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蘿從睡夢中睜開雙眼,已是第二日晌午。
身邊的床鋪空空如也,小師姐早早起了床。她睡眼惺忪打了個滾,在床上發呆好一陣子,才頂著一頭鳥窩般的蓬鬆亂髮走出臥房。
楚明箏坐在前廳木桌前,低頭在看不知甚麼東西。
也許因為聽不見聲音,直到秦蘿走到身邊,少女才恍然抬頭,露出略顯慌亂的神色,匆匆合上手裡的書。
這種動作欲蓋彌彰,反而激起秦蘿的好奇,目光一望,便見到幾個規規整整的大字:《古曲流觴》。
即便不懂最後一個字的意思,她也能很快明白,這是本學習曲子的教科書。
楚明箏微微抿唇,耳廓發熱。
她喪失聽覺,對於長笛的使用方法卻還沒忘,按照譜子,仍能學會新的曲調。
但也僅僅是“學會”而已。
樂修一道,並不在於掌握的曲調多少。
修士重在修心,之所以學習樂器,是為透過音律感知天地,有情有神,方有融匯萬物的力量。首發網址
她如今這副模樣,無論再學習多少曲子,都只能接觸到最表面的殼,而非音律本質的“真”。
這本《古曲流觴》是師父贈予的高階樂法,被她捧在手裡,如同一個殘酷的笑話。
可楚明箏就是不甘心。
“秦蘿醒啦。”
她迅速收回心思,因為眼前亂蓬蓬的頭髮哭笑不得:“怎麼不梳頭髮?”
頭髮亂成鳥窩,小糰子就成了毛茸茸的大團。秦蘿摸了摸長至後腰的黑髮,有些不好意思:“太長了。”
她以前的頭髮只到脖子,連夏天都是清清涼涼。如今頂著這樣一頭又厚又重的黑不溜秋,秦蘿覺得自己像塊長方形的大棉布。
古代好辛苦哦,衣服也是大大的,沒有小裙子和吊帶。
楚明箏看出她為難的深色,把書本收進儲物袋中,順勢拿出一把木梳:“過來。”
於是秦蘿咧著嘴,邁開小短腿就朝她身邊跑。
女孩的髮絲經過精心護養,呈現出綢緞一般濃郁的黑。楚明箏有些笨拙地抬手:“若是弄疼了你,記得對我說。”
說完又覺得好笑,她一個聾子,哪能聽見秦蘿的聲音。
“我今日會去無量峰,晚上回來。”
楚明箏道:“我不在,門派為你尋了個新的師兄,在今日照顧你的飲食起居。”
秦蘿“唔”了一聲。
無量峰裡全是醫修。
根據她腦子裡的記憶來看,小師姐所中之毒正在向全身蔓延,醫修們找不出徹底根治的辦法,只能每月為她進行一次除毒,從而緩解症狀。
至於門派裡安排的師兄,說好聽點是“照顧飲食起居”,就事實而言,是為了不讓小祖宗趁著無人看管,再惹出甚麼亂子。
秦蘿好奇:“是甚麼樣的師兄呀?”
她問得輕快,楚明箏卻自顧自繼續道:“那位師兄名喚‘駱明庭’,除他以外,江星燃也有個看護人。我同他們商量好了,今日帶你們前往須彌境歷練。”
秦蘿無言一愣,心口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對了……小師姐是聽不見聲音的。
她總是裝作若無其事,讓小姑娘險些忘了這個事實。
須彌境,乃是蒼梧仙宗的弟子歷練之地。
邪祟妖魔皆有靈魄,被收服以後,會被鎮壓於須彌境內。殘魄沒有意識,只會一遍遍重複生前的情境,一旦有外人進入,便顯露出無窮殺機。
秦蘿努力捋了一下,大概相當於遊戲裡的每日任務,或是一個刷怪練級小副本。
“須彌境邪祟眾多,那兩位師兄修為不低,定能護你們周全。”
楚明箏稍稍頓住,又道:“不過……你尚在煉氣,千萬記得萬事小心,莫要莽撞。”
這回秦蘿沒有唔唔嗯嗯,輕輕點了點頭。
*
修真界裡不論男女,全都生有好長好長的頭髮。
見到兩位師兄時,秦蘿再次由衷感慨:要是能在這裡當一名髮型師,肯定能掙好多好多錢。
與之相反,理髮師大概得餓肚子。
師兄看上去都在十七八歲上下,左邊那位生了雙漂亮的桃花眼,因為時時刻刻噙了笑,眼尾如小鉤子那樣翹起來。
清俊舒朗的五官籠罩在晨曦裡,帶著股乾淨孩子氣。濛濛清輝落下,勾勒出少年人青衣之下挺拔瘦削的身影,好似水墨渲染開的清風山水圖。
楚明箏介紹:“這位是駱明庭師兄,與我們同是樂修。”
秦蘿端端正正問了聲好,視線一轉,停在他身側的文字簡介上。
[世家公子,爽朗清舉,溫潤如松。自小頗得人緣,亦因此擁有超乎尋常的自信心……推薦做朋友指數:兩顆星。]
小姑娘撓了撓腦袋。
甚麼叫……超乎尋常的自信心?
察覺到她停留的視線,駱明庭微微一笑:“秦蘿小
師妹好。”
他早就習慣了他人注視的目光,擁有這樣一張臉,也是一種苦惱的罪過。
事實證明,哪怕是傳聞裡身為混世魔王的秦蘿,也抵擋不了這般強烈的視覺衝擊。天真的七歲小孩能有甚麼壞心思呢?她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會犯的錯而已。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怕會愛上自己。
當事人秦蘿對此一無所知,看完他身邊的拼音,把目光轉向右側另一位少年。
比起駱明庭,他渾身散發著再明顯不過的兩個字:超兇。
年輕的法修氣質冷峻,身上的黑衣落了雪,暈開冰冰冷冷的水漬。
他生有一張冷肅的相貌,眉骨硬朗,眼窩微深,漆黑瞳仁裡見不到亮色,不過輕輕一掃,便引出連綿不絕的威壓。
嗚哇。
秦蘿在心裡悄悄抖了一下。
[妖修,原型食鐵獸。法道天才,嫉惡如仇,誅殺妖邪無數……推薦做朋友指數:零顆星。]
真奇怪。
嫉惡如仇應該不是壞詞,可為甚麼天道叔叔不推薦和他做朋友?是因為……他的原型食鐵獸嗎?
秦蘿從沒聽說過這種生物,但從它的名字看來,一定是種非常強大恐怖的修真界神獸。
畢竟都吃鐵了,那牙口得有多嚇人啊!
還沒見到食鐵獸真身,她就已經開始瑟瑟發抖。
楚明箏繼續道:“這位是雲衡師兄,與江師弟一樣,來自玄機峰。”
雲衡默然點頭,毫不掩飾眸中冷漠。
他聽說秦蘿的名姓許久,曾經與她匆匆見過幾次面,對於這個目無尊長的掌門之女,心中半分好感不剩。
宗門本是修身歷練之所,哪能憑藉出身張揚跋扈。
楚明箏微微欠身:“那今日,便勞煩二位師兄了。”
*
秦蘿睜開雙眼,見到一張素淨木桌。
在兩位師兄的帶領下,她和江星燃進入了須彌境。
須彌境由妖邪的靈魄所化,相當於一處小小幻境。為了達到歷練效果,每個弟子都會被隨機傳送到各個地點,面對截然不同的鬼怪妖魔。
此刻她置身於一間客棧模樣的小屋,桌面被寫滿了紅字的布料覆蓋,在布料中間,則是塊圓潤冰冷的碗碟。
她的右手正牢牢按在碗碟之上。
“別亂動!”
潛藏於識海的伏魔錄一震:“這是幻境為你安排的請仙儀式。如今儀式成功,邪祟已然降臨,倘若輕易鬆手,它會纏著你不死不休。”
秦蘿立馬化身一動不動的小鵪鶉。
“請仙的規則,是借用儀式召喚附近的邪祟鬼怪。被請來的大多是不淨之物,能回答三個問題。”
伏魔錄不愧為伏魔錄,說起來頭頭是道:“三個問題答完,便會取走請仙之人的姓名;倘若中途停下,則會日日徘徊於請仙之人身邊。”
這段話說得文縐縐,秦蘿聽得雲裡霧裡:“那應該怎麼辦?”
她堪堪在識海問了一個問題,手中碗碟竟是一動。
秦蘿:???
伏魔錄:!!!
只見圓碟悠悠一轉,缺角盤旋於布料上的字跡,依次停留。
碟仙:“我怎麼知道。”
“這是作弊!”
伏魔錄破口大罵:“這傢伙有沒有道德,以為自己騙小孩呢?!”
秦蘿笑眯眯糾正:“因為我就是小孩呀。”
它哽了一下。
“你只剩下兩個問題了。”
伏魔錄謹慎道:“其他人離你應該不遠,你先穩一穩,要麼等他們前來相助,要麼想個萬全之策,讓碟仙拿你沒有辦法——比如說,問一個它永遠也答不完的題目。”
可甚麼問題才是永遠說不出答案的呢?
手下的圓碟微微震動,已經有了不耐煩的勢頭,伏魔錄一聲輕嘖:“問個問題穩住它。”
秦蘿點頭:“你是誰呀?”
圓碟又是一顫。
“枉死之靈,禁錮於此客棧之間。吾曾殺人無數,你亦是吾刀下亡魂之一。”
伏魔錄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煉氣期的須彌境,這還只是個入門小怪,也就只敢在小孩面前逞威風。
“那你一定很厲害!”
偏偏秦蘿信以為真,末了很認真地想,可它明明只是個圓碟,拿不了刀呀。
碟仙顯然察覺到她的心思,又動了動:“吾可以碟為刃,旋如疾風,切割喉嚨只需瞬息。”
得,吹上了。
伏魔錄繼續白眼,要想旋轉如疾風,起碼得是築基巔峰的修為。這碟仙當真不是個東西,欺負小孩上了癮。
這樣一來,便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須彌境中正值深夜,窗外昏暗無光,看不見月亮。桌上一盞燭火忽暗忽明,夜色籠罩之下,秦蘿有些害怕。
“別擔心,那兩位師兄雖然壓
制了修為,但畢竟實力還在,解決妖邪不成問題。”
伏魔錄低聲安慰:“你先行等等,他們一定——”
它話音未落,桌上燭火竟是倏然一晃。
秦蘿被嚇得險些脫手。
“太好了,你果然在這裡!”
房門被猛地撞開,燈光恍惚,竟映出江星燃的面龐:“不過是區區煉氣小妖,看我來結束它!”
秦蘿尚未反應過來,右手便被輕輕一推——
江星燃代替了她的位置,將手按在圓碟之上,嘴角一咧,眼底如有粲然星光:“你且看好,天生我輩江星燃,戰神下凡一錘三!”
他說著一頓,笑意未消:“你問了它幾個問題?”
他是法修,只要用手觸控圓碟,便能與邪祟生出感應,從而用靈力與之博弈。
秦蘿沉默一瞬:“……剛剛,問了第三個。”
三個也沒事,他靈力不弱,必定不會落於下風。
江星燃揚揚下巴:“你問它甚麼了?”
“我問它,”秦蘿的大眼睛忽閃一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居然感到了幾分愧疚的意味,“……真的可以轉得像風那麼快嗎?”
手裡的圓碟晃了晃,一股不祥的預感飛湧而上。
不。會。吧。
江星燃:……
江星燃面無表情看著她,良久,眼底滑落一顆透明的水珠。
“秦蘿。”
他說:“我與你,不共戴天。”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客棧,當雲衡循著聲響迅速趕到,不由瞳孔劇震。
只見房中風聲驟起,一人手握圓碟飛一般轉動,愈來愈快,最終竟然轉出了黑黝黝的殘影!
那人的模樣已然看不清晰,從模糊影子與號啕大哭的聲音裡,勉強能辨認出江星燃曾經無邪的笑貌音容。
不過是區區煉氣妖邪,豈能放肆至此。
雲衡眉宇微蹙,疾步上前,正要出手,卻聽駱明庭揚聲:“莫要衝動!碟仙與江師弟緊密相連,你若貿然出手,定會傷及他性命!”
少年法修步伐一頓。
下一瞬,便被飛旋的小腿轟然掃開。
“不——!”
江星燃哭得想死:“雲師兄!”
“大家莫慌,由我來解決!”
駱明庭上前一步:“這位仙家請聽我說!”
他自小出類拔萃,無論男女老少,都願意賞幾分薄面。以他這種風流倜儻芝蘭玉樹的身姿,說不定連邪祟也會手下留情呢?
下一刻。
伴隨又一道人影被掃飛,江星燃:“不——!駱師兄!!!”
秦蘿:“嗚嗚嗚哇哇哇——”
死心眼的碟仙還在死磕,但仍然遠遠達不到風的速度。手握圓碟的小人殘影陣陣,宛如狂風掃落葉,將房內三人掃得四處飛竄。
天生我輩江星燃,戰神下凡一錘三。
這一刻,他,就是戰神!
駱明庭拜入仙宗十多年,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這會兒怔怔傻眼:“不能打也溝通不了,咱們怎麼辦?”
雲衡氣到兩眼一抹黑:“快跑——!”
——所以這叫甚麼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