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代國拓跋氏治下百姓,被迫將牛羊低價賣出,金銀用作繁殖戰馬,殊不知正中溫時書計謀,破壞貿易平衡後,魏國便不再收購代國戰馬。
拓跋政權悔之晚矣,使得百姓們苦不堪言,民心一再降低。但低價售出的牛羊,魏國卻養在了邊關。
溫時書取代國,需南下說服齊國,使兩國暫且修好,牽制趙國。牧衡也需前往邊關,與步六孤氏修好。
深冬的邊境,潛伏著魏軍兩萬,他們化作百姓屯田,軍資來自於賣給齊國戰馬的金銀,只待兩邊事成,即刻開戰。
牧衡將攜三百死士抵達代國,距離邊境百里時,七香車卻倏然而停。
車外也傳來宦官聲音,“亭侯,澤山到了。”
沈婉不知何故停車,卻知澤山為牧衡封地,“澤”衝撞其餘公子名諱,因此眾人稱呼牧衡時,多為山亭侯。
澤山是魏國境內最大封地,足有一千五百戶①,自牧衡封爵,便一直由他管轄。亂世中,有戰功者,在其國都能封爵,有土地者卻寥寥無幾,大部分空有其名,沒有實權。牧衡之殊榮,令天下侯爵豔羨。
沈婉只當他封地有要事處理,低頭跟在身後,並不敢多言。
眾人前行不過數十步,牧衡卻喚了她。
“沈婉,那日我應你改革,澤山為首,如今已有成效,今日特來驗看。若你言可行,不僅巫女之事無憂,魏國也會大力推行。”
沈婉一怔,未想過他會用澤山改革。
一亭不過十里,澤山卻是魏國除卻平玄,人口最密集之地。
“亭侯都做了甚麼?”
她不知從何問起,田地間覆蓋著皚皚白雪,未曾站在高位見過民情的她想了許久,視線忽明忽暗,最終落在那襲華袍上。
華袍上的金紋,為景星,狀如霜月,生於晦朔,助月為明②,象徵地位超然。著此服的郎君,沒在都城享樂,而是為民起而行之。
沈婉垂眸,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為民者,夜以繼日期盼掌權者為民生考慮,到了此刻,心中卻難以言喻。那些民願都出於她手,寫前寫後她都深信不疑,能為百姓帶來更好的生活。
現在卻情怯至極。
牧衡轉頭,看她雙手交疊,嘴角忽現笑意。
“澤山改為工匠制度,國家可僱傭工匠,但不得強行徵役,此為廢除徭役;土地按照人口劃分,一定年限後歸還國家,地主不得兼併土地,此為土地改革;募兵時,每戶需留壯年男子在家中務農,保障民生經濟,歇戰時減免賦稅。”
他說著,看她錯愕,停頓了話音。
“澤山百姓,已不再受飢寒之苦,雖是冬日不能耕田農桑,沒有地主的壓迫後,減免了很多負擔。假以時日,定能安居樂業。”
沈婉沉默不語,寒風下她眼眶微紅,最終情怯一笑。
她不懂政事,無論是口中所言,還是《靈語》所寫,皆為心願,沒有舉措。她為面對巫女,近期讀過不少書,試圖講出改革方式,可惜作為民的她,想來想去都不合心意,最終不了了之。
時至今日她都忐忑無比,誰知他卻在徭役、土地、軍事、經濟上均付出行動。
那時她所言,“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飢寒之苦,無同類相食,有桑田可耕,除徭役之苦,君王賢明愛民,能夠安居樂業。”
如今除卻天下太平,在澤山已實現其餘。
沈婉收回思緒,長拜不起。
“婉替百姓,多謝亭侯。”
牧衡後退半步避開,道:“身在其位,為百姓做事理所應當,你又何必這樣謝我。”
沈婉搖頭,認真道:“亭侯此舉為民心所願,必會受民愛戴,我亦當如是,亭侯又為何要避?”
牧衡聞言微怔,想起在太極東殿,他好像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見她再拜,他笑而不語。
*
七香車換作簡樸的牛車,前往代國路上只聞車輪聲響,北地遼闊,放眼望去,唯存荒野與明月。
前行數十里,深入代國疆土,宦官踩到腳下白骨時,再忍不住癱軟在地。
死士潛行至他身側,見宦官張口欲喊,倏地扼住他喉嚨。
沈婉見狀,攥緊了衣袖,望向牧衡搖頭。
“亭侯……不可。”
牧衡抬手,示意死士放開宦官。
“無礙,此處人煙稀少,拓跋氏忙於應對貿易之事,不會暴露行蹤。”
宦官得以呼吸後,顫抖道:“亭侯恕罪,奴頭一次見這樣的景象。”
牧衡輕應,車架再次前行。
往前深入,萬千白骨森森掩於雪裡,車架上的貴人闔眸,宦官小心翼翼一再躲避,懼怕已至心頭,卻不敢再言。
沈婉側首,嘆道:“我從不知代國境內竟有如此慘狀,但你也不要再怕了。”
“奴……”宦官聲音色哽咽,“奴也從未想過,甚至質疑過女郎話中所言。代國這般景象,女郎的《靈語》,巫女定能接受。”
沈婉長吁口氣,望向遠方時眸光微動。
“但願如此。”
兩人的話,盡數落於牧衡耳中,他微啟鳳眼,按住七星珠上顫抖的廉貞星③。
廉貞化忌時,懷才不遇,將遇挫折,使人煩悶不樂,心中難以開解④。
丙日將至,若在那時與巫女商議,定會有挫折發生。
不必推演,在他見到萬千白骨,就知挫折會在《靈語》一書上。上任巫女攥寫此書,那時前朝未滅,鮮卑族未分裂政權,百姓安定富足。若現任巫女真承襲愛民之心,必不會內鬥頻頻,讓白骨森森無處可歸。
牧衡望向她,見她眉目間藏有期許,那些話頓在喉嚨裡。
直到丙日,眾人才到達步六孤部族。
沈婉雖修《靈語》,因身份低微,被安排休息後,就未曾見過牧衡。
整整一日,除卻宦官送來飯食,沒有任何人喚她。
聽宦官所言,巫女自見到牧衡,兩人就一直議事到此時。
“女郎,修好一事,聽聞進展順利,想必不久咱們就能回到魏國了。”
宦官笑著,卻不見女郎早已低頭。
晚上戌時,準備許久的沈婉,終於被巫女傳召。
在門外,她見到了牧衡。
兩人相顧良久,牧衡囑咐道:“沈婉,謹言慎行。”
她聞言,略微傷感的笑,“我記下了。”
聽到宦官所言,她便猜到巫女並不像他們以為那樣在意《靈語》。
有沒有《靈語》,都不會影響修好之事。現在喚她,不過是顧及魏國修書的情意。“謹言慎行”代表著,民心所願不是巫女想聽的,所以進去後,不能再言這些。
牧衡緘默片刻,在她臨要踏入時,忽而拉住她手腕。
“沈婉,我等你回來。”
“好……”沈婉面色蒼白,極力控制自己顫抖的手。
兩人前後交錯,沈婉也終於進入帳內。
代國遊牧,營帳隨時可動,巫女的營帳內卻養有白狐。
白狐見到沈婉嚶嚶直叫,在她身旁嗅來嗅去。
巫女仁慈,沒有讓她長跪,詢問幾句《靈語》的事,便無下言。
沈婉一聽便知,步六孤族人信奉的巫女,並沒有開啟書看過一眼。
她來到代國,才知沿途白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步六孤部族鮮有百姓,因遊牧為生,擁有牛羊戰馬的人屈指可數,多半會被貴族吞併財產,大多數人為求生計,甘願做奴隸,到處都有慘事發生。
倘若巫女能夠翻開看一眼,或許那些人的境遇就會改變。
沈婉垂眸,在無人發覺時,自嘲輕笑。
想到那時夙夜不寐的瘋狂,修復《靈語》後,她浸在書閣中觀閱所有巫術書籍,到頭來卻一句話沒用上。
離開代國後,她才知曉議事結果。
巫女自知代國地廣人稀,又有內戰,必會被吞併,早有歸附之心。答應與魏國修好,境內物資地域,任由魏國處置,卻提有條件,步六孤部族依舊信奉巫女,不受魏王管束。
同日,溫時書南下修好也有了眉目。
牧衡一行人,則歇於邊境,待事成開戰,才會回到平玄。
這已是沈婉,將自己關在院中的第三日。
她坐於簷下,觀火爐沸水沙沙作響,直到梅落杯盞,清冷的梅香伴隨熱氣直達肺腑,讓她雙眼緊閉。
腦海裡浮現著綿延十里的白骨,幾欲作嘔。
身後,傳來柴門輕響,宦官推門而入。
見她呆坐在外,寬慰道:“屋外嚴寒,女郎還請室內入座。人總會有不如意時,奴年少時,也曾精心準備過一事,卻被人忽視許久。日子久了,後來想想也沒甚麼的。”
宦官以為她失意,是因心血皆費。
沈婉卻搖頭道:“這些並不重要。我付出不過十日,哪裡算得上心血。我只是難過,將民心所願告知巫女,卻沒能實現。”
“我生於卑微,經歷困苦,深知百姓不易,終於有機會為百姓做事,卻不了了之,還因此博得才女之名,回到平玄會被王上封賞,我實在無顏面對,心痛至極!”
話到後頭,已能聽出哽咽之情。
她聽聞身後腳步聲,忙道:“別再往前了……我現在狼狽不堪,更無顏見任何人。”
女郎挺拔的背,漸漸有癱倒之意。
身後的聲響,卻沒有依言停下。她匆忙回頭,見到的卻不是宦官。
牧衡將她扶起,望著她含淚的眸,鉗制住了她的下巴,讓她無可躲避。
“沈婉,看著我。”
女郎卻輕嘆噘淚,痛苦闔眼。
“求您,不要這樣。我實在是……”
“沈婉。”牧衡沒有放開她,手卻又用力了一分。
“你聰慧至極,一日復原《靈語》,當配才女之名。奮不顧身,而殉國家之急,當得王上封賞。而民心所願,已傳達至掌權者耳中,有人依言而行,就在你眼前,又為何不看?”
“又為何要避?”
“我聆聽了百姓的心願,不是嗎?”
他聲聲落於女郎耳中,宛如驚雷乍現。
在她睜眼的霎時,他又逼近一分,藥香充斥在沈婉的鼻間,將寒梅香沖淡。
“還有我,你何故至此。”
話音落下,寂靜的寒夜裡,沈婉眼中氤氳,在這一刻,終於轟然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