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林紅幻想了很多自己第二天和宋朝陽見面會是甚麼樣。
但林紅卻沒想到，在自己在門口看到匆匆而來的宋朝陽，抬起手打算打招呼的時候,宋朝陽目不斜視地直接衝了出去，像是完全沒看到自己，騎著車就一陣風似的沒影了。
林紅的笑容僵在了當場,抬起的手也慢慢地放了下去。
“小紅,你聽說了嗎？！”張燕從廠裡出來，看到林紅連忙問。
被張燕一問，林紅回過神來，問道：“聽說甚麼？”
“李書記和張廠長昨天晚上全部被帶走調查了！”張燕咋咋呼呼地說：“廠裡現在都瘋了！”
“帶走調查？！”林紅驚了：“怎麼會被帶走調查？被誰帶走了？發生了甚麼事情？！”
“大家也都不知道呢！都在議論,我們都是今天早上上班才聽說的。”張燕說著：“我們車間主任出去問情況了，現在車間都沒人管,亂糟糟的。”
林紅立馬想到剛剛一陣風一樣跑出去的宋朝陽,不由擔心了起來。
被張燕挽著進了廠裡，林紅才發現張燕所說的廠裡亂糟糟的是怎麼一個亂法。
大家全部都集中在車間外面，交頭接耳地交換資訊,有的人臉上是慌亂無措,有的人臉上愁雲滿布,有的人臉上則是滿滿的八卦欲。
眾生百態,莫過如是。
“你們說到底是怎麼了？昨天上班還一點風聲都沒有,晚上革委會連夜就帶走了李書記和張廠長？！”
“你從哪裡聽說是革委會帶走的？我只聽說帶走調查啊。”
“昨晚我們廠裡有人看到啊！”
張燕帶著林紅和小夥伴們湊到了一起。
“林紅，我剛剛看到宋主任衝出去了,他去了哪裡啊？”有新人問。
“小紅今天和宋主任都沒碰上面呢！她怎麼可能知道？”劉梅梅維護林紅道。
眾人反應過來,確實哈，於是沒人再追問林紅，而是繼續交換訊息。
“廠委的那些領導們全部都出去打聽訊息了,車間主任也有不少出去了。”
“聽說是昨天大半夜人都睡了，敲門把人敲醒了帶走的，連書記夫人和廠長夫人都一起帶走了，你說這擱誰聽了誰不慌啊！”
“咱們廠子這是出了甚麼事情？一把手二把手都被帶走？”
“據說不是廠裡的事情，應該是書記廠長個人的原因！”
“都閒著沒事幹嗎？生產線不開啦？不想要工資了？全都在外面曠工？！”關鍵時刻，劉家強站了出來，和幾個車間主任一起，把湊在一起的眾人趕回了工作崗位。
林紅進了研發車間，就發現一群人都在發呆。
“行吧！”車間主任也理解：“人家車間流水線作業，不用動腦子，咱們車間不一樣，腦子裡有事活就沒法幹好，你們今天就記錄記錄資料做做重複實驗吧。”
林紅現在跟著王工做，到了崗位上，就聽到王工嘆了口氣：“你說這兩年好不容易形勢好了一點，這革委會又在鬧甚麼么蛾子呢！”
林紅默然不語，這話讓人怎麼接？
幸好王工本來也沒打算讓林紅接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下又不知道要下放多少人了。”
眾人心不在焉地混完了上午的時間。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紅再次和固定飯搭張燕劉梅梅湊到了一起。
“哎，你們說李書記和張廠長究竟是甚麼事情？”
“大家現在甚麼說法都有，我一早就聽了不止五個版本，連個準確的說法都沒有，誰知道呢？”
“這次李書記和張廠長不會真的被打倒吧？”
“不會吧？”劉梅梅遲疑道。
“萬一真的被打倒了，我們廠怎麼辦啊？”張燕咬著筷子。
“那肯定會再派人來的。”劉梅梅肯定道。
“那到時候宋主任…”張燕說著就停了下來，和劉梅梅一起看向林紅。
誰不知道宋主任在廠裡背後的靠山是兩位領導，辦公室主任一般都是領導的自己人做的，要是新派了領導來，宋主任還能繼續做辦公室主任嗎？
雖然這麼想著，張燕和劉梅梅還是安慰一直沒說話的林紅道：“宋主任都是主任了，就是來新領導也不會把他怎麼樣的，做不了辦公室主任，也能平調車間或者其他部門嘛！”
這個道理林紅自然也明白，對著好心的兩人笑笑：“我明白的，你們別擔心。”
其實林紅根本沒擔心過宋朝陽的辦公室主任職位。
如果李書記張廠長過兩天就被放出來，那麼宋朝陽自然還是辦公室主任，如果兩人真的有了問題，宋朝陽也就是被分去邊緣部門而已。
林紅擔心的是，根據自己和宋朝陽這些天的相處，宋朝陽家裡條件很不錯，加上他父輩祖輩都是知識分子，以前的知識分子，大多都是家有恆產的，甚至很有可能是地主資本家，現在宋家關係親密的李書記張廠長出事了，宋朝陽家裡不會也有事吧？
會不會連累到宋朝陽？
即使林紅知道要不了幾年就會有特區允許經商，家裡是資本出身不再是任何問題，但是萬一，萬一熬不過這幾年怎麼辦？
林紅一想到，就忍不住焦慮。
宋朝陽一天都沒回來。
下班之後，林紅不放心，走去了宋朝陽家。
林紅來到宋朝陽家，看到門虛掩著，輕輕地推了開來，發現宋朝陽坐在房門口的臺階上，雙臂撐在膝蓋上，雙手抵著額頭。
林紅連忙重新掩住門，快步走到宋朝陽面前，快走到的時候又不禁放慢放輕了腳步，站著猶豫了一瞬，才輕聲開口：“宋主任，你還好嗎？”
宋朝陽聞聲抬起頭，林紅髮現他眼圈都是紅的。
“李書記和張廠長他們還好嗎？”
宋朝陽紅著眼睛看著林紅，沒有說話。
“怎麼了？”林紅放柔了聲音，坐到了宋朝陽身邊，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宋朝陽的頭。
宋朝陽看著林紅，突然伸手緊緊地抱住了林紅。
一下子被抱住，林紅停頓了一下，才猶豫著抬起雙手回抱住宋朝陽，輕輕拍了拍：“一切都會好的。”
宋朝陽抱了一會兒，才微微鬆開林紅，想到地上臺階涼，將林紅抱到自己腿上，改換成從側面抱著林紅的狀態，在林紅耳邊說：“我今天跑了一天，也沒能見到李書記或者張廠長一面。”
“他們…是甚麼問題？”林紅問。
“總歸是那幾個問題之一。”宋朝陽說道：“李書記和張廠長在一個隊伍裡的時候，曾經執行過敵佔區的地下任務，後來建國後他兩幫著證明過一個同志的黨員身份。”
“後來？”
“他們證明的這個人出事了。”宋朝陽沒說有甚麼事情。
“那他們還能回來廠裡嗎？”林紅小心翼翼地問。
“短時間內都不可能了。”宋朝陽說道。
“那你怎麼辦？”
“我就先正常上班啊，再想想辦法能不能見他們倆一面。”宋朝陽苦笑：“總有些事情需要和他們商量清楚。”
“那也挺好的，最多就是去邊緣化部門嘛。”林紅安慰。
聽到林紅的話，宋朝陽想說甚麼，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摸了摸林紅的頭，笑道：“小紅，最近就不要主動找我了。”
“你在說甚麼胡話？”林紅突然聽到這話，有點不能接受。
“我在說，你別主動找我了，我也不會主動找你的。”宋朝陽表情很冷靜：“我這邊情況並不明朗，本來我們也是假裝的，你沒必要被我連累。”
“你抱著我說這種話？假裝的？”林紅質問。
宋朝陽想鬆開手，林紅卻反過來纏過去，抱住了宋朝陽。
“是你家裡出了甚麼事情嗎？”林紅盯著宋朝陽的眼睛問。
“我家裡暫時沒有訊息，但是…”宋朝陽猶豫了一下，才說：“在幾年前，我家裡人就已經被算進黑五類了。”
“甚麼？！”林紅驚訝問。
“因為他們都是很厲害的研究人員，所以只是日常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平時還是在某個我也不知道位置的保密單位工作，相關的待遇也沒有變化。”宋朝陽連忙解釋：“我們一開始被誤認物件那種情況，我沒和你解釋。”
“那你會不會有危險？”林紅急著問。
“我當年讀大學的時候家裡出的事，當時我檔案已經轉出到大學了，因為之前我爸媽都在保密單位，檔案裡也沒有記載我父母的詳細資訊，所以我算是逃過一劫。”宋朝陽說著收緊了抱林紅的胳膊：“雖然如此，但也不能肯定我後面就不會被發現，你確定這樣還不和我劃清界限？”
“你要是想讓我和你劃清界限，別抱這麼緊啊？！”林紅笑看宋朝陽。
宋朝陽作勢要放開林紅，林紅立馬黏了過去抱住。
“雖然這樣，你明天開始在廠裡別來主動找我，知道不？”宋朝陽抱著林紅叮囑。
“知道啦知道啦！宋主任你好嘮叨！”林紅作出不耐煩的樣子。
兩人鬧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黎明前總是最黑暗。”林紅輕聲說道：“都會過去的。”
“我只盼那不是極夜。”宋朝陽用氣聲回答著。
林紅猶豫著將頭向後靠在了宋朝陽的頸邊，兩人維持著擁抱的姿勢，看著院子裡白天融化後，因為傍晚降溫又微微開始凝結的積雪。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主題一句話總結：現實很苦，但是小紅和小宋很甜～
寫上章的時候，思來想去還是給結尾加了一句。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指的是上一章心裡的春水，也是這章現實的春水。
好在黎明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