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沒有辦法前進, 那就倒退好了,總歸花大約都是一年開一次,倒回到一年前不就可以了?當然, 可能一下倒回一年會有點不習慣, 既然如此, 就拿學校裡的櫻花樹做一下實驗好了?”
這就是夏油傑想出來的方法。
他對桃沢香的異能並沒有過分清晰的認知,主要是平日裡也沒甚麼可以讓她大規模回溯的東西存在, 就算有時候她興致起來了,一百次隨手嘗試中有一次成功,一般也只是恢復一些摔碎的手機螢幕,不小心撒掉的奶茶, 突然沒電的手機這類小東西上剛剛發生的事情。
因而即便他對自己好友很信任,此刻也做好了失敗多次的準備了。
不過,世上大約也沒甚麼東西是一蹴而就的,誰也不會做甚麼事情都抱著一下成功的想法吧?
可儘管這麼想著, 在桃沢香忐忑不安地將手掌放到櫻花樹的樹幹上,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時,雙手抱臂站在一邊的夏油傑卻也想好了如果她失敗該如何安慰她的措辭。
因為他可沒有忘記之前少女向他展示自己異能失敗時,臉上總會浮出的挫敗表情。
那些安慰的話他也說過好多次了,大約是‘他之前祓除咒靈的時候也失敗過很多次’‘畢竟是這麼大一棵樹失敗是很正常的’‘要不然多試幾次,也許下一次就成功了’‘今天不行還有明天’這樣聽起來好像是安慰的套話但大機率對桃沢香很有用的話。
然而, 這一次, 夏油傑準備的話並沒有發揮作用。
不是孩子氣的少女突然刁蠻起來一句一句反駁他, 更深地失落下去, 而是, 大約是上天庇佑, 在小事上異能發動機率只有百分之一的桃沢香這次的嘗試, 確確實實一下就成功了。
為了防止別人看到,放學後,他們特地在學校裡多耗費了些時間,確認除了參加部活的學生們都走了之後,才挑了一棵偏僻的櫻花樹,夏油傑還很細緻的放出了好幾個咒靈在四處望風,確保沒有任何人會闖入此地。
將手掌緊貼在樹幹上的少女因為緊張而閉著眼抿著唇,不敢看樹梢上是否發生變化,因而,在回溯的異能下,一切都倒回的奇異景色,此刻也只有夏油傑有幸可以看見。
是無論見過多少遍都被驚豔到的奇景,較於平日裡所見的小物件,這次顯然要更宏大,旁人眼中流逝而再不可回來的時間在她手中就這樣輕易地回流,曾經緩慢發生的事情在此刻十倍百倍的快進倒流,以令人咂舌的速度放映在他面前。
櫻花樹上的綠葉顏色一點點變淺,而後縮小,消失,邊緣枯黃的櫻花花瓣憑空出現在一乾二淨的地面上,而後飄飛到枝頭組成櫻花的形狀,又從盛開的狀態一點點合攏,數值上略深的粉色一點點泛白,而在枝頭綴滿將開未開的花苞,夏油傑不住地出聲提醒時,桃沢香才反應過來撥出一口氣,收回了手。
她睜開眼的那一刻還有點愣神,頓了幾秒才退後兩步,退到夏油傑身邊抬眸看向已經大變樣的櫻花樹,伸手不自然地撓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似乎想要遮掩臉上不住浮出來的得意,當然,不過是無用功。
因為在她開口的一瞬,那些驕傲和雀躍便隨著聲音飄出來了:“有點過頭了,不過,花苞也很好看。”
“是啊,這樣我們倒也可以等它開了。”夏油傑這麼附和著同伴的話,卻將視線從樹梢上收回,看向少女因為興奮而浮出紅暈的臉頰,確認她臉色還好,沒有因為使用異能而不適後,才輕聲道,“過兩天去試試讓月季開吧。”
“現在不行嗎?”
“不累嗎?就算很想,也該讓自己休息一會兒吧?”
在說這句話時,大約是對少女這樣急衝衝想一口氣把所有事情做完的態度無奈了,夏油傑臉上便浮出了很沒辦法卻又包容的笑,現在是將近夏天的時節,即便是放學時,夕陽也算熱烈,穿過逆時節的櫻花樹的枝頭樹梢,映著花的影子在他的臉上與紫色的眼中。
他的頭髮大約是有點長了,碎髮覆在額頭,被他抬手撇開一些,可不知怎麼,在他抬手的那一刻,桃沢香才驚覺剛剛那一瞬間,她有想要踮起腳尖觸碰他短髮的念想。
而後,她便為那一些亂想更紅了一點臉,不能碰他的,便只好將就伸手繞了一下自己的長髮,一下不高興起來,抱怨道:“搞的傑都比我在乎我自己似的……”
夏油傑不明白怎麼自己做了甚麼就落到被埋怨的地步,失笑地聳了一下肩膀:“可是,本來就是這樣吧?香香總是激動起來就忘了顧及自己的。”
他很不解的這樣問,不知道為甚麼之前還能一眼看透心情的桃沢香在這一天裡經歷了這麼大變化,他垂眸看著少女的棕色眼瞳閃爍,臉頰飄紅,沒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背後糾結來糾結去,手心出汗,於是,只能落得她一個轉身。
“不理你了。”
她這麼過於嬌蠻地扔下一句話,轉身跑遠了,
之後,中學裡傳起了‘夏天開放的櫻花和提前開放的月季學校裡有花神’這樣的無稽之談,一併也捲起了‘進入這所學校就會神清氣爽一定有幸運神’的猜想,連市裡的記者都被吸引來採訪校長進行報道,而在同學們把櫻花樹和月季圍到水洩不通的包圍圈時,夏油傑和桃沢香卻很閒適的站在空教室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
“這下,應該如願以償了吧?花神小姐?”
夏油傑半倚著床沿,陽光斜斜打進來,照亮他半邊身子,他的紫色眼瞳被照的透亮,像甚麼寶石似的,而隨著他的話,那雙眼睛抬起來望向桃沢香,叫她下意識地以平日裡說話的態度回敬。
“是啊,但你也沒逃過吧,幸運神先——”最後一個音節還沒開口便被她急匆匆嚥下,似乎被空氣嗆到了似的,她臉頰一下漲紅,視線不知道瞟那裡,只好低垂著眼眸不去看他,於是,便自然錯過了對面少年臉上不住浮出的笑意。
*
初三的二月份,參加了烘焙社但一向只做一些小食品的桃沢香突然突發奇想要做大蛋糕,難得不再和夏油傑一起回家,反而整天賴在烹飪教室,並且找了好幾個人幫忙,經歷了奶油打不發,蛋糕烤焦了,裱花一團爛泥的種種挫折之後,終於齊心協力做出了一個還算看的過去的草莓蛋糕。
“嚐起來怎麼樣?”
被切成好幾塊的蛋糕被主人快速分發給同伴們,而女孩們還沒完整吃下一口,桃沢香的追問便緊接著跟了上來。
美惠嚼了一下口中的蛋糕,皺起了眉頭,又再用勺子挖了一口嚐了一下,確定了自己想法之後才開口:“蛋糕胚好像有點硬,奶油好像有點太淡了。”
“淡倒是沒關係,蛋糕胚的話可能是烤久了……”桃沢香抿著唇這樣喃喃地說著,又想到了甚麼,追問道,“但這個比起甜品店的差很多嗎?”
“那當然了,你這個初學者做的還想比專業的好吃嗎?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香香?”另一個女生這樣帶著調侃語氣這樣對她說話,看了一眼低落起來的好友,又看了一眼自己盤子裡的大半塊蛋糕,問,“對了,蛋糕是要送給夏油傑嗎?”
桃沢香一愣。詫異地抬眸:“你怎麼知道?”
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臉頰也不受控制地變紅,飄紅起來,引得好友們一陣笑。
“我們早看出來了,如果只是你一時興起,我們才不這麼幫你。”她頓了一下,又吃了一口在她嚐起來太寡淡的蛋糕後,用很過來人的語氣和她說,“不過,你要是送給他,其實這樣就可以了。”
“為甚麼?”
“因為是你親手做給他的,即便是毒,他也會笑著吃下去再和你說很好吃的。”
這句話裡隱含的事情實在太多,直把桃沢香打了個措手不及,讓她只能呆呆地發出一點氣音來:“……欸?”
“他喜歡你這件事,誰看不出來啊?宮澤有段時間換座位的時候不是夏油傑的同桌嗎?她總髮現他上課的時候視線老往她這裡瞟,一開始還以為他在看她筆記,想著他成績不是挺好的,也不至於一直看吧,結果定睛一看,才發現他根本不是在看筆記,是一直在看你的背影噢。”
“你自己都沒發現嗎?他都不怎麼和別的女生說話,課間的時候卻只要閒著沒事就會看你,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你桌邊等你,叫你不要忘帶甚麼東西,又總給你買吃的,幫你拎包,就這樣,你還不知道嗎?”
“不信的話,等到畢業的時候就知道了,你自己把第二顆紐扣藏起來,他肯定會憋不住先把自己那顆紐扣給你的。”
她的好友們信誓旦旦地說。
*
桃沢香信了,但是,畢業那一天,夏油傑並沒有把那粒紐扣給她。
等她找到他的時候,他襯衫上面那一粒紐扣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不敢問他給了誰,只一個人失落了好久,可是第二天他邀請她出去玩,她還是忍不住又去了,想問他,卻又不敢問,而對方顯然也沒有像好友們說的那樣問她的紐扣去了哪裡。
桃沢香不知道為甚麼在感情上算無遺策的好友們會失策,卻的的確確感受到了失落,和像是隻有小說裡出現的那種暗戀的苦。
在初三升高一的這個春假,夏油傑留起的長頭髮已經長了不少,到勉強可以扎一個小揪揪的地步,而桃沢香順著潮流稍微燙捲了髮尾,本來就蓬鬆的長髮便更蓬了起來,鋪散在她的後背會像張開的摺扇。
而現在,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出來了,桃沢香還是沒有勇氣問出那句話,她坐在河堤的草地上,雙手抱膝,臉頰貼著膝蓋上的手臂,長卷發瀑布一樣散在背後,側過頭用棕色的眼睛看著身邊的少年,有幾縷髮絲蕩下來擋住她的視線,她不在意,還是夏油傑伸手幫她撩到了耳後。
他大約是很不適應被別人用這樣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的,總要問個究竟的,然而,他旁邊坐著的是桃沢香,所以即便被這樣看,即便感覺臉要被視線燒灼出一個洞來,他也不會說甚麼的。
因為他竟然很喜歡被她用這樣的眼神看,就像她很喜歡他一樣。
不過他大約不太能自欺欺人,因為這樣可憐兮兮的眼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分別之前,每一次見面都是極為不捨的。
他嘆了一口氣,撐著下巴看她,承諾:“上學之後,我會經常去橫濱看你的。”
這句話大約是還算誠懇的承諾,但此刻真誠的話也許在未來就會變虛假,少女不怎麼相信,敷衍地點點頭,又問:“那我可以去咒術高專找你嗎?反正東京離橫濱也不遠。”
“可以是可以,但那個地方好像比較偏遠,也沒甚麼公交車,走過來的話可能要好長一段時間。”夏油傑回憶了一下那位名叫夜蛾正道的老師帶他去那個宗教學校的時候說的話,看了一眼桃沢香,“香香的話,大概只有假期可以來。”
“那我就假期來找你?”
“好,到時候我來車站接你。”夏油傑點點頭,將視線從少女的臉上移向面前波光粼粼的河面,看著河面上反射的橙紅色的光,以一種輕鬆的語氣說,“那如果我有空,我就週末來找你。”
不管現在的夏油傑可不可以看見她的動作,心情不太好的桃沢香只把半張臉埋在手臂裡,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透過手臂傳出來,悶悶地,難掩離別時的難過,也帶著少女慣有的胡思亂想:“可是,傑在那裡遇到新的朋友之後會不會忘了我呢?”
夏油傑一愣:“當然不會,香香為甚麼這麼想?”
“因為我畢竟是異能者,不是甚麼咒術師,也許不算徹底的傑的同類,到了那裡見到更好的,更厲害的人就會拋下我不管了,小說裡電視裡不總是這樣的嗎?說不定還會遇到甚麼好看的女孩,到時候牽著她的手來和我說,香香,這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已經——”
“不阻止你還真越說越離譜了啊,香香。”不知道為甚麼,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夏油傑只覺得心裡突然被誰刺了一下,忍不住笑著打斷了少女的胡思亂想。
不過她雖然說的很嚴重,可和他對視的雙眼裡除了那一點小小的忐忑,其他的全都是信任,一點也不像是她說的怕這怕那的樣子。
於是,夏油傑便明白,這不過只是少女的一點小小的試探,一點也許自己都沒發現的口是心非,是在桃沢香這個總直來直往少有迂迴的女生身上難得可以窺見的樣子。
“不會的。”他笑起來,實在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蓬蓬的一頭長髮,笑眯眯地說,“因為,香香,是第一個來的嘛。”
而且,就算有女朋友,怎麼想都該是她才對吧。
“後來的人再怎麼好,在我心裡,都比不上香香了。”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別的世界裡,我不是第一個來的呢?”
“那就會是最好的。”
“如果不是第一個又不是最好的呢?”
“那不太可能吧?到底是多笨的人才不會覺得香香是最好的啊?”
“那在我心裡,傑也是最好的。”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少女一下直起身,燦爛地笑起來,手撐在絨絨的草地上,不自覺湊近了面前的少年,像是為了強調自己話中的真實性,她睜大眼睛,用很誠懇的語氣說:“無論先來後來,傑都是最好的。”
“……”
少年的沉默讓少女有些無措,她像是這才注意到他們之間過分相近的距離,略略拉開之後,用一種小孩子犯了錯之後忐忑不安的眼神看著面前垂眸不知道想寫甚麼的少年,囁嚅著問:“怎麼了?”
“沒甚麼。”夏油傑垂著頭,在短暫沉默之後輕笑了一聲,手伸到褲子口袋裡摸索著甚麼,“因為一直在糾結一件事,糾結了半個假期都沒決定,因為忐忑,害怕自己得到不想知道的答案所以一直不敢開口,一直拖延到自己都有點反感自己的膽小了,但是現在感覺不得不行動了。”
桃沢香心頭一跳,下意識追問道:“是甚麼?”
“這粒紐扣,我——”
“喂——那邊的兩個——”
夏油傑將要說出的話被突然出現的一道男生打斷。
坐在河堤草坪上,湊得極近的一對少男少女一愣,似乎下意識想拉開距離,但桃沢香卻在動作之前先一步要接過面前少年掌心的紐扣,夏油傑也同時很快速地要把它往桃沢香手中塞,這樣動作下,他們兩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撞到一起。
在對視的那一刻,他們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帶著甜蜜,又些許羞澀的笑容。
桃沢香拿著那粒紐扣的手心微微收緊,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才掩飾性地看向站在高處,在剛剛發出聲音的那個少年。
他有一頭在夕陽下很亮眼的白髮,臉上帶著有些滑稽的圓框墨鏡,夏油傑和桃沢香都確定這個人是自己從未見過的人,正疑惑的時候,那個人卻先行動了。
破壞小情侶告白氣氛的來者似乎渾然不覺,雙手叉腰,一邊往下走,一邊拔高聲音用理直氣壯的語調對面前的兩個人,持有懷疑態度掃視著可能是自己未來的同窗的傢伙,問:“你們,誰是夏油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