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你要送過來嗎?”
院子角落裡的那幾株桂花初初綻放,夜風徐徐,空氣中彷彿都帶著甜膩的香氣。
顧飛展眼裡深邃了幾分,停頓了會兒才壓低了嗓音問:“現在?”
隔著電話,男人的語氣帶了點兒不確定。
這個敏感的時間點,一個女人邀請一個男人到自己家裡來。
之後會發生甚麼,不言而喻。
人來人往的超市裡,頭頂的射燈有些明晃晃的刺眼,沈婧語抬起手,輕輕擋了下眼睛。
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剛才林嘉雯小鳥依人靠在宋昊承身旁的樣子。
那一瞬,八年的感情八年的記憶彷彿成了一片空白,心裡的空虛卻被無限放大,惘然,無措,亟需用些甚麼東西來填滿……
超市的背景音樂還在響著,低啞的女聲,縹緲而傷感。
沈婧語在心底自嘲一笑。
或許,她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豁達。
其實她也會計較,會怨恨……甚至,會卑劣地想著用別的人,別的事來……
鳳眸裡的光芒微微一暗,她握著手機輕輕開了口。
“等你。”
說完這句,結束了通話……
螢幕上“結束通話”的頁面持續亮了好一會兒,顧飛展依然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
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抬起,在偌大的落地窗上輕叩了叩。
空曠寂寥的大院裡,庭院燈光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濯濯清輝,印出一張線條冷毅的俊臉。
男人幽深的眸子像華燈初上的夜晚,綴了點零零星光,然後……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廚房裡,張萍正為難地看著那盤新鮮出爐的烤鰻。
家裡那位老三讓她做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些平常少見的熱切,等到她精心做好連魚刺都處理乾淨端出去後,他卻又面色沉鬱地讓她隨便扔了。
顧家人丁單薄,大老闆夫妻晚上一般很少在家裡吃飯。老二夫妻感情不和應酬又多,基本不在家吃飯。長長的餐桌上常常只有老三一人,老三胃又不好,吃東西更是挑剔,難得今天他自己主動帶了這玩意兒回來,她們幾個後廚房的人還以為今天能讓他多吃點兒飯呢。
唉,一斤百來塊的東西……
再有錢也不帶這麼浪費的。
正腹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頎長的身影。
她雙手交握,剛要出聲問候,就見顧家老三一陣風似的掠了進來。
“阿姨,幫我加熱一下打包起來。”
清冷的嗓音,聽起來竟破天荒地帶了點雀躍。
張萍在顧家工作三年,還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老三。
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好,我馬上弄。”
漆藍的夜空掛著輪鐮刀似的彎月,高樓上的探照燈掠過幾束耀白的光輝。
陽臺的風很大。
沈婧語便藉著晚風將剛洗過的頭髮吹一吹。
門口的敲門聲響起時,她下意識抬頭望了眼牆上的電子鐘。
半個小時,比想象中要快。
在超市裡衝動之後其實有過一瞬的後悔。
可是轉瞬就被拋到了腦後。
宋昊承都和小三出雙入對了,她又何必執拗於那點可笑的糾結。
門外。
樓道的燈早已修好,一道頎長的身影拖曳在地上。
當顧飛展再次抬起手時,原本緊閉的房門忽然緩緩開啟。
身穿棉布睡裙的女人站在門後,海藻似的長髮披在肩頭,卸妝後的臉顯得素淨而清麗。
她仰頭望著他,施施然露出一抹淡笑。
“挺快的。”
黑曜石般的瞳仁有一瞬的怔忪。
顧飛展微彎了下唇,將手中的保溫袋遞過去。
“嚐嚐。”
……
鰻魚的香氣在客廳裡縈繞,因為加了檸檬,味道便不顯得那麼油膩,更難得的是連裡面的魚骨魚刺都剃得一乾二淨。
沈婧語肚子裡的饞蟲被勾了起來,拿筷子小心地夾了一塊。
然後這一吃,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等到心滿意足之際,才發現沙發上顧飛展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
一向清淡的眸光帶了點兒戲謔。
呃,現在再來客氣……好像已經為時過晚了。
只好抽了張紙擦去嘴邊油膩,亡羊補牢地問,“……那個,你吃過了嗎?”
顧飛展收回視線,不甚在意地掃了眼手裡的手機。
“忘了,你不吃這個的。”
沈婧語摸了摸頭,訕訕一笑。
將手機往褲兜一塞,顧飛展站起身來。
他晚上穿了白T搭深藍色的九分仔褲,外面則套了件淺一點的牛仔襯衫,短袖下的面板在燈光籠罩下顯得冷白如玉。
沈婧語忽然有種感覺,哪怕只是披幾片樹葉,這人也絕對能穿出T臺男模的高冷範兒吧。
也不知是甚麼樣的家庭,能養出這種看破紅塵似的孩子。
她捂著嘴低下頭,正為自己無聊的想法忍俊不禁,忽然聽見身側傳來一聲“吃完了?”
顧飛展不知甚麼時候來到了她身後,清冽的男性氣息撲鼻而至。
“嗯。”
沈婧語清了清嗓子收拾殘局。旁邊一隻大手探了過來,替她接過收拾了一半的餐盒,隨手便往垃圾桶裡一堆。
“哎,洗洗還能用……”
把樂扣當一次性餐盒,虧他想得出來。沈婧語連忙把那個收納盒從垃圾桶裡救了出來。
兩人三兩下便收完了桌子,顧飛展看著她纖細的身影走向洗碗池,低聲說了句,“想吃我明天再拿。”
“不用啦,這東西哪裡天天當飯吃。”
沈婧語將餐盒洗乾淨了,倒扣在一旁等水瀝乾。
她今天態度出奇地和善,顧飛展視線落在她身上,一陣晚風從視窗灌入,帶得她身上幾縷頭髮隨風輕揚。
些微洗髮水的香氣隨風入鼻,清清淡淡的,並不濃郁。
兩人都沒有說話,等到連水龍頭的出水聲也停了下來,屋裡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一片靜謐,落針可聞。
氣氛有些莫名的……曖昧。
連一下一下的心跳聲都聽得很清晰。
沈婧語感到口有點渴,她轉回頭,就見身後顧飛展正靜靜看向自己,眸光幽深如井,幾乎要讓人跌入其中。
她忽然臉頰一燙。
“你……”
剛說個字,他的視線便更加專注了幾分,和著光線綽綽落在她臉上,帶著些看不懂的情緒。
她深吸了口氣,然後,徐徐開口。
“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此話一出,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顧飛展的目光倏地暗沉下來,帶著點兒梭巡看向她。
不急不慢的,就好像獵物進食前考慮該從哪個位置下口。
沈婧語臉上溫度飛快爬了上去,畢竟頭一遭主動做這事兒,有些不自在地轉開了臉,“咳咳,我就隨口……”
“家裡洗過了。”
他打斷了她的話,嗓音低沉。
最後一個字說完,整個人已經站在她面前了。
四目相對,他緩緩低下頭。
“你……要洗嗎?”清越的聲音有些低啞。
空氣中的溫度驟然上揚了幾分。
沈婧語臉上溫度飛快爬了起來,她緩緩抬頭,感覺兩瓣略有些微涼的嘴唇掠過她臉頰,接著,一點一點地印在了她唇上……
呼吸漸漸就亂了,彼此唇舌糾纏,從輕柔到熱烈。
沈婧語闔上眼睛,長睫輕顫。
短暫拋開了一切,她溫柔而迷茫地回應。
纖細的手拂過他濃密的髮梢,然後,纏在了他修長的脖頸上。
顧飛展氣息不穩,緊緊扣著她的手背冒起了青筋。
初秋的夜風帶著點涼意,只是這會兒誰都感覺不到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飛展終於放開了她。
原本澄澈的眸子起霧了似的,緊緊抱著她,灼熱的呼吸落在她頸側。
停頓了會兒,他捧著她蔥白的手指,輕柔而莊重地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吻。
然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引著她的手落在他的襯衫領口。
質地極佳的袖子觸控起來溫溫的,如同上好的璞玉。
四目相對,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氤氳著瀲灩的光芒,帶了點隱隱的……期待。
沈婧語在他漆黑的瞳仁裡,看見一臉潮紅的自己。
也許……無關情愛,只是……因為寂寞。
頓了頓,手指不再猶豫,輕輕拉下了他的衣領……
夜已深。
牆角原本處於休眠狀態的空調再次恢復運轉,絲絲冷氣從排風口冒了出來,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婧語趴在枕頭上緩了半天才勉強回了口氣,剛轉過頭就見一隻玻璃杯遞到自己眼前。
顧飛展身上只穿了條仔褲,瑩潤如玉的上身有幾道痕跡。
沈婧語臉不覺一紅,撇開視線抬手接過了杯子。
喝了幾口水下去,喉嚨的痛感才緩和了些。
見她搖頭表示不想再喝了,顧飛展接過杯子,自己把剩下的水喝了。
上次兩人同喝一杯水的時候沈婧語還覺得十分尷尬,這會兒已經平靜了。
反正該交換的都交換了……
不一會兒,身後床鋪微微塌陷,一個溫熱的身體靠了過來。
顧飛展將她攏進懷裡的力度有些大。
彷彿要將她捏碎一般。
“顧飛展。”沈婧語抗議地低哼了聲,“疼。”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然後是他略顯沙啞的嗓音,“哪兒疼?”
“哪兒哪兒都疼。”
沈婧語忍不住伸指戳了戳他手臂,沒好氣道,“不是說沒經驗嗎?怎麼那麼多花樣?”
該不是騙她的吧?像他這種男人怎麼會完全沒有感情史?
不再疏離的語氣,柔軟中帶著點兒嬌媚的女音,聽得人心頭也跟著酥了。
“實踐出真知。”
顧飛展攬著她,語氣慵懶,“都在……你這兒練習過兩回了。”
“咳咳……”
沈婧語臉頰一燙,默默將自己縮排被窩裡。
算了他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關燈。”
本還糾結要不要趕他走,想想上兩次都過夜了,現在才趕人似乎顯得有些矯情。
顧飛展彎了下唇,很快探手關掉了床頭燈。
……
沒過一會兒。
一道抱怨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
“……你能不能別靠那麼近?”
沈婧語以前和宋昊承都沒這麼膩歪過,有些不大習慣睡覺的時候被人像玩偶一樣地控在懷裡。
“……不舒服?這樣呢?”
“顧飛展你幹嘛……”
“再來一次?”
“不……唔……”
……
有的人活著,但她已經死了。
這是沈婧語被他從浴室裡抱出來時,腦海裡冒出的唯一想法。
意識漸漸迷離,疲憊的連他緊抱著她的動作也不去計較了。
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月光如水,傾灑入室。
顧飛展低頭看了眼懷裡累及的女人,眸光早已褪去了往常的清冷。
帶著些微的不確信,他緩緩低頭,遲疑了會兒,才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
睡夢裡的人無知無覺,連長長的睫毛都沒動一下。
顧飛展彎了彎唇,終於抱著她滿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