萬人空巷。
制服筆挺計程車兵們站得筆直，邊兒上還有專門負責奏樂的軍樂隊，魏薇薇剛下船，軍樂隊就敲鑼打鼓地奏上了。
魏薇薇本來就緊張，眼瞧這麼大陣仗，更緊張了，只能挽著她爹朝市民們點頭揮手，微笑示意。
這時，兩名身穿校服的小學生吸血鬼走上前來，給她獻上了一大捧黑色曼珠沙華。
整個流程還挺振奮人心，就跟她是奧運會上為國家拿了金牌的運動員似的。
沒讓魏薇薇走神太久，數名年紀稍長的貴族模樣的人走了過來。這幾個貴族都是男性，衣著體面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大領導級別的人物。
應該也是血族。
C位貴族身穿淺灰色西服，七十來歲，長得慈眉善目，就像仙俠劇裡的正派老道長，目光極其清明銳利。他先是看向派爾公爵，笑道：“派爾大人，一路辛苦。”
派爾公爵對這幾人態度恭敬，他微微垂眼，說：“應該的。”
隨後，這位老道長的目光落在了魏薇薇身上。他彎下腰，朝魏薇薇行了一個傳統吻袖禮，說道：“薇薇小姐，我是內閣大臣斐克汀。我代表親王陛下和全伊格的市民衷心歡迎您的到來。”
魏薇薇硬著頭皮還以微笑：“不必多禮。”
“派爾大人一家一路北上舟車勞頓，請稍作休息，我們備了午宴為你們接風洗塵。”斐克汀笑道。
魏薇薇在人群裡打望一圈，沒見到親王人。她心想：這位初代吸血鬼果然是已經老得連路都走不動。也是，活了整整一本史書的活化石，還能喘氣都是大自然的奇蹟。
就在這時，平地竟忽然起了陣大風。魏薇薇被風迷了眼，抬手略微遮擋，下一瞬便察覺到一片巨大陰影籠罩在了頭頂上方。
抬眼一看，驚——一頭足有五層樓房高的巨獸矗立在她跟前。此物形似西方神話裡的龍，卻足足有九個腦袋，雙翼巨大，通體長著銀色鱗片，瑩瑩發光，面貌兇惡猙獰。
巨獸抖了抖身子將雙翼收起，站穩了，九個腦袋轉向同一方向，十八隻綠色眼睛齊刷刷地望向已經被嚇傻的魏薇薇。呲呲。
還吐了吐信子。
魏薇薇：目瞪狗呆.jpg
她：太可怕了吧臥槽！說好的同一個地球村同一個進化論呢？這又是甚麼超現實魔幻主義生物！
就在魏薇薇雙腿一軟，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巨獸原地下跪的前一秒，巨獸大爺先彎腰給她跪了。魏薇薇正茫然，便見一個俊美少年“蹭”一下從巨獸背上輕盈躍下。少年看模樣最多十七八歲，他走到魏薇薇身前，低眸恭敬道：“抱歉薇薇小姐，小萌太想你了，衝得太快我一時沒拉住。”
魏薇薇：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小萌？”
“是的，小萌。”血族馴獸師少年看了看身後的猙獰巨獸，說：“小萌是您的愛寵——雜交變異物種，一隻四歲半已絕育的巨型九頭蛇，學名寶批龍。您以前不是天天擼它麼？”
魏薇薇：這麼小？這麼萌？
而且，寶批龍這個學名，兄弟你是認真的嗎？
少年話說完，巨型寶批龍忽然把腦袋湊到了魏薇薇眼前，撒嬌似的吐了吐信子，舔了舔她的手背：“呲呲呲~~”
下一秒，眾目具瞻之下，魏薇薇直接暈了過去。
*
魏薇薇再次醒來是在一輛純黑色的加長轎車內，左右一瞧，車內空間寬闊，內飾豪華，沒看見她爹和管家，車上除了她和那名叫斐克汀的血族老爺爺外就只有一個開車的司機。
魏薇薇嚇一跳：“我父親他們呢？”
斐克汀笑著回答道：“他們已經回住處休息了。”
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又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王宮。”老人笑容和藹，眼神淡漠地直視前方，“帶你去親王身邊，親王在等待你。”
劇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魏薇薇無言，只能默默接受命運的安排。
一路上士兵們護衛開道，車隊浩浩湯湯，排面十足，頗有閱兵大典的既視感。驅車行駛約四十分鐘，摩天高樓與繁華街道都消失了蹤影，透過車窗，魏薇薇看見前方是一個巨大廣場，廣場中央則立著一座巨型噴泉雕塑群。
那雕像的中間位是一個非常高大的惡魔，有人的四肢與身形，面貌兇惡，獠牙尖利，背上還有一對巨大的蝙蝠翅膀。在惡魔的胸前，雕刻著一朵黑色曼珠沙華樣的花朵圖案。
四周的其它雕塑則是吸血鬼與人類群像，或是衣冠楚楚的貴族，或是身著白大褂的醫生，或是頭戴法官帽的智者，一半有獠牙，一半沒獠牙，大概寓意著血族與人類和平共處友好共存。
共存群像雕塑背後，一片雄偉壯觀的宮殿城堡群映入視線。黑色的大鐵門上端佈滿尖刺，每枚尖刺旁都雕刻著一個栩栩如生的石像鬼。數名身著黑色軍裝的哨兵排列整齊，面無表情地站在大門兩側。
見車隊駛來，衛兵們自動開啟大門放行。
王宮大得沒邊，綠植遍佈，城堡林立，進入大門後，魏薇薇乘坐的車輛又行駛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斐克汀等人將她送到此處後便停下了，另一行西裝筆挺的精英前來迎接。
魏薇薇一頭霧水又不好多問，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走。不一會兒，這些人將她帶進了一座宮殿。殿內一切裝飾都很復古，鋪著銀灰色大理石地磚，燈火煌煌。
又不知走了多久，他們走到了一處很寬廣的階梯前。階梯向下延伸，梯道兩側的牆壁上亮著壁燈，幽深至極，一眼望不到頭，不知通往何處。
魏薇薇心裡一陣打鼓，這時，西服男們忽然停了下來。為首的青年氣質清貴溫文爾雅，欠身退後一步，笑道：“下面便是聖殿。”
魏薇薇面露迷茫，又看見數位侍者抬來了一個黑色的雕花棺材。
這棺材魏薇薇認識，就是一直襬在她船艙裡的那個，跟了她整整一路的“床”。
侍者開啟了棺蓋。所有人都看向魏薇薇，似乎在等待她做出甚麼反應。
魏薇薇不明白：“我該做甚麼？”
內閣秘書長戚沙聞言，頗為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恢復常態，道：“薇薇小姐，請您躺進去。親王在等待你。”
魏薇薇：不是吧不是吧。結個婚還要躺在棺材裡送進去見未婚夫？
猶豫之間，戚沙已微垂首，攤手向前，態度恭敬卻不容絲毫辯駁：“小姐請。”
事已至此，臨陣脫逃是不可能了。魏薇薇閉著眼睛給自己做了一會兒思想建設，吸氣，吐氣，深呼吸，抱著“大不了就死回去”的大無畏心態躺進了棺材。
一聲悶響，棺材蓋上了。她視野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人抬起了棺材，似乎正沿著階梯下行。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之久，魏薇薇終於感覺到抬棺的人停下了，砰，棺材被放到了地上。
靜靜等待須臾，周圍靜極了，鴉雀無聲。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替她開啟棺蓋。
魏薇薇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一陣比一陣急促。又等了會兒，她有些慌了，顧不上其它，索性伸手自己開啟了棺材蓋。
坐起身轉動腦袋左右張望。
這應該就是剛才那些人口中的“聖殿”，古老，幽暗，大而空曠，正中還擺放著一個雕刻著曼珠沙華圖案的透明水晶棺。空的。
別說血族祖宗了，連根兒祖宗的毛都沒見著。
魏薇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手腳並用打算從棺材裡爬起來。可就在這短短的幾秒光景間，背後卻傳來一聲輕蔑的嗤笑。
那音色聽著冷森森的，遙遠陰鬱，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魏薇薇：？
她懵逼了，正要轉頭，視線裡卻驟然多出一隻手，指骨修長，冷白的膚色下蜿蜒著藍青色血管，蓋住了她的眼睛。與此同時，對方的另一隻手從身後環過，捏住了她的脖子。
那十根手指冷得像死人。
魏薇薇凍得一個激靈。
冰涼的呼吸貼近她的頸窩，她聽見一個聲音懶倦而冷漠，漫不經心地在她耳邊響起，很年輕，也很好聽：“你聞起來還不錯。”
魏薇薇：心肌梗塞。
好變態。
而且這個聲音？怎麼感覺似曾相識？
下一瞬，兩枚鋒利的獠牙猝不及防地刺破頸動脈，尖銳刺痛襲遍魏薇薇全身。她思緒被瞬間拽回，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只能被迫感受血液的流失和生命的枯竭。
“……”我擦。
救命！
啊啊啊！要死要死！
漸漸的，痛感開始減輕，意識開始剝離。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滴血被吸乾，魏薇薇完全脫力，枯槁的身體倒在了地上。眼皮越來越沉重，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彌留之際，她迷迷糊糊看見眼前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身形修長而高大，看不清臉。
“你……”她艱難地動了動唇，想說話。
對方冰涼沒有溫度的手指勾起她下頷，殘忍又好奇，“想求我救你？”
“你媽了個B的！”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罵完，魏薇薇腦袋一歪眼睛一閉，嗝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