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 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是正正好的情人節,街上商場裡也都是兩兩並肩而行的情侶,傑剛剛收下了她的巧克力, 馬上他們就應該就著這樣甜蜜的氛圍快快樂樂地約會, 和其他普通情侶一樣拉著手黏在一起逛街吃飯看電影,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
三人行。
第三人是她男友的好友, 還是隻有她知道的前男友。
也許是她的異能不太熟練還在他記憶裡留下一些殘留的熟悉感,也可能是他故意想惹好友生氣,又或者他一般都是如此,只是她善於胡思亂想。
總之, 五條悟在行走間總是會從傑身邊繞到她身邊,毫無距離感的湊近她, 問一些隨口問出的問題, 但沒有她記憶時交往中那樣近, 比呼吸交纏還離著一些距離,但她對這種本該早就習慣的事情總會不適應。
並非太近了, 而是面前的人離她這麼近, 舊記憶翻湧上來,讓她夢迴和他交往那段時間的錯覺。
那些甜蜜的回憶還是甜蜜的,甚至因為過了一大段時間,和那些痛苦的過去徹底剝離開之後變得更為甜蜜, 無論何時回憶起來,桃沢香都會說, 其實和五條悟交往的那段時間她起碼有七成時間真正快樂過。
但剩下的三成不快樂實在太多了。
所以在這樣的注視下, 她心裡總會生出一種對一切又要重回原點的恐懼, 在反應過來後, 她會不受控制地汗毛直立, 下意識地往後退,拉開距離和,才能支支吾吾回答一些她自己都不太記得的答案。
而他卻好像完全沒看出她的窘迫,聽完她磕磕巴巴的回答後摸著下巴點點頭,繼續往下問:“那為甚麼香香——我可以叫你香香吧?傑都這麼叫了。那麼,香香,是怎麼喜歡上傑的?”
他一點不讓人拒絕地改了對她的稱呼就自顧自地問出下個問題,支著下巴,隔著墨鏡看她,臉上的笑從一開始就沒放下,好像覺得逗她很好玩似的,但桃沢香又總覺得他的視線在透過她。
所以其實這麼說只是在故意氣她身後的夏油傑嗎?
桃沢香這麼想著,雖然毫無根據,卻將一直緊繃著的神經鬆懈了下來,她輕輕咬著嘴唇思索了一會兒,又偏過頭看了一眼男友的神色,他看上去沒有生氣,被朋友這樣招惹也很好脾氣的保持微笑,見她望過來,只緊了緊牽著她的手,鼓勵她往下說。
棕發少女這才鬆了口氣,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下唇已經被她咬出齒痕,她雖然望著五條悟,眼神卻不自覺在閃爍,不敢直視他,可這樣的一種不敢直視,也很容易可以說是少女簡述心動時的羞澀。
然而這種羞澀,在五條悟眼中,實在太礙眼了。
可他對著面前似乎毫無記憶的少女,又不能表現出一點半點把她徹底嚇跑,只能忍著火氣看她因為別人露出這樣的神態。
桃沢香渾然不知面前人的心思,只回握了夏油傑的手,不自覺笑起來:“是,之前有遇見過傑,有一次遇到危險被傑救了,還和他一起坐虹龍,關係就好起來了,之後交換聯絡方式,也覺得傑很好很好,所以,所以……”
她聲音輕輕的,在有人聲的商場裡聽的不太清,五條悟一邊聽一邊點頭,在她說不下去的時候很體貼地接了話:“所以開始的契機是因為被救了對嗎?”
桃沢香一愣,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嗯,是的。”
“噢——”五條悟用手指點著下巴,一副很理解的樣子,而後,他抬了抬手指,將墨鏡推上去,一下又湊近了桃沢香,這次距離拉的更近,讓她來不及反應,也沒法閃避。
藍色的,蘊著蒼天宇宙的眼睛時隔多日後又這樣近在咫尺,桃沢香記憶閃回,閃回到同樣的,差不多時間的冬天,他也這樣在她面前,但不會這樣冷漠戲謔,而是故意露出脆弱的,委屈的神情,用這雙眼睛看她,希望她能心軟。
他那時在說些不算哀求但已經算是放下身段的話,但現在,他雖然彎腰在看她,卻好像又變得那麼高高在上了,雖然笑著,但又好像誰惹了他生氣似的開口:
“所以其實,只要誰救了你,你都會喜歡對吧?因為第一面和傑遇見的時候你並沒喜歡上他吧,只是因為他救了你而已吧?是因為覺得傑很強所以喜歡了嗎?”
桃沢香一下愣住了,就連後退都忘了後退,她瞪大眼睛,滿臉無措,五條悟其實很生氣,因為這樣的英雄救美,本來應該是他的戲份而已,是她沒有出現。
可就算沒有出現,難道這樣的劇情不該是特定角色才能觸發後續劇情的嗎?怎麼可以因為換了人,就理所當然愛上別人了?
他臉色一點點沉下來,桃沢香有很多話想解釋,可根本連不成句子,因為她居然發現他說的好像不無道理,她猶豫了,而正是這點猶豫,讓她不敢回頭看夏油傑要求他的幫助,只能自己支支吾吾地,發出一些氣音來。
“我,這,我……”
她抿著嘴唇,眉尾微微下壓,露出一種為難又委屈的樣子來。
五條悟本來是有意嗆她的,可看著少女露出這樣的神情,他卻沒有甚麼快意的感覺,只想至於這樣嗎,他又沒有兇她,只說了實話,幹嘛搞得像是很難過的樣子?
而當他正要說些甚麼把這件事情揭過時,一直沉默著看他們對話的夏油傑出聲了。
“好了,別再欺負她了。”他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微微用力將被問住的女友拽到了自己身後。
桃沢香如蒙大赦地躲在了夏油傑身後,只露出一點點臉看向不知何時又勾起唇角的五條悟,即便夏油傑已經開了口,他的視線還是一直在跟隨她。
但桃沢香沒有發現。
因為明明夏油傑也沒說甚麼,剛剛只有點點委屈的她卻莫名更委屈了,整個人伸手抱住了自己男友的胳膊,臉在他衣服上蹭了兩下,如果不是面前還有五條悟,她又要忍不住流一點眼淚了。
而夏油傑就這樣由著女友抱著,忍不住輕笑了一下,說:“能在那個時候救下香香,也是我的運氣,聽到香香其實對我三見鍾情,我還挺高興的,畢竟,她的確喜歡上我了,這就很好。”
他這麼說著,看著面前還微微彎著腰的好友一點點直起身,墨鏡滑下鼻樑,露出他那雙蒼天之眼,在這雙眼睛裡,很少有人能看出他的感情,被這樣的眼睛注視久了,一般人難免心中發怵。
但夏油傑絕不在這普通人行列之中,在快一年的相處中,他早就習慣了這雙眼睛,又怎麼會害怕?
最終,在這樣的沉默下,是五條悟先出的聲。
他笑了一聲,並不是嗤笑,似乎還挺高興,他伸手把墨鏡推上去,遮住了他的眼睛,勾起唇角,衝縮在好友身後的桃沢香歉意地擺了擺手,解釋道:
“啊,別介意,我只是想,也許哪天我英雄救美,也該得到一個女朋友。”
他聲音輕飄飄地,像只是在說件小事。
也的確只是件小事,可桃沢香卻莫名覺得心裡不舒服。
女朋友,憑藉他這樣的外表,想要引得女孩子喜歡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桃沢香不自覺地腹誹,而且,就算得到了又有甚麼用呢?
她抿著嘴唇,甚麼話也沒有說,只悶悶不樂地垂下了眼瞼。
*
由於現在時間距離吃飯還太早,他們便先拐去了電玩城,這種地方的背景音樂總是大到不行,桃沢香一開始有些不適應,總皺著眉,但很快就習慣了,只是不知道比她五感更敏銳的夏油傑和五條悟是如何忍受的。
這裡的很多遊戲對兩個男生來說都太簡單,雖然桃沢香對遊戲廳並不熱衷,來這裡也不是她提出的,到最後卻都只在就著她玩了。
而她,最終也和其他普通女生一樣,站在了一排娃娃機前面。
她是很不擅長抓娃娃的那一類,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抓不到,所以平時就不會來這裡,只要不來,就不會心動,可這一次,她都走到了娃娃機面前,看見了娃娃機裡面有很可愛的皮卡丘之後,便馬上走不動道了。
幾乎在她腳步放慢的那一刻,身邊的兩個男生就立刻停住了腳步,一直在注意她的夏油傑看到她面上糾結的表情,很無奈地笑起來,詢問:“要試試嗎?”
桃沢香很想就這樣點頭應下來,她看了看男友手裡拿著的小籃筐裡的大把遊戲幣,心裡覺得總不會這全都用完都夾不到吧,又隱約覺得如果她倒黴的話大概也許真的會這樣。
……那也太丟臉了一點。
因而,儘管心裡再怎麼想要,桃沢香還是搖了搖頭:“我夾的很不好……可能一筐用完了都夾不到。”
“花光了再買好了。”五條悟雙手插兜,一點看不得她這樣,完全不明白既然想為甚麼不試試,“不行我幫你夾。”
這麼說著,他從夏油傑手裡的籃筐中抓了一把遊戲幣就要走到桃沢香身邊幫她,可剛邁出一步,新的記憶就立刻出現在了他的腦中。
也是這樣的遊戲廳,佈局不太一樣,但娃娃機總歸是差不多的,應該是夏天,少女的打扮和現在不一樣,她穿著很好看的一條連衣裙,藍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樣,穿著一雙有些高跟的涼鞋,讓她顯得更高挑又好看了一點。
然而這樣打扮帶出來的一兩分成熟,卻在她露出氣鼓鼓的表情後消失殆盡。
她好像抓了十來次都沒抓住,忍不住發起了脾氣,正站在娃娃機前指著裡面的某個玩偶和他抱怨,他似乎說了甚麼,不信邪地也走到了娃娃機面前。
他一開始很自信,他可愛的女朋友也非常相信他,用期待的眼神看他,但這根本不是他的技術問題,是爪子一開始就被動了手腳,不管他用哪種方法都抓不上來,於是,那樣的目光就逐漸消失了,變成同病相憐的無奈。
然後,他應該是很不高興地捏住了她的臉頰,告訴她不許再用這樣的眼神看他,卻被她一下拍開,露出了更生氣的表情,嘴唇一張一合,手指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的臉,大概說是妝被他弄花了。
他低頭看了看好像的確蹭到了一點粉底的手指,抬手便抹到了她的脖子上,又在她臉頰通紅氣的要打他的時候伸出了手,站在娃娃機出口的方向,用「蒼」吸引著娃娃讓它能落下來。
用這樣作弊的方法,總算把那個玩偶抓出來塞進了她的懷裡讓她開心。
他還記得她的表情,明明想很燦爛的笑,又努力剋制著,裝作一副矜持的樣子說些甚麼冠冕堂皇違心的話,一邊抱著她的玩偶一邊抱著他的胳膊,也許還在說他抓娃娃的水平實在不行,唯有異能還稍微有點用。
反正他那時候心情又好又壞,畢竟他的女朋友實在可愛又有點可恨。
但這樣的記憶很快就結束了,回到現實,五條悟只是頓住了腳步,看向面前對他很陌生的桃沢香。
而此時,面前的少女也沒有和那次一開始一樣用期待的眼神看他,只模像樣地打量了他一下,而後,指了指牆壁上寫著「異能者與狗不得入內」的標誌,很不信任地勸阻他:“可以是可以,但記得不要用異能噢。”
因為不是她的男朋友,所以不相信他自己可以憑本事了嗎?
還是說,她其實也隱約有些感覺,所以才在這個時候對她本不熟悉的人,說出這種有些不符合她平時性格的話?
為這樣的猜想,五條悟看著牆上的標語,微微皺起了眉頭,因為不知名的原因,他的心甚至下墜了一瞬間,從沒被這樣對待過的他其實在這樣的矛盾中很不舒服,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她。
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反駁她。
而此時,夏油傑也走到了他身邊,和願意動手幫她夾的五條悟不同,他顯然是鼓勵派的那種。
他聽到了桃沢香剛剛的話,也知道這裡的娃娃機肯定動了手腳,卻不在乎這些,還很溫和地建議:“香香,好歹試一試。”
見她還是一臉不情願,他也不著急,只是更溫和地哄她:“就一次,如果失敗了,我們就不夾。”
男友都這樣說了,桃沢香也不願意在五條悟面前拒絕他,而且她也的確很喜歡裡面的玩偶。
她的視線在笑著的夏油傑,抿著唇不知道在想甚麼的五條悟和娃娃機裡的皮卡丘之間來回了好幾次,最終還是略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好吧,但是隻一次的話,娃娃肯定會在半路掉下來的吧,畢竟離出口這麼遠……”
她這麼說著,想走到夏油傑身邊拿遊戲幣,五條悟卻面無表情的攔住了她,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桃沢香看不出他現在的心情,只是,在她視線落到他身上幾秒,心中正為此忐忑時,他卻兀地笑起來。
好像想到甚麼很開心的事情,又或者被她沒志氣的話逗笑了,總之,他是揚起了嘴角,伸出一隻手拉住她的手,在她還愣神著的時候輕輕握住她的指尖,攤開她的手掌,把自己手裡的遊戲幣放到她手心。
“你用吧。”他這麼說,桃沢香竟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兩三分溫柔。
她只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看著他的臉,結合背後遊戲廳五光十色的背景,某一瞬間竟然幻視了過去的某一次約會,她心下一顫,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但最終,她還是剋制住了自己把手抽回的動作,在五條悟收回手後,才收攏了手指,將一把遊戲幣握在手心,小聲地衝面前的白髮少年道了謝,心緒紛亂地轉身,走到了娃娃機前。
三枚遊戲幣投下去,爪子晃晃悠悠地移動到最裡側的皮卡丘上方,待它稍微穩了一點,桃沢香便按下了按鈕,讓它下降。
爪子的確抓住了皮卡丘,但桃沢香知道,一般情況下它到半路就會鬆開,有的時候運氣不好,還沒完全升上去,玩偶就會脫手掉下去。
然而這一次,哪件事都沒有發生。
皮卡丘被金屬爪子牢牢抓著,扔進了出口。
直到玩偶徹底落到了底下,桃沢香都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伸手揉了一下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立刻轉過身,抓到娃娃的好心情完全衝散了剛剛的一切忐忑,她對一直在看著她的兩人笑,而後,很得意地指著娃娃機炫耀:
“真的沒有掉下來唉!傑!!我運氣好好哦!”
她居然完全相信了這是她運氣好,一下子夾成功的事情。
是笨蛋嗎?
五條悟一點點蹙起眉頭,看著娃娃機裡的小小蠅頭,有一瞬間恨不得手起刀落把它們通通拔除,把好友的臺拆乾淨,卻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因為即便桃沢香知道這是夏油傑故意騙她的,又會怎麼樣呢?雖然那個標語上寫著禁止異能者,但她知道了也不會太生他的氣吧。
畢竟夏油傑的確是在認真地讓她開心。
五條悟在這瞬間很不甘心,但在娃娃機這件事上,要他的六眼做出這種普通人完全看不出不對勁的樣子來實在太難。
不去把事實揭露破壞她的好心情,已經是他現在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而做了這一切的夏油傑也並不邀功,只溫和地點了點頭,笑著眯起了眼睛:“香香真厲害,技術是在太好了!”
他好像發自內心地誇讚,又恰到好處地引導她,“還有喜歡的嗎?要趁著運氣好再試一次嗎?”
桃沢香聞言,稍稍思考了一下,立刻把手裡的皮卡丘塞到了男友懷裡,高高興興跑到另一個機子邊上,湊近玻璃盯著裡面的玩偶看,馬上相中了一個,指著它衝他們兩揮手示意他們過來看她抓。
剛剛抓住那個玩偶之後好像給了她無窮無盡的信心,臉上的笑容也燦爛了不少。
真是好騙的不行,難道就不會想一想之前那麼長一段時間夾娃娃技術都這麼爛,又怎麼會突然變好?之前不是坐過夏油傑的虹龍了嗎,難道不知道他會咒靈操術嗎?
五條悟一面覺得刺眼,為她在這方面的遲鈍而不開心,一面又因為她這樣開心而忍不住開心,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下,他只好把莫名生出來的氣撒在滿臉笑意的好友身上。
“騙女人的傢伙。”他撇過頭,看向夏油傑,不客氣地譴責道。
夏油傑也不生氣,只略略偏過頭,用含著笑意的眼睛看他,非常無恥地聳了聳肩,平靜而又得意地說:“我只是在哄女朋友開心罷了,悟這種一直單身的人,又怎麼會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