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 差不多到了看電影的時間,出了店,在吃飯時根本沒理他的桃沢香一個人拎著書包抱著玩偶走在前面上扶梯, 夏油傑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不是沒辦法跟上去,而是一旦跟上去, 在氣頭上的桃沢香就會更加快腳步。
雖然這樣的速度在夏油傑看來也不算甚麼, 但還是算了,和她並肩顯然只能讓女友火氣更大, 可眼看著她還是要跑起來, 他便只能在後面略略用高點聲音又一次道歉。
“抱歉,香香。”
桃沢香沒想到他會在商場裡就這樣道歉,一下頓住腳步, 終於理了他一次, 轉過身看他, 等他走到跟前,才問:“為甚麼和我道歉?”
“因為悟煩你, 我卻不幫你解圍這件事。”
桃沢香笑了一聲,看了眼懷裡的玩偶, 伸手把它們塞進他懷裡, 一邊說:“我沒有生氣,你沒必要為這件事情抱歉。”
夏油傑伸手把她遞過來的玩偶們拿著抱在懷裡:“都變成嘟嘟嘴了,還沒有嗎?”
“有嗎?”她反問, 卻很快伸手捂下半張臉,把大部分表情都遮在手掌心下, 棕色的眼眸瞥向他, 很快移開, 聲音悶悶地從掌心下傳出來,“那現在沒有了。”
“遮住了,可不代表我看不見。”
“是嗎,可之前傑就沒看見過。”
很難得,她居然也會願意用話嗆他了,夏油傑沒覺得不好,還有點欣慰。
“抱歉,我錯了,我不該把你一個人丟在那裡。”他又道了一次歉,這一次,桃沢香的臉色顯然比剛才好了不少,他頓了一下,忍不住感嘆道,“不過,香香真是很好的女生呢。”
棕發少女抬手將因為剛剛走的太快而盪到臉邊的長髮挽到而後,用這個動作遮掩她的不自在,又睨了他一眼:“為甚麼突然說這樣的話?難道誇我,我就會輕易原諒傑嗎?”
其實願意理他,大概就說明她已經有原諒的意向了。
夏油傑垂眸看著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的少女,看她蓬蓬的發頂,有點想揉一下她的長髮,卻沒有抬手,只是說:“因為就算這麼生氣,也只是不和我說話,香香的脾氣實在太好了,還以為會氣沖沖對我吼,或者伸手打我呢,我都做好挨一下的準備了。”
她似乎被他的話驚到了,抬眸詫異地看他,完全不懂他為甚麼會這樣說,甚至開始想是不是她表現的太生氣讓他誤會了,她看上去會是那樣大發脾氣的人嗎?
但現在肯定不能這樣問,於是,她只能搖搖頭,說:“……這樣做也太失禮了,我從來都沒這樣做過。”
“我把你丟在那裡是更失禮的事情吧?讓你一個人面對那麼煩人的悟?”
“那我也不至於這樣對你吧?而且打你一下,你也不會很疼……”桃沢香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又打量了一下一旁男友的身板,便很快沒有任何掙扎地垂下了手。
她的脾氣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在他道歉又說了這樣的話之後,她很快放下了,沒再糾結,甚至善解人意地開始對他解釋自己的為甚麼會生氣。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傑啦,我知道你是覺得他一直纏著我,在摯友和我之間覺得兩難啦,沒關係,我理解的,其實,我只是生氣傑沒有留下來陪我而已。”
她這麼說,不光是在解釋,也是在安慰自己,因為日子太短了,雖然交往了,但本質才認識多久呢?而且她也沒那麼那麼抗拒五條悟,都沒開口罵他,可能傑也沒看出來吧。
總之,她習慣這樣安慰自己,畢竟,這好像也不算甚麼大事,比起五條悟交往時對她做的,已經好很多了。
在桃沢香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下意識將兩個人作比較了。
而夏油傑聽完她的話,眯了一下眼睛,點了點頭,並不能說是滿意不滿意,只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那,下一次我會留下來陪你——不,應該說,下次絕對不會讓他來打擾我們的約會,這樣才對。”
聽他這麼說,一直板著臉的桃沢香終於柔和了表情,她好像有點累了,笑起來也不那麼燦爛了,卻還是就這樣原諒了他。
“好。”
既然她已經應了下來,夏油傑原該就這樣輕輕放下,找其他的話題引開她的注意力,可他卻又緊接著問:“就這樣嗎?”
桃沢香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問這樣的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懂平時很瞭解她脾氣心情的傑今天怎麼變了,但還是點點頭:“就這樣。”
“沒有別的要求要提嗎?我可以接受任何要求,過分也沒關係,畢竟把你和你很討厭的悟留在一起了。”
他這麼一說,桃沢香就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了。
“沒有啦。”她很大氣地擺了擺手,以為他是因為剛剛的事情愧疚的不行,還以為她在鬧脾氣,但她已經沒有再生氣了,反過來倒寬慰他起來,不禁說了些實話,“而且,其實,我也沒有我表現出來的那麼討厭他,我知道,他大概就是那樣的性格,不覺得太冒犯,傑不必那麼自責。”
夏油傑挑了挑眉:“我做錯了事情,反而過來安慰我了嗎?”
“是啊,情人節的不高興就留給我一個人好了,因為我已經不怎麼生氣了,沒必要讓傑也生氣了。”
桃沢香這麼說,又一次搖了搖頭,好像這樣就能把剩下的壞心情甩出去一樣,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又對他笑起來:“好了,去看電影吧。”
在她這樣的笑容下,夏油傑只覺得很多本來想好的話也說不出來,和五條悟不同,他一向會更冷靜,但這種冷靜在這樣的女孩面前也不太管用,他闔了一下眼瞼,嘆了口氣:“……香香,真是太好了,我有好多話想說,突然間就全都說不出口了。”
桃沢香被他引出了好奇心,忍不住問:“甚麼話啊?”
“等到過幾天再跟你說吧。”
“在賣甚麼關子嘛。”這瞬間,桃沢甚至有點想提出無禮的要求,讓他現在就把這些話說出來,反正他剛剛說了為了賠罪,甚麼要求都會答應他。
但她又想,既然傑不想現在說,那就大概有他的理由,又何必逼他呢?所以就這樣作罷了。
而此時,夏油傑也終於從那些難得的情緒中抽身,他垂眸看著挽著他,剛剛還在生氣但現在就被哄好的少女,心緒紛亂,忍不住開口問:“那香香想知道為甚麼悟纏著你嗎?他可不是會對每個女生都這樣的。”
男友這麼一說,桃沢香這才又回憶起在相處中五條悟的不對勁。
上一條時間線的初見他顯然不是這樣,一開始雖然說不上冷冰冰,卻很有距離感,和她離得近卻仍然有距離感,而這一次,他對她實在太熱絡了,即便她頭上頂著‘夏油傑女友’的名頭,這份熱情也太多了一點。
只是她之前習慣了他這種樣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樣其實太不合理,現在夏油傑提起來,她才發現其中的紕漏太多,她抬眸打量了一下男友的表情,確定他大概沒起疑後,在心下鬆了口氣,挽著他的手卻不知不覺鬆開,落到身側了。
她點點頭,抬手不太自在地提了一下背在肩上的書包,夏油傑要伸手幫她拿,她卻拒絕了,只問:“是哦,為甚麼?”
夏油傑看得出來少女在悄悄打量他,卻當作沒發現似的保持微笑,他雙手抱臂,難得沒有在獨處的時候繼續牽女友的手:“我想,他大概是把你代入成他回憶裡的女生了。”
“甚麼?”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桃沢香的聲音一下拔高,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眉頭鎖緊,像被他的話徹底冒犯,刀一樣劈開她純然柔和的外皮,讓她被迫露出性格里那一點完全不夠看的尖銳。
她好像特別受傷,但讓她這樣痛苦的罪魁禍首又不在她面前,於是她只能忍耐突然湧上來的情緒。
桃沢香壓下胡思亂想帶來的難堪,抿著唇冷靜地問:“記憶裡的女生?我和他的前女友很像?!”
她這麼直白地問,夏油傑幾乎要嘆氣,就差彎下腰像之前那樣摸摸她的眼角臉頰,告訴她表情實在太明顯了,他都沒辦法當沒看見,要告訴她其實他都看出來了,但他這一次忍住了。
他只是裝模作樣思考了一下,說:“應該不是,如果是這樣,我就會揍他了。”
桃沢香撥出一口氣,在她看來,這世上沒有甚麼事會比很真切喜歡過的前男友從頭到尾把她當面都沒見過的前女友的替身來的更侮辱人的事情了,但還好不是,她在心裡責怪她自己理所當然的莽撞,抬手撓了撓臉頰,問:“那是甚麼?”
“是他從上個平安夜開始就一直會夢見一個不知道臉的女孩子,夢見和她談戀愛,過程很清晰,但是一直不知道她的臉是甚麼樣子。”
桃沢香心頭一跳,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做夢夢到……?”
“是啊,他快被逼瘋了,但是一直找也找不到,現在估計是看到你,隱約覺得有點像吧。”
當然像,因為她很可能就是他夢裡的那個女生。
桃沢香咬了咬嘴唇,點點頭,應和道:“哦,這樣啊。”
夏油傑垂眸看她,臉上還帶著一點笑容,但這笑容已經並不真心了,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說:“電影開場了,我們進去吧。”
說著,他便牽著桃沢香要往影院的方向走,可走了沒兩步,身後的女友便用很輕的力氣拉了拉他,示意他停下,一面用很輕的聲音叫他:“等一下,傑……”
夏油傑不得不承認,他其實一直在等她,期待她這樣叫住他,這樣開口,所以在她出聲的那一刻,他便停下了腳步,笑著看她,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柔和,他垂下眼瞼,握著女友的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體溫比起他的要偏涼,很軟,很小,他不敢用力,甚至有點害怕握疼她,他看她露出那副糾結的樣子,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
這一瞬間,桃沢香其實想把一切和盤托出,告訴他其實五條悟夢到的人就是她,她是他好友的前女友,但因為種種原因倒流時間回到了那天平安夜,錯過了五條悟,卻遇見了他。
她想跟他說她不是有意隱瞞,在今天之前她沒細想,沒想到他們兩是好朋友,在剛剛的情況下她也不覺得是攤牌的好時機,她現在就把一切告訴他,請他千萬不必因為這層關係就心存芥蒂。
可是她不敢。
她看著夏油傑的眼睛,第一次覺得把話說清楚這麼難。
說到底,喜歡這種事情是很淺薄的吧?說到底也不過是新鮮感,荷爾蒙,轉瞬即逝的東西,又有多可以相信呢?
她之前有用那樣的目光看過他的吧?但他沒有完全站在她這邊啊,而且,他和五條悟已經當了一年同學好友,未來很多年也都會是朋友,她和他雖然是男女朋友,可充其量也不過認識了兩個月不到吧?
她怎麼敢相信他會站在自己這邊呢?而且,她和他說了,又期待夏油傑能做甚麼呢?身為上一段感情的未參與者,他能做甚麼呢?
於是,在那樣的目光下,明明很多話想說,可那麼多話湧在喉嚨口都沒有再能說下去,她最終抿著唇笑起來,敷衍過去,說:“……算了,沒事。”
夏油傑看著她,似乎真的有甚麼想說,但卻也沒有說,只點了點頭,說:“好,等你想說了,再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