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3章 九十三(二更)( 秦蘿居然當真為他摘來了...)

2022-12-21 作者:紀嬰

湮墟四下寂然,越往西,越能聽見詭異嘈雜的呼呼風聲,好似野獸哀嚎,經久不絕。

星光與月色逐漸暗淡,抬眼望去,四面八方見不到亮色。夜風冰冷,陰慘慘掠過耳邊和指尖,被少年手中的劍光映亮之時,才發覺竟是淺淺的灰黑色。

一聲尖嘯襲來,謝尋非咬牙凝神,不知第多少次揮劍。

曲道知曾對他說過,湮墟並非純粹的淨土,當年戰場混亂,難免會混入魔族餘孽。而魔族十分擅長使用連環陣,除了鼎鼎大名的七殺,湮墟亦有其它的致命陣法。

噬生陣與血狂咒。

要想離開湮墟,必須將所有術法盡數除去,否則就算他以死換來七殺的消散,秦蘿還是會陷入危險之中。

噬生陣能滋生魔潮,將置身於其中的生物啃咬殆盡;血狂咒則是起了強化作用,讓魔潮的攻勢更為瘋狂。

他不是法修,對破陣的步驟一竅不通,好在手裡拿著把劍,能用最直白也最乾脆的方式將其解開――

只要殺光噬生陣裡的所有魔物,陣法自然也就沒了用處。

被啃咬撕裂的傷口生生作痛,謝尋非揮劍而起,側身避開一隻魔獸的襲擊。

他的視線已有些模糊,幾度站立不穩。無論天賦如何驚人,對於十多歲的小少年而言,這個法陣終究還是太難了些。首發網址

萬幸,他生於古戰場,由無數魔族不甘的怨念與殺意所化,而今來到湮墟,無異於回到主場,能輕而易舉支配此地的大量魔氣。

這是唯一一回,謝尋非對自己的出身心生慶幸。

陣法已經搖搖欲墜,在做最後的殊死反抗,只要撐過這一陣子,再在這裡結束自己的性命,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可惜他似乎低估了這個陣法的殺意。

不過一瞬恍惚,四面八方魔潮再起。謝尋非已是傷痕滿身,連握劍都有些不穩,面對如此之多的邪祟,心中飛速思考。

他沒辦法做到四方兼顧,頂多防下前、左、右三面的攻擊,到時候身後定然躲不過。

念及此處,謝尋非自嘲笑笑。

大不了被咬一咬,既是將死之人,哪來這麼多顧忌。

魔潮翻湧,堆積成高大卻單薄的圍牆,他沒做停頓,亦沒有絲毫遲疑,於瞬息之間默唸劍訣,抬手直攻。

少年出劍極快,高牆隨他轟然而動,以排山倒海的勢頭急急壓下。

劍出風隨,三面魔氣被逐一斬碎,化作絲絲縷縷的齏粉散入空中;謝尋非來不及轉身,正欲回頭,聽見呼嘯而至的風聲。

以及一道清凌凌的琴箏之音。

渾濁的雙眼驟然變得清明,他兀地抬頭,識海里嗡嗡作響。

魔氣被純淨的靈力瞬間逼退,有那麼一瞬間,謝尋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然而下一刻,耳邊響起秦蘿的聲音:“謝哥哥”

她身上帶了個保命的法器,眼見謝尋非渾身是血,毫不猶豫將其喚出。順著女孩白淨的雙手,溫潤清光宛如水波四溢,轉眼間凝出一個小型結界,將兩人牢牢護在其中。

謝尋非勉強撐住身形,沉聲開口,隱有慍意:“你怎麼――”

他沒想過秦蘿會來,除卻忡忡憂心,也生了微微的惱。這句話本是有些急有些兇,直到望見女孩通紅的雙眼,謝尋非猛地頓住。

再出聲,沙啞的少年音又輕又低:“你怎麼來了”

秦蘿快步跑到他身邊,將眼前一道道猙獰的血口掃視一遍,長睫簌簌顫了顫,倏然蒙上一層水色。

謝尋非張口說不出話,想幫她擦眼淚,手上卻滿是血汙,手足無措的間隙,見秦蘿捏著拳頭舉起右手――

她像是想用拳頭砸他,瞥見那些血淋淋的傷口,又把手臂放了下去。

“沒、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秦蘿吸了口氣,拉住他尚且完好的衣袖:“這個陣法不是有一天的時間嗎我們還剩下好幾個時辰曲前輩家裡那麼多書,我們一起去找一找,好不好”

曲道知定是告訴她了。

謝尋非沒有應聲。

若在白天,秦蘿總會興高采烈跟在他身旁。

之所以選擇晚上,一是為了避開秦蘿,二是夜色昏沉,能遮掩瘋狂滋生的魔氣,不讓秦蘿發覺異樣。

她不應該來到這裡的。

“她在湮墟研究上千年,看過不知多少書冊,哪是我們幾個時辰能比得上。”

黑衣少年輕垂眼睫,收好手中鋒利的長劍,語氣淡淡:“這裡不安全。你且去城中歇息一段時間,等湮墟散去,便可離開。”

秦蘿蹙眉:“那你呢你、你都不跟我說,甚至不讓我知道――”

她說著又覺得難過,喉嚨裡倏地一哽,把腦袋壓得很低。

謝尋非蹲了身子,抬頭看她:“對不起。”

秦蘿還是沒把他的衣袖鬆開。

“這件事因我而起,若非是我執意前往城中,你也不會來到湮墟。”

他年紀更

大一些,竭力穩下心神:“你被無辜捲入這裡,本就是我的失誤。若要承擔責任,自然應當是我。”

秦蘿眼裡水花一晃,語氣卻是不服輸:“你來古城,是為了陪我。”

“這不是重要原因。”

“這就是”

邏輯說不通,謝尋非頓了頓。

“外面還有你的爹孃、師兄師姐、許多朋友。”

他把手上的血小心擦乾,仰頭為女孩拭去臉上淚珠,語氣無奈又溫和:“你如果留在這裡,他們會傷心。”

秦蘿毫不猶豫:“你也有師尊、師兄師姐和很多朋友。”

她眨眨眼睛,暈開的水珠落在謝尋非指尖上,聲音小了點:“還有我,我也會傷心的。”

因為最後一句話,少年露出了短暫的怔忪之色。

但他很快笑笑,眸色深深,看不出真正的情緒:“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秦蘿一愣,聽他繼續道:“我拜入師門並未多久,與他們感情不深,就算出了事,也不會有太多人關心。你爹孃和哥哥很愛你,陸望、江星燃、楚師姐,所有人都喜歡你,你不想讓他們難過,對不對”

甚麼叫不會有太多人關心。

秦蘿想要開口,卻見謝尋非眨了眨眼睛。

“我生於古戰場,乃是魔族執念所化――這種身份被天道所棄,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你明白嗎”

他說著長睫輕動,喉結無聲滾落:“還記得當初的黑街嗎我從小在那裡長大,不到十歲就學會了如何用刀,你總說我是好人,其實被我殺死的人和魔,壓根數不清。”

謝尋非說:“殺戮是邪魔與生俱來的本能,性情古怪暴躁也是。你看,仔細想想,我做過的壞事不少,完全不是你想象裡的那種好人,你沒必要因為我覺得傷心。”

說出這種話,讓他難以抑制地感到緊張與難堪。

將所有無法啟齒、醜陋不堪的秘辛親口陳述,一覽無餘擺在她眼前。更何況,秦蘿是他最想保護和靠近的人。

女孩垂著眼睛看著他。

魔潮仍然洶洶,法器築成的結界劇烈搖晃,秦蘿沒有點頭說“好”。

“不是這樣的。”

她說:“謝哥哥才不是沒人喜歡更不是壞蛋。”

謝尋非還想開口,卻見秦蘿右手一動,握緊腰邊掛著的小小儲物袋。

白光倏現,看清眼前景象的剎那,少年茫然怔住。

近在咫尺的小手緩緩張開,在彌散的清光裡,露出一個尖尖的稜。

然後是另外四個均勻展開的稜角,以及中間圓鼓鼓的身體。

一顆小小的、用紙折成的星星。

儲物袋白芒未散,越來越多的星星出現在秦蘿掌心,啪嗒一瞬,從上方滴落一顆清亮的、圓潤的水珠。

水珠散開,將一顆星星暈得溼漉漉,謝尋非茫然無措,喉間猛地一酸。

“送送給你。”

秦蘿噙著淚伸出手,任由淚珠嘩啦啦往下落,哽咽得幾乎聽不清語句:“送給謝哥哥的星星。”

他倏然就紅了眼睛。

那些星星被精心折疊,如果用心去看,能見到星星肚子上的小小簡筆畫。

第一幅是一男一女兩個小人,還有個黑漆漆的怪物,一動不動倒在地上。

小人身側畫了兩條直線,大概象徵著長街或巷道。

謝尋非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們在七年前的幻境裡初次見面,他隨意殺了個仇家,沒想到陰差陽錯,恰好救下秦蘿。

他將星星接過,發覺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字跡稱不上漂亮,卻寫得認真,如同一個又一個圓圓的球:

[謝哥哥超厲害,一下就打敗了壞人oo]

心底有甚麼地方,柔軟而安靜地塌陷了。

第二幅還是兩個火柴小人,女孩舉著一個小小的方塊,嘴巴張成小圈圈,大概是在吃甚麼點心。

這是當初夜色深深,秦蘿突然覺得肚子餓,謝尋非無可奈何,帶她去買了一大堆甜品,被小孩吹了一路的彩虹屁。

背後的小字一筆一劃寫:

[謝哥哥超可愛以後給你買咩咩羊奶香糕]

第三幅的畫面有點亂,有個簡陋的屋簷,充斥整個星星的圓圈,以及同樣兩個小人。

圓圈應該是漫天放飛的花燈,在金凌城的請神節上,秦蘿為他許下了獨一無二的願望。

謝尋非抿唇,輕輕翻開星星的另一面。

[謝哥哥超貼心謝謝你帶我去天上玩bb]

還有許許多多其它的圖畫,他來不及去看,便狼狽垂下腦袋,掩飾瞳孔裡湧起的水霧。

這些是秦蘿送給他的星星。

想來聽完曲道知的傳說,她就生出了這個念頭。當時謝尋非魔氣發作、在夜裡迷迷糊糊醒來,見她神色慌張,便是正在折星星。

那時的秦蘿不知他決意赴死,她只是發覺身邊的朋友悶悶不樂,於是想讓他覺得開心,也讓他知道,於她

而言,少年同樣無比重要。

千年前古戰場的記憶席捲而來,謝尋非想起魔獸的狂嘯、紛飛的血霧、一遍接著一遍的咒罵低語。這些記憶時時刻刻將他禁錮,卻在驟然之間,被一股洪流渾然吞沒。

自他誕生以來,便伴隨著無止境的折磨與苦痛。

他人生的構成無比簡單,無外乎殺戮、恥笑、憎恨、卑劣與孤獨。

眼前的星星沾染了儲物袋的靈力,溢開影影綽綽的白光,他看著上面稚嫩的字跡,指尖輕輕一碰。

厲害,貼心,可靠,溫柔還有可愛。

這都是與他格格不入的詞彙,此刻卻隨著女孩贈予的星星,盡數落入少年懷中。

秦蘿居然當真為他摘來了星星。

溫柔得不像話,實在犯規。

“謝哥哥一直很好很好。我爹我娘很喜歡你,陸望也特別崇拜你,見過的所有人,都說你很厲害。”

秦蘿又抓住了他的衣袖,彷彿擔心眼前的人會隨時跑掉:“如果你害怕不被別人喜歡我會很認真很認真、比所有人都更喜歡你的。”

四周的風似乎凝滯了一霎。

心口砰砰跳個不停,融化得一塌糊塗,在最為陰暗沉寂的角落,化開一顆清甜的糖。

謝尋非握緊手中的紙星星,聽她低低繼續說:“你要是走了,我會傷心。”

她真是――

魔物的嚎叫撕心裂肺,結界劇顫,秦蘿倏地屏住呼吸。

身前掠過一道冷冽的風,謝尋非高挑的影子將她重新籠罩,短短一個瞬息,劍氣如潮。

勢不可當的殺意凌然四散,伴隨一道弦月般的清光。所過之處靈氣翻湧,更勝蒼龍入海、駭浪驚濤,一舉擊潰齊聚而來的邪魔妖祟。

少年將她護在身後,喉音裡是從未有過的緊張與遲疑,聲線低得快要聽不清:“那就這樣說好了。”

秦蘿:“甚麼”

謝尋非沒再說話。

劍意橫蕩,點亮大半個蒼黑夜空。寂靜古樓中,身著翠衣的女修無言仰頭。

這是破境的徵兆,看實力,應當到了金丹。

至於湮墟之外――

曲道知眉心一跳,將書冊輕輕合攏。

有人在嘗試破解七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