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樸風格設計的會員休息區,幾盞垂落下來的古銅色吊燈散發出濯濯光輝,將那一片區域的氛圍烘托地典雅寧靜。
休息區的人不多,幾個上完私教的女人各自偏安一隅坐在沙發上喝水或玩手機,不時將目光投到角落裡唯一的年輕男人身上。
是的,唯一一個男人。
這家舞蹈室的客戶基本以女性為主,尤其是三樓的私教區域,大都是經濟條件不錯的職場女性或家境優渥的中年女性。
就像葉佩萌這樣的。
昏黃的光和黑桃色的木質地板讓角落那一片顯得更加黯淡,一身黑衣黑褲的男人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幾乎要和黑色融為一體。
但就是這樣極致的黑,反而將他冷白的膚色襯地愈發瑩潤,如同成色上好的玉器。
男人的氣質無疑是清冷,矜貴的。
偏偏那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卻染上了罕見的笑意,一雙幽深的漆眸定定落在某一處,薄唇噙笑,淡化了距離感,引得人極難移開目光。
幾個女人的視線都若有似無地鎖在他身上,只有他自己彷彿無知無覺。
那一刻,葉佩萌因為上完課而感到疲憊的身體似乎又重新找到了鬥志。
帶妝的臉上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緩緩朝角落裡的男人邁步而去。
“顧飛展?”
視線忽然被一道身影擋住了,一陣馥郁的名牌香水味撲面而至。
顧飛展抬眸掃了眼面前那道身影,嘴角那絲淡薄的笑意很快淡了下去,薄唇抿成了直線。
“有事?”
只一剎,方才那種易親近的感覺瞬間煙消雲散,彷彿剛才眉眼含笑的溫潤男人和眼前神色寡淡的男人並不是同一個人。
葉佩萌臉上笑容一僵,饒是早就知道他原來的性格就是如此,卻還是差點被這種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態度弄得差點下不了臺。
但是反過來,卻也更加勾起了她心中的征服欲。
如果能讓這樣一個男人愛上自己,又會是怎樣一種成就感?
一瞬間,葉佩萌彷彿回到了當初在大學裡參加辯論聯賽時的那種感受,面對越強勁的對手,勝負欲就越強烈。
好似沒有看見他眼中的疏離,她彎起嘴角,泰然自若地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有服務員走了過來,“您好女士,需要茶水或者咖啡嗎?”
將純手工製作的小皮包往邊上隨意一放,葉佩萌微微一笑,“coffee,謝謝。”
“好的,請稍等。”
服務員走後,葉佩萌抬手理了理散在肩頭的長髮,衝對面男人笑道,“陪顧姐過來上課嗎?”
她說這話的語氣顯得十分自然,好像兩人已經很熟稔了似的,顧飛展擰了下眉,想起她之前一而再再二三地透過自己家人想再約自己出去。
那樣明顯的企圖和看向自己時毫不掩飾的野心,只讓他想起那位曾虐待了他一整年的保姆。
一時只覺得心中厭煩更甚,眼見教室那邊的沈婧語已經在做最後的拉伸動作了,顧飛展索性懶得理會面前的女人,收起手機便站了起來。
挺拔修長的身形被光線拖曳出一道黑色的影子,自幽暗的角落裡走出來,男人身上那種孤冷的氣質彷彿自帶屏障,生生隔離住了想要靠近的人。
“飛展……顧飛展。”
葉佩萌好不容易見到他,怎麼可能就這麼讓他走了,不顧自己腳下的高跟鞋,連忙追了上去。
“我到底哪一點惹你討厭了?”
葉佩萌自認自己各方面條件不算差,怎麼就惹得他好像唯恐避之不及似的。
帶著精緻指甲的手正要勾上男人的手臂,連衣料都還沒碰上就被他側身避開了,那一雙桃花眼看向她的眼神裡竟充滿了厭惡。
葉佩萌被那彷彿發自內心的一眼看得一怔,從小就是天之嬌女的她何曾被人這樣嫌棄過,她愣了一愣,感覺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這時,旁邊一間教室的玻璃門忽然開啟了。
而剛才還對自己迴避不及的男人聽見動靜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朝玻璃門走了過去。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年輕的女人身形不算高,長髮,五官清秀明麗,氣質溫婉卻並不大氣,最主要是手裡拎著的包,一看就是便宜貨。
就在葉佩萌還在判斷兩人關係時,顧飛展已經上前接過那女人手裡那個在她看來十分廉價的包包。
“還好嗎?”
剛上完課的沈婧語這會兒還有點兒喘,聽見顧飛展的話便笑了下,“累。”
整個人都跟水裡撈起來似的,後背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連頭髮裡都是水。
“那休息會兒再回去。”
顧飛展從包裡拿出紙巾,抽了兩張出來給她擦了擦額角的汗。
沈婧語雖然感覺身體有些疲憊,卻還有一種運動過後大汗淋漓的暢快感。
這麼多年沒跳了,那種感覺居然還在。
她望著顧飛展,潮紅的臉上還帶了點興奮,“我本來以為那些動作都忘光了,沒想到跟著老師練習了幾遍又找到了以前跳JAZZ的那種感覺……”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滿是光芒,像點綴著璀璨的星星,大約真的是極愛這種舞蹈。
顧飛展不覺跟著彎了下唇,漆眸含笑,“嗯,遠遠看著,扭起來也挺那麼像回事兒。”
“甚麼扭不扭的?”沈婧語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扭秧歌。”
顧飛展低笑了一聲,“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口渴不渴?”
“渴,身上水都快抽乾了。”
顧飛展便攬著她的肩膀,“過去喝點兒水吧。”
從頭到尾,旁若無人,那樣親密自然的互動,葉佩萌哪裡還有看不明白的。
可是明明那時顧姐和她說自己弟弟連個稍微要好一點的女性朋友都沒有。
就算親眼目睹,葉佩萌心裡還是不甘心,原來那樣冷情的一個男人,也有那樣溫情脈脈的時候,可是……為甚麼那個人不是她?
眼見兩人朝這邊走來,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顧飛展,這就是你和我保持距離的原因?”
沈婧語這才發現邊上還站了個年輕的女人,妝容精緻,容貌秀麗,氣質高雅,一身衣服看似簡約實則盡是大牌。
她愣了一愣,見那女子咬唇望向自己身側男人,表情好似受了極大侮辱一般。
“不是說沒有女朋友嗎?那個時候又為甚麼要和我相親?”
相親?
沈婧語又是一怔,顧飛展的相親物件?
這就有點尷尬了,來不及判斷心頭那種刺痛的感覺是甚麼,沈婧語已經自覺拉開了和身側男人的距離。
“不好意思啊,你可能誤會了……”
“誰說是相親了?”
略顯強硬的力度將人一把攬了回來,顧飛展眸光帶嘲,“連見誰都不知道,只是吃了頓莫名其妙的飯,這就叫相親了?”
葉佩萌沒想他會否認,微微睜大了眼睛,卻見對面男人哂笑了一聲,“那天和你見面的,好像不只我一個人吧?怎麼不說,你和別人相親呢?”
“你……”
葉佩萌漲紅了臉,本想反駁視線卻落在了他身側女人身上……她頓了一頓,忽然笑了起來。
“也是,玩玩而已,怪不得家裡都不知道呢?”
沈婧語臉上一片茫然,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被捲進話題當炮灰了,她和顧飛展本來就不是男女朋友,為甚麼要讓家裡知道?
不過,如果他家裡準備讓他相親結婚的話……好像就不能再這樣和他相處下去了。
壓下心中那點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她清了清嗓子準備解釋,“那個,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和他其實……”
肩膀忽然讓人捏了一下,沈婧語抬頭望見顧飛展不動聲色地朝她使眼色。
“讓她死心,辦卡的錢不用還了。”壓低的男聲在耳畔響起。
沈婧語瞬間明白了過來,這小子不喜歡人家啊。
腦海裡飛快過了一遍豪門逼婚的劇情,略微一思索,原本要推開顧飛展的手便改為摟在他結實的側腰上。
“你這女人怎麼這樣?沒見人都有女朋友了嗎?死纏爛打有甚麼意思。”
她捏著嗓子,將雪姨嘲諷人的那一套拿捏地入木三分。
葉佩萌壓根沒料到這女人看起來文靜無害,翻臉竟然比翻書還快,聽得這一說,頓時氣得反唇相譏,“甚麼女朋友,連家長都不知道,不就是上不得檯面嗎?”
沈婧語心道可不就是上得檯面嗎?不過嘴上可不服輸。
“我倆只是還沒談夠不想讓家裡人知道而已,真要想見家長,孩子都三年抱倆了,哪裡還有你甚麼事兒啊。”
話語剛落,忽然感覺掌心下的肌肉似乎硬了硬,沈婧語疑惑地望了顧飛展一眼,卻見他神色漠然地看向對面女人。
“見不見家長是我的事,時間到了自然會帶她回去。葉小姐本身條件那麼好,實在沒必要在不相關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在葉佩萌的印象中,這似乎是顧飛展和她說的最長的一段話,然而大概也是最後一次,因為說完後他便徑自攬著女朋友從她面前經過,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留下。
還有甚麼比不戰即敗的感覺更讓人不甘心的。
望著那雙漸行漸遠的身影,葉佩萌精緻的指甲狠狠扣進皮包裡。
行啊顧飛展,我倒要看看,你家裡會不會接受她?
……
到家後,沈婧語紮紮實實衝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黏膩後,頓時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了過來。
剛從浴室出來,便聞見一陣泡麵的香氣。
廚房裡站在一道頎長身影,顧飛展正把面撈到一旁的兩個碗中。
嗯,加了火腿片和雞蛋,看起來豐盛多了。
劇烈運動過後,沈婧語這會兒手腳開始泛酸了,肚子從回來的路上便咕咕直叫。
雙手環胸靠在門口打量著燃氣灶前的男人,也難怪那妹子要生氣,這小子確實有招蜂引蝶的本錢。
顧飛展察覺到身後的視線,轉頭就見洗完澡的沈婧語懶懶倚在門口,目光帶著探究。
“看我幹嘛?想當飯吃?”
好吧,一開口就很欠扁。
沈婧語著實餓了,拉開椅子就著某弟弟端過來的碗和筷子便低頭吃了起來。
她大快朵頤的樣子讓人看得十分滿足,只是顧飛展自己卻並沒有甚麼食慾。
扒拉了幾口面,想了想,還是和她解釋道,“那個葉佩萌是我姐介紹的,那天去吃飯前我並不知道有這麼個人,不然也不會去。”
說完後,顧飛展等了等,沈婧語那邊卻似乎沒有半點兒反應。
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你……不相信嗎?”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吧。”
沈婧語啜了口湯,語氣平淡,“早晚都會有這麼一天,你總要結婚的。”
頓了頓,她放下筷子,“不過,如果哪天你開始找物件了還是提前和我說下,也好早做了斷。不然我走在街上讓人打了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早做了斷?”
顧飛展咀嚼著這四個字,彷彿一口氣被吊在胸口,悶悶的鈍疼。
“你心裡……就那麼想和我了斷?”話到後面,音調幾乎一片森冷。
沈婧語莫名其妙,“難不成咱倆還能一輩子這樣廝混下去?你才幾歲,你爸媽還靠你傳宗接代呢。”
顧飛展冷笑,“用不著你操心。他們已經有人傳宗接待了。”
說著竟然甩下筷子徑自進屋了。
沈婧語只覺得一陣無語。
往常這人頂多就是冷嘲熱諷,今天這是吃炸藥了?
摸了摸鼻子,又不是她招惹的他,衝她生甚麼氣。
洗完碗回屋,某個鬧脾氣的傢伙已經上床了,還將被子都捲走了,連個邊角都不給她。
算了,她是姐姐,懶得和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小屁孩計較。
沈婧語這樣一想,便走過去開啟櫃子拿出了另外一床棉被。
“你想去哪兒?”
原本還躺在床上不理人的男人忽然一下子竄了起來,速度之快讓沈婧語還來不及反應手裡的被子便被他奪了過去。
沈婧語十分無奈,“你把被子都捲走了,我怎麼睡?”
不是要去睡沙發就好。
顧飛展神色緩了緩,轉身將被子塞回櫃子裡。
“又不是不讓你蓋。”
沈婧語被他拉到床邊又塞到床上,突然覺得他今天這慪氣的樣子著實幼稚到姥姥家了,忍不住抬手去捏他的腮幫子,語氣也帶了點逗弄,“飛展小弟弟,你到底在氣甚麼呢?”
話音剛落,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顧飛展從上面看她,漆黑的眸子像曠野裡的狼。
“弟弟?小?”
沈婧語一愣,才反應過來不管多大的男人都不喜歡被人當做弟弟。
然而已經晚了,男人的親吻很快落了下來,甚至帶了點狠勁。
“弟弟嗎?弟弟讓你三年抱倆好不?”
“給弟弟生個孩子……”
“姐姐喜歡弟弟嗎?”
沈婧語實在忍不住他這一茬又一茬禁忌似的葷話,抬手去捂他的嘴。
顧飛展卻發狠了一般。
沈婧語眼淚都出來了。
很久很久以後……
似乎是最激越的時候,顧飛展死死抱住她,在她耳畔低喘,“沈婧語,給我生個孩子吧。”
生個我的孩子,一個屬於你我的孩子,可以牢牢把你牽絆在我身邊。
這樣……你就再也無法把我推開了。
夜涼如水,顧飛展眼中漾出了細細的漣漪,彷彿於黑暗中生出了無邊的希望。
可是當他垂眸,身下的人,早已累得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