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總是特別容易堵車。
沈婧語頂著滂沱大雨趕到明源海鮮樓時,兩個部門的人早都已經齊齊聚在了包廂裡。
見她推門進來,財務部那些男的率先叫嚷了起來。
“遲到了遲到了,先自罰三杯再說。”
“第一次參加咱們聚餐就遲到,婧語你這個態度可不行啊。”
“來來來,自己主動倒滿。”
朱以枚旁邊給她留了個位置,沈婧語剛放下包,一邊劉曉雯就笑眯眯地給她倒了半杯紅酒。“婧語,大家都可等你半天了。”
“人才剛到,先讓她吃點飯。”主座那邊傳來宋靜的聲音。
聽了這話,她旁邊的財務總監王劍笑道,“宋總監也太護短了吧,遲到肯定要喝的,規矩不能破。”
“下這麼大雨,打不到車也正常。”
宋靜指著桌上的羊肉湯朝沈婧語那邊轉了過去,“先喝點湯暖暖胃。”
“謝謝總監。”
沈婧語折騰半天才打到車,這會兒確實也有些餓了,順著朱以枚的手接過湯勺打了碗湯。
財務那幾個男的卻不肯就這麼放過她,一個勁嚷著要她先罰酒。
楊莉笑道,“急甚麼急,一會兒自然有她喝的時候。”
朱以枚在一旁附和,“剛才我們曉雯陪你們喝的還不夠多?”
劉曉雯漫不經心地拿著杯酒,目光掃過對面那些人,“有誰想喝的,來唄。”
自從上回她幫小陳擋酒一個人用白酒把市場部的人全放倒後,幾乎公司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王董都知道這妹子能喝。
剛才已經喝過一茬,都領教過她的酒量了。
幾個男的面面相覷沒接話,龔出納指著沈婧語辯道,“那不是婧語都還沒喝過嗎?”
“就是,曉雯你不能光自己表現也得讓婧語發揮啊。”
財務部的人紛紛附和。
這些人平時工作的時候挺嚴謹的,幾杯黃湯下肚便有些飄。
包廂裡鬧鬧騰騰的,一旁楊莉便勸沈婧語,“那就意思一下,多少喝點兒。”
此話一出,幾個男的更加來勁兒了,你一言我一語,有一種她不喝就不肯罷休的態勢。
沈婧語只好拿著酒杯站了起來。
“今天遲到是我不對,我敬大家。”
說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幾個男的卻不肯讓她就這麼搪塞過去。
“才喝那一點點怎麼行?”吳會計嚷嚷道,“怎麼也得把那半杯擼了吧。”
“對嘛不夠誠意啊,酒都沒動。”龔出納立馬附和。
連王劍都笑眯眯地說:“喝了這半杯,我們就不算白等那一個小時了。”
“就是,婧語你看我們總監都開口了。”兩個女會計也加入了。
沈婧語遲疑地望向宋靜,只是宋靜這會兒正低頭看手機,頰畔頭髮擋住了她的臉,她似乎並沒有聽見周邊的動靜。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她,沈婧語無奈,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結果這一喝,後面就更沒法推脫了。
飯還沒吃幾口,就有人開始打通關,一個接一個的敬過來,還有人就等在她位置旁邊。
沈婧語第一次喝這麼多酒,喝了兩個半杯,整個人便有些暈。
實在怕了,乾脆趁亂找了個藉口去外面上洗手間。
出了包廂,外面空氣清晰了不少。
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沈婧語上完衛生間出來,剛要出門迎面就撞進來一個人。
如果不是避地快,差點和那人撞了個正著。
那人匆匆說了聲“借過”便直直奔向旁邊空的那間洗手間,接著,一陣震天動地的嘔吐聲自逼仄的空間裡響起。
沈婧語怔了一下。
宋靜?
猶豫著走了過去,看見那道幾乎整個人趴在馬桶上的身影時,頓時一陣驚訝。
真的是她。
一陣又一陣的嘔吐聲接連不斷,沈婧語努力控制住反胃的感覺,連忙上前幫忙拍背……
宋靜差點要把胃酸全吐出來了,食道火辣辣地灼痛,渾身被抽乾了力氣似的癱軟,整個人幾乎虛脫了一般。
就連沈婧語的突然出現都沒能讓她有太大反應。
終於吐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宋靜有氣無力地接過身後遞來的紙巾,慢慢擦掉眼角淚水和嘴角汙物。
“好點兒了嗎?”身後傳來沈婧語關切的聲音。
狹窄的空間裡,宋靜抬頭望了望頭頂的射燈,幾隻飛蟲正撲閃著翅膀圍繞在光暈周圍。
她收回視線,低低說了句,“扶我出去。”
“……好。”
沈婧語扶著宋靜從洗手間裡緩緩走出來。
到了外面,宋靜便掙開了她的手。
“謝謝”。
“沒事兒。”
宋靜站在洗手檯前洗了洗手,鏡子裡厚厚的妝容都掩飾不住臉上的憔悴。
其實她晚上一滴酒都沒喝,說是這兩天感冒了在吃藥,連王劍親自敬的酒都推了。
沈婧語望著鏡子裡那張略顯黯淡的臉,之前的懷疑幾乎變成了肯定。
她心情有些複雜,卻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張了張嘴,半晌也只勸了句,“身體要緊。”
也不知道宋靜聽進去了沒有,沈婧語看見她低頭把水撲到了臉上,眼睛似乎有些紅。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旁邊包廂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喧鬧嘈雜的聲音不知怎麼讓沈婧語想起某一首歌裡的歌詞——有伴的人在狂歡,寂寞的人怎麼辦?
她望向前面宋靜的身影,覺得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
進門前,宋靜忽然停下了腳步,沈婧語見她不動便也跟著停了下來。
“其實……”
宋靜沒有回頭,自嘲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少了幾分往常精幹,多了幾分縹緲。
“我很羨慕你。”
沈婧語一怔,還沒來得及回應,宋靜已經推門進去了。
裡面那波人早已經喝高了,也虧得沈婧語趁機躲了出去,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劉曉雯便把龔出納和張審計兩個放倒了,剩下兩個男的也是要醉不醉的樣子。
王劍讓兩個人扶著龔出納,自己則和劉會計扶著張審計,一撥人準備撤場。
劉曉雯今天算是碰到對手了,自己喝到後面也有些飄了,一直嚷著還要找人接著拼酒,宋靜讓楊莉給小陳打電話讓他來接人,沈婧語和朱以枚一人一邊扶著劉曉雯。
下樓時,王劍見宋靜依然清醒十足地樣子,有些不甘心地道,“今天就先算了,下次宋總監可別再想借口了。”
宋靜笑了笑,沒吭聲。
外面雨還在下著,北風吹得雨斜斜地飛,空氣一片冰涼刺骨。
兩個總監安排著各自部門的人回去,有說叫代駕的有坐別人車的,還有讓家裡人過來接的。
劉曉雯靠著朱以枚肩膀,小陳在趕來的路上,朱以枚的老公也剛要過來。
一群人簇擁在門口,宋靜問沈婧語怎麼回去?需不需要捎她一段。
兩人並不同路,沈婧語想著宋靜送她回去還要繞一大段路,便婉拒了。
那邊王劍安排完底下的人,看向沈婧語笑道,“小沈家住哪裡啊?”
沈婧語望了他一眼,報了自家地址。
“那和我家也就隔了兩三公里。”
王劍一張圓臉笑得像彌勒佛,“正好我叫的代駕快到了,一會兒坐我的車吧。”
四十幾歲的王劍晚上也喝了不少酒,這會兒連眼尾都有些泛紅,沈婧語被他的眼神看得不是很舒服,正想說自己打車回去,忽然感覺身邊似乎靜了下來。
她順著眾人的視線抬頭看去,就見一部眼熟的白色車子穩穩停在了門外臺階下。
雨夜清冷,車門緩緩開啟。
一道頎長的身影自車上下來,筆挺的黑色西裝,純黑的雨傘,整個人似乎要和漫無邊際的夜色融為一體。
沈婧語傻眼了。
王劍還在等她回話,他背對著外面,突然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身後某一處,於是有些疑惑地轉了下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正合了傘拾階而上。
王劍覺得這人似乎有些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就這遲疑的功夫,男人已經走上前來。
幾滴雨水落在那身質感極佳的西裝上,在廊燈照射下,透出晶瑩剔透的光。
人群不知何時自覺給他讓了條道出來。
男人步履穩健,直直走到了沈婧語面前。
王劍聽見他低聲說道,“回家吧。”
年輕的聲音,清冽的彷彿冬夜的雨。
沈婧語還有些怔愣。
她怎麼也沒想到,顧飛展居然還會來接他,而且還當著這麼多同事的面大剌剌地走了過來。
頭腦一時有點兒懵,明明他之前都氣得摔門走人了。
可是現在人就站在她面前,用無比自然的語氣對她說回家。
周圍不知怎麼安靜了下來,襯地雨聲越發淅淅瀝瀝。
沈婧語望向面前那張清雋的臉,忽然明白了過來,這小子就是故意的。
一大班人的視線都落在兩人身上,大家似乎也沒想到會有人來接沈婧語,而俊男美女尤其養眼,一時間眼神便都有些曖昧。
“婧語,不介紹一下嗎?”
楊莉是第一個開口的,說話間揶揄地衝她眨了下眼。
身旁原本有幾分醉意的劉曉雯酒醒了幾分,打了個酒嗝瞪著顧飛展低喃,“好帥的小哥哥,婧語姐男朋友嗎……”
朱以枚也笑著打趣她,“男朋友還挺俊的,你這女人,深藏不露啊。”
沈婧語被她們說得臉上一陣發燙,低頭有些不自在地避開顧飛展那雙漆眸。
“瞎,瞎說甚麼呢,這是我……”
猶豫了一下,在眾人期待的目光裡,沈婧語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憋出兩個字。
“表弟!”
剛說完便感覺頭頂的視線冷了幾分。
一旁的宋靜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屋簷下,不遠處有車子塵囂而過。
顧飛展寂然地盯著她,薄唇抿成了直線。
沈婧語硬著頭皮愣是沒去看他。
旁邊的人並沒有察覺兩人間的暗湧,財務那邊還有女同事笑著說:“婧語,你家表弟好貼心。”
“是啊,下這麼大雨還特地過來接你。這種弟弟,給我來一打都不嫌多。”
“婧語你表弟有沒有女朋友啊?我剛好有個剛畢業的妹妹哦。”
“又帥又體貼,真羨慕啊。”
女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著,沈婧語卻是聽得一陣尷尬。
感覺顧飛展身上那種疏離冷漠的氣息越來越明顯,她清了清嗓子,連忙對宋靜道:“總監,我……表弟來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
“行。”
宋靜視線在顧飛展臉上頓了頓,半晌扯了把笑,“回去注意安全。”
幾個男的見沈婧語要走,佯裝惋惜地說:“婧語你這出來喝酒還帶弟弟的,連給人當護花使者的機會都沒有。”
“下次不要再麻煩弟弟了,還是讓哥哥送吧。”
這句話一出,沈婧語分明感覺身後似乎冷了冷,連忙拉住顧飛展手臂,幾乎飛也似地走了。
雨夜的風刺骨地冷,然而車上似乎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車頂上,冷風透過未關緊的車窗灌入,車裡卻連暖氣都沒開。
顧飛展默然不語地發動了車子,車子很快駛離酒樓,飛一般朝主幹道駛去。
王劍望著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白色寶馬,忍不住疑惑地看向宋靜,“小沈這表弟看著好面熟,是咱們公司的嗎?”
宋靜扯著嘴角搖了下頭,心想老闆娘的親弟弟,能不眼熟嗎?
這邊王劍還在猜測顧飛展的身份,那邊車裡顧飛展一張臉早已降至冰點。
呵,表弟?
虧她想得出這樣拙劣的藉口。
顧飛展只覺得嗓子眼堵得慌,胸口又悶又難受。
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疼,箍著方向盤的手青筋乍起。
沈婧語也察覺到了沉悶氣氛的來源處,默默地望著窗外一路無話。
快到小區時,沈婧語眼角餘光偷偷瞥了眼駕駛座,見身側男人冷著張臉,微微泛白的薄唇緊緊抿著,渾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清了清嗓子,“那個……”
剛說了個字,車子忽然一個急剎。
沈婧語猝不及防,整個人隨著慣性往前衝了一下隨後又被重重甩了回來。
要不是有安全帶,這會兒人早就飛了出去。
沈婧語這下也來氣了,不想去接她就不要去,接了又發甚麼脾氣?
扶著被撞疼的後腦勺轉過頭,正想狠狠訓他一頓,轉頭卻見身側男人伏趴在方向盤上,原本筆直的上身繃成了一把弓,顯得異常痛苦的樣子。
沈婧語怔住了。
“顧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