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告白被拒絕了, 但夏油傑在短暫的詫異之後,也並沒有失態,也許有失落,但他不會表現出來讓現在的桃沢香有心理壓力。
他只是沉吟一會兒, 看上去很認真地在思考, 也的確為此不解。
桃沢香能透過手電筒的那束光線看見他從來都遊刃有餘的臉上浮出一種不確定, 而後聽見夏油傑在沉吟之後開口問:“那,香香認為的更喜歡, 是甚麼樣的表現方式呢?”
說完, 夏油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話有些過分, 又覺得自己問這樣的問題大約有些為難她, 便在笑意褪去之後, 以一種還算輕鬆的腔調和她解釋。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喜歡人, 不知道香香心中希望的,我擁有的喜歡是甚麼樣子, 如果要像悟那樣, 可能對我來說難度有點太大,但如果想, 也不是不可以試試。”
他並不覺得自己是不夠喜歡她,只覺得是他表現的方式大約不是香香所期待的那樣而已。
少年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 在這種場合,情況下主動提及他的情敵,他的好友,面上也沒出現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凝視著桃沢香, 很像一個好奇要知道答案的學生。
然而桃沢香肯定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 她只能憑著直覺指出問題,可要她說個所以然卻太難。
“我,我當然不會拿悟和你比,只是……”
明明心中有很多情感翻湧著,但好像一直很擅長的國文天賦在此時失靈了似的,桃沢香竟然沒辦法整理出一句說的通的解釋,最後,她只能皺起鼻子,用一種很為難的表情看向夏油傑。
在這麼黑的山洞裡,手電筒是唯一的光,但它亮度太大,夏油傑只是虛虛橫在他們之間,讓延散開的光能照亮他們兩人的臉,在這樣極亮又朦朧的光下,他甚至能看清少女臉頰邊緣的,細小的絨毛,又或者只是光碰到她臉頰之後回射的一點光暈。
她眼瞼微微垂下,遮住一半棕色的眼睛,剩下的一半上也好像映著她睫毛的倒影,她看上去很為難,又很努力地在想。
他也在很認真地等待,等待她的回答。
說實話,這樣的回應,比起同樣告白卻被慘烈拒絕的五條悟來說實在好了很多,他應該感到慶幸,高興,因為即便失憶之後,他的香香還是更靠近他的。
然而,他又難免覺得這樣實在有點不公平。
而現在,思索了有一會兒的桃沢香回答了他。
“我不知道。”她這麼說,以一種認真而無奈的表情看向他,也許是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實在孩子氣而不負責任,她不自覺偏移了視線,看向被手電筒照亮一個圓點的山壁。
“我不知道理由,但是,我就是這麼感覺的,也許是直覺吧。”
就是這樣感覺的,直覺。
所以,雖然找不到理由,也不給他改進的辦法,只告訴他現在應該不對,就這樣拒絕和他在一起。
實在是有些獨斷專行的回答。
但是感情就是這樣沒有道理,獨斷專行的。
夏油傑猜測這也許是因為這只是現在的桃沢香沒有記憶,在空缺一大段的情況實在沒法找出理由,所以只能歸結於直覺。
於是,他也沒有在逼問下去,只是帶著一些不太真的笑意笑起來,彎起眼睛看向她,把剛剛的一切都拋在身後。
儘管沒有在一起,但他們之間的氣氛並不因為這一點插曲而變得尷尬,他晃了一下手中的手電筒,看向面前還沒察覺到,對他的動作感到奇怪的少女,提醒似的開口:“那,我們應該要走了。”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桃沢香才驚覺原來她自己已經不在幻境之中,在對話之間他們的時間是流動的,而他們竟然不管小組的勝負輸贏,已經自顧自閒談了這麼久——
“我們要失敗了?”她不敢置信又懊惱萬分地瞪大眼睛,短暫蹙起眉頭一瞬後,又用那種可憐巴巴,實在沒辦法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上夏油傑,希望他告訴她一個不輸的方法。
當然,方法是會有的。
雖然不覺得自己是能讓面前少女每一件事都心想事成,但這樣的小小要求,他總是會滿足她的。
“如果我快一點,也許不會?”
他這麼說著,背對著她,朝她蹲下身,這樣一來,桃沢香就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帶點笑意又難得有點調侃的聲音:“雖然——,但,現在恐怕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
雖然夏油傑揹著桃沢香的確趕得夠快,在時間截止之前回到了營地,但他們組最後還是輸了。
但不過是個小遊戲,輸贏也沒有那麼重要。
最後,為期四天的林間合宿,還是以一個大家都算開心的方式結尾了。
在上了大巴車,將要離開營地之前,桃沢香坐在車上,頭輕輕抵著窗戶,透過略帶些黃暗色的有色玻璃看向站在小道旁邊正同樣帶著笑意看著她的夏油傑。
在其他所有人的眼中,他可以說是在看這輛車,並不拘泥於到底在看誰,然而只有桃沢香和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看她。
而在那天晚上他在山洞裡被拒絕之後,他也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像是在等待桃沢香的答案,又或者在自省自己到底是否真的如她所言表現的不夠愛,又或者是,真的不夠喜歡。
總之,夏油傑心中想的甚麼,桃沢香是不能知道了。
在林間合宿之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桃沢香沒有再遇見過五條悟夏油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
他們好像只是在緣分的牽引之下亦或者只是興趣來了似的走進她的生活中,莫名的來,莫名的走,莫名的告白,莫名的被拒絕,來的時候來的很輕鬆,走的時候也離開的很輕易,儘管留下了聯絡方式,但桃沢香沒事也不會去打。
因為他們看上去和她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他們大概很忙,在她打電話發訊息給他們的時候也許會在祓除咒靈,也許會很長時間都不回覆她,她的簡訊會石沉大海淹沒在他們的信箱中,在閒來無事時才會被撈起。
而桃沢香並不想這樣。
她討厭自己發出去的簡訊說出去的話沒有迴音,也厭煩無止境的等待,儘管她從來沒長久地等過人,但光是幻境中的那種,就已經讓她無可忍受。
就這樣,既然他們不來找她,她也不會去湊近他們,她很普通,是個無比普通的女子高中生,沒有自保能力,而她這樣的普通人如果偏要去湊近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一定會被狠狠傷到。
只要不靠近他們,平凡地生活下去,她的人生就會很平靜,很美滿。
她原來是這樣想的。
直到那聲槍響。
說實話,她那時候走在放學的路上,因為在烹飪教室耽誤了一點時間,所以回來的時候正好遇到晚高峰,一路上都蠻擠的,等到終於拐進小區的時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進入夏天的傍晚,不同於冬天,初夏的五點天還是亮的,夕陽雖然往西斜了,但並沒有放出橙黃的光,天還是藍的,亮的。
很熱,但是好像充滿希望。
然後一聲槍響,不知道打哪來的,大概是狙擊=槍,也可能是手=槍,桃沢香對這些東西不太熟悉,但對被槍殺這種事情還算了解。
總之,一般情況下如果聽到槍聲,那大概也躲不過去了。
所以她死了。
——開玩笑的。
她才沒有死。
在聽到槍聲之時,或者可能是在開槍之前,就有人拉住了她的後領,輕飄飄地把她帶離了原地。
手上拎著的,好不容易在烘焙社團做出來的便當離開了在此時鬆開的手指,落到地上。
子=彈飛過去的風擦過她的鼻尖,太快了,肉眼沒法看見,只能感覺到熱風吹過去,一時間有一種自己臉好像被燙傷的錯覺,伸手摸的時候,面板卻是完好無損的。
而等她被帶到某棵樹下站定,心臟遲來的瘋狂跳動,劫後餘生地捂著感覺受傷卻根本沒事的鼻子回頭看,一邊猜想這個救她的人到底是五條悟還是夏油傑的時候,卻發現她身後空無一人。
“……?”
她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明白為甚麼剛剛還在自己身後的人就這樣消失了。
風湊巧吹過,把樹枝吹得沙沙作響。
在此刻,她有在想,著到底是五條悟把她帶到這裡之後就去找衝她開槍的那個人了,還是本來就是夏油傑操縱著咒靈救了她。
正當她不知道要問誰,皺著眉頭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為何被盯上,要遭受這無妄之災,打算不論待會兒誰出現在她面前都要問個究竟時,她的肩膀卻被輕輕地點了一下。
伴隨著她轉身的動作,響在她耳邊的是完全不同於她之前心中猜想的兩個DK聲線的男聲。
“看這裡,大小姐。”
聲音低沉,帶著些不入心的笑意,桃沢香回頭時,撞見一雙陌生又好像在哪裡見過的綠色眼睛。
而等她的視線離開那雙眼睛,看向他的臉的時候,她立刻回憶起了面前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
因為那一面太深刻,所以第二次見面時就會一下子想起來。
“是你?”
聽她這樣驚訝,伏黑甚爾不禁嗤笑了一聲,垂眸打量這個剛剛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少女,漫不經心地反問:“是我,不然你以為是誰?那兩個小鬼?”
他說著,像是故意地嘲笑,又像是全然的不屑,勾起了帶著傷疤的嘴角。
他看上去和五條悟夏油傑差不多高,但給人的壓迫感卻不可相提並論,他的身材實在太好,站在她面前把陽光完全擋住,讓她只能在他的陰影中,而此時,這個人垂眸,問她:“現在幾點?”
桃沢香一愣,趕忙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五點二十。”
“那好——從現在起到一個月,我就和你形影不離了,大小姐。”
這個男人這樣說著桃沢香有些不懂的話,用很詭異,聽了就讓她羞恥的稱呼叫她,她本來應該反駁,可他之後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動作讓她忘記糾正他的稱呼。
“一個月的貼身保護是三億,打八折的話是二億四千萬。”這個男人的口中自然而然地說著在桃沢香耳中完全是天文數字的錢財,似乎在笑,但綠色的眼眸裡從他們見面開始就根本沒有笑意。
而在桃沢香要用她沒有錢,不需要他保護,請他回去這樣的話來回答他時,他自己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張黑卡。
像是回答她還沒說出來的話似的,略略彎腰湊近她一點,把這張卡在她眼前晃一下,而在黑卡移開她眼前之後,桃沢香看到他像狼一樣的綠色眼睛。
“別擔心,大小姐,已經有人替你把錢付了。”
他這麼說著,笑了一下,將這張不知道額度還有多少的卡塞進桃沢香的懷中,遲來地對他的僱主自我介紹。
“我叫伏黑甚爾,在這個月裡,你可以把我當保鏢也好,狗也好,隨意差遣我。”
名為伏黑甚爾的男人像是沒有羞恥心似的說著一些像是玩笑話,但仔細看他的表情又覺得完全是真話的言語,而在說完之後,他直起身,如同看透桃沢香心一樣,非常和善地提出了專業服務意見:
“當然,如果您不喜歡大小姐這個稱呼,主人呢,MASTER呢,公主殿下呢,這種稱呼都可以,隨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