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氛圍不錯。
主要是因為有楊媚兒在。
她對顧飛展似乎很感興趣,一路上都在旁敲側擊地瞭解他的個人情況。
沈婧語覺得有些奇怪,顧飛展性子疏離一向不怎麼搭理人,今天被楊媚兒問了半天竟沒有表現出半分不耐的樣子。
基本是有問必答。
透過兩人對話,沈婧語才知道顧飛展家從事的是物流行業,他是家裡老么,上面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哥哥姐姐均已成家立業。而他自己則和大學同學一起合辦了所特殊兒童教育培訓機構。
楊媚兒好奇地追問甚麼叫特殊兒童教育培訓機構?
顧飛展解釋說就是對那些患有自閉症、語言發育障礙以及不同程度智商低下的兒童,透過個訓干預和感統訓練等方式,讓那些孩子最大限度地建立生活、學習以及社會交往能力。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閨蜜倆卻都聽得有些愣神。
對於自閉症兒童,沈婧語並不算陌生。
卻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教育機構。
正常孩子的教育尚且存在很多難題,何況是那些殘疾和自閉症的兒童,他們甚至連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沒有。
望著駕駛座那人線條分明的側臉,沈婧語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一點兒都不瞭解他。
她怔怔望著前面,不期然對上了車內鏡那雙漆黑的眸子。
兩人的視線在鏡子中緩緩交錯,在某一瞬間定格。
沈婧語耳朵一熱,慌忙轉頭看向了窗外。
炎熱的車窗外,高峰期的車流熙熙攘攘,在等訊號燈的路口短暫彙集。
但是綠燈過後,每部車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就像……他們一樣。
沈婧語在心底自嘲一笑。
殊途不同歸,就算上了床又能如何呢?
—
顧飛展帶她們去的是一家叫“尚聚”的私廚菜館。
地方位於環城山腰一處略顯偏僻的位置,依山傍水的小樓,環境十分清幽。
外面停車場停放的大多數都是豪車,顧飛展找了個停車位把別克停進去,表情並不見侷促。
服務員引著三人上了二樓盡頭的包廂。
臨窗眺望,視野非常遼闊,能望見頭頂湛藍色的天空和離得很近的雲朵,也能看到城裡的高樓林立和層層疊疊的立交橋。
沈婧語感嘆她在這兒生活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還有一處這樣的地方。
楊媚兒笑說貧窮限制了她們的想象。
沈婧語默默地把那個們去掉了。
楊媚兒每月工資上萬,真正窮的,是她。
在視窗看了會兒風景,包廂服務員便過來上菜了。
上菜速度也很快,各種精緻的碗碟不一會兒就擺滿了旋轉餐桌。
在沈婧語看來,菜品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
那就是貴。
海里遊的,天上飛的,地上養的……幾乎統統涉獵了。
其中有一道鮑魚海鮮粥,熬地鮮嫩細膩,就連一向標榜正在減肥的楊媚兒都忍不住吃了整整一碗。
沈婧語卻有點難以下嚥。
“不喜歡?”
顧飛展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一碗剝好的九節蝦同時遞到了自己面前。
唉,就是這樣……
不自然地朝閨蜜方向看了一眼,沈婧語連忙將那碗九節蝦推了回去。
“咳咳……這兩天有些咳嗽,醫生,讓我少,少吃點。”
顧飛展神色未變,拿起毛巾細細擦了把手,“那就喝湯。”
說著便去拿她的碗,“老鴨湯也行。”
沈婧語忙不迭按住他的手,“我,我自己來。”
她眼中帶了幾絲堂皇,顧飛展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隨即收回了手。
另外一邊的楊媚兒正抬手剝著一隻偌大的梭子蟹,烝得肥美的蟹肉讓她滿足地嘆氣了一聲。
“這地方不錯,應該不便宜吧。”
顧飛展語氣和緩,“還好。”
楊媚兒便笑,“下次我和志偉自己來。位置需要提前預訂吧?”
“嗯。”顧飛展說:“我給你個號碼,下次想來可以直接打他電話。”
“好呀好呀……”
兩人聊著的時候,沈婧語站了起來,“我去上個洗手間。”
“嗯,去吧……”
楊媚兒還在剝蟹,看見她朝門口走去,不由狐疑道,“哎,裡面就有洗手間,你去哪兒……”
沈婧語已經關門出去了。
楊媚兒放下蟹殼奇怪地問,“她去哪裡?”
“不清楚。”
顧飛展收回視線,拿起公勺給自己打粥。
楊媚兒看著他緩慢而不失優雅的動作,不由笑了起來,“家裡有礦就是不一樣。”
顧飛展彎了下唇沒應聲。
楊媚兒好奇地看向他,“那部別克真是你的車?”
“不行?”
楊媚兒便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父親能給學校捐圖書館的人居然開別克?現在的有錢人都這麼低調了嗎?”
見他不語,她眨了下眼。
“興盛物流?”
“還為了理想做慈善?”
“婧語和她弟都不知道吧?”
對於她問的這些,顧飛展既沒肯定也沒否定,依然淡定地喝著碗裡的粥。
直到她問了句“你和婧語到底甚麼關係?”
他舀粥的動作一頓,抬眸掃了她一眼。
半晌才回了句。
“同學姐姐。”
“真的?”
楊媚兒視線落在他清俊的臉上,然後她慢條斯理地笑了起來,“既然不是我以為的那種關係,那我就要給婧語介紹別的物件咯。”
“吭”。
陶瓷湯匙突然碰在了碗壁上,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下一刻,她看見幾座外的男人,極輕地蹙了下眉……
沒過多久,面帶挫敗的沈婧語回來了。
她一落座就問顧飛展,“你甚麼時候結的賬?”
彷彿料到會是這麼個結果,顧飛展連眉都未抬一下。
“你剛跑去買單啦?”楊媚兒驚訝道。
沈婧語沒說話,只盯著旁邊喝湯的男人看。
顧飛展終於緩緩放下湯勺。
“不是去洗手間嗎?”
沈婧語被問得啞口,乾脆也不找藉口了,直接掏出手機問他,“多少錢我轉你?”
顧飛展靠向椅背,幽深眸光落在她臉上。
他薄唇輕啟,語氣慢條斯理。
“你好像,錢多得花不完似的?”
這家店是會員制,吃飯的錢早就從他卡里扣了。
“是啊,大不了下次你請他不就行了。”
一旁的楊媚兒附和。
沈婧語一陣窘迫,昨天請他吃飯的後遺症現在還讓她有些不適。
“行啦,顧學弟難得請咱們一次,那麼客氣幹啥?”何況他家又不差這兩個錢。
楊媚兒拉她坐下來。
沈婧語望了眼神色從容的男人,還想再說,那邊顧飛展放下了筷子,淡薄的視線看過來,“單已經買了,想請,下次吧。”
沈婧語被那兩道深邃的眸光看得臉頰一燙。
幾乎是飛快地收回了視線。
算了,以後再請回去吧。
不過,可千萬不能單獨請了……
飯後,楊媚兒說要去一趟公司,有個客戶在那兒等她。
她畢業後就職於一家金融公司,拼了五六年下來業績已經十分穩定。
顧飛展沒說甚麼,先開車送她過去。
車上楊媚兒拉著沈婧語又上了一通心理健康課,之後還列出幾個條件十分不錯的客戶,有離異也有單身的,總之只要沈婧語點個頭,她那邊馬上就能安排見面。
當著顧飛展的面說這些,沈婧語覺得挺尷尬的,就算他倆沒關係但畢竟昨晚也剛滾過床單。何況她才從一段失敗的婚姻裡跳出來,壓根就沒想過要再找。
不過楊媚兒對於閨蜜的事兒顯得十分上心,見沈婧語對這些人興趣不大,便又列出方誌偉的幾個堂弟表弟,其中還有一個調酒師,楊媚兒覺得他跳脫的性格可以和沈婧語互補。
沈婧語只覺得無奈,“志偉那個表弟比我還小兩歲吧?”
“兩歲怎麼了?”楊媚兒看老古董似的瞥了她一眼,“這年頭姐弟戀多了去了。”
一道視線落過來,楊媚兒抬起頭,剛好看見車內鏡裡一雙如墨眸子移開。
她笑了一下,衝前面駕駛座說道,“你說是吧顧學弟?如果是你,會介意女朋友比你大兩三歲嗎?啊我都忘了問,說不定你已經有女朋友了。”
她身體往前傾,十分八卦地看向開車的男人,“就是不知道學弟的女朋友比你大還是比你小呀?”
這實在不是一個好話題,沈婧語扯了下閨蜜的衣服,壓低嗓音道,“你問那麼多幹嘛?”
“問一下又不會怎樣,說不定我有合適的物件還能介紹給他呢?”
楊媚兒笑吟吟地說,“是吧學弟?好歹吃了你一頓飯,以後有需要的話儘管開口哈。學姐認識的人多,環肥燕瘦各行各業應有盡有。”
開了條縫的車窗外風呼嘯而過,顧飛展清冷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那就……麻煩學姐了。正好,我還沒有物件。”
聲線平穩,語氣平淡,如同談論天氣狀況。
“不客氣的。”
楊媚兒來了興致,“就是不知道學弟你喜歡哪一型別的?”
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顧飛展的視線落在車前方,抬手輕輕捏了下山根。
“隨便。”
“這世上可沒有一款叫隨便的女孩哦。”楊媚兒笑嘻嘻地說,“好歹說說外表年齡之類的要求嘛。”
顧飛展一手支起下顎,略微沉吟。
“那就年紀大一點,性格好點兒的。”
“年紀大性格好的呀……”楊媚兒拉長了尾音,“這個目標有點泛呢……婧語你說……”
“你甚麼時候改行當媒人了?”
沈婧語實在聽不下去了,前面就是迎賓大樓了,忍不住催促她,“不是客戶在等你嗎?還不趕緊去?”
“啊,這麼快就到了嗎?”
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楊媚兒掏出來看了一眼,只得打住說了一半的話題。
一邊接起電話,一邊拍了下駕駛座靠背,見顧飛展回頭,她比了個下次繼續的手勢。
顧飛展頷首。
收回視線楊媚兒又衝沈婧語眨了下眼,這才推門下車。
外面日頭正毒,沈婧語看見楊媚兒踩著高跟鞋小跑著進了大廈。
認識這麼多年,她似乎永遠那麼精力充沛。
不像自己,才畢業幾年,彷彿心態已經老了。
透過鏡子,顧飛展看見後座的沈婧語靠向座椅,眼睛微闔,纖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向兩排陰影。
昨天晚上,很晚她才在他懷裡睡去……
顧飛展眼底的光芒暖了暖,抬手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些。
“睡會兒?”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帶著撫慰。
沈婧語睜開了眼睛。
隔著車內鏡,她怔怔地與他對視。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卻好像拳頭落在了棉花上,根本就沒有預期的效果。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將之前的話再說一遍。
忽然聽見駕駛座上,男人輕若羽毛的聲音傳來。
“不看過去,也不考慮未來,就只是寂寞的時候互相陪伴……你覺得……這個提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