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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22-05-27 作者:吾彩

 吃了藥, 沈衛山兩隻手撐著桌面,好一會兒,青白的臉色慢慢緩和,手指也不再發顫。

 他重重舒了一口氣, 把藥盒蓋回去, 丟到抽屜裡, 關上抽屜。

 呢子大衣也不脫, 退了兩步, 直接往後倒在床上。

 黑暗中,他平躺在床上,靜靜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

 莫名地突然心臟劇痛, 手指顫抖, 這種狀況,好像很久沒有過了。

 真的是太久了,久到他以為,他已經徹底好了。

 可剛剛,突然又發作了。

 好在白天在榆樹村的時候好好的, 不然,會嚇壞她吧。

 沈衛山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漸漸的, 眼神變得空洞, 思緒飄遠……

 上輩子,他是怎麼死的來著?

 對了,是中槍而亡。一槍打穿防彈衣, 正中心臟。

 那年他剛滿二十歲, 出國維和。

 在一次解救人質的任務中, 他一刀割斷了一個暴恐分子的脖子。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至今記得那溫熱的血噴在他臉上的感覺。

 溫熱,黏膩,血腥,永生難忘。

 他殺的那個暴恐分子是一個團伙的頭目。他的哥哥還是弟弟,趁他們小組單獨外出執行任務時,帶人狙擊了他們,目的是報仇以及震懾。

 一番激烈的槍戰過後,他和另外兩個戰友,彈盡糧絕,中槍而亡。

 他清楚記得,他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他為了一個姑娘去當兵,可卻再也沒機會見到那個姑娘。

 好在,他沒有跟她表明過心跡。就讓那個沒心沒肺的姑娘,把他當成一個過客吧。

 等他再睜開眼睛,他就到了這裡。成了一個為了保家衛國在戰場上廝殺的十八歲戰士。

 剛過來那陣,他經常會心口劇痛,手顫發抖。

 好在每次時間也不長,大部分時候,他都能承受得住,挺一陣子就過去了,且竭力不讓人看出端倪。

 最嚴重的一次,他直接痛得昏死在戰場上,還是被戰友給背下來找醫生搶救過來的。

 不然那次,他怕是直接死在那了。

 那個戰友是林向晨。當時他看到那個林向晨的時候,嚇了一跳。

 明裡暗裡,百般試探,他才最終確定,這裡的林向晨,只是這裡的林向晨而已。

 並不是他上輩子認識的那個林向晨,不是小美的哥哥。

 不過因為那個名字,那張臉,他和林向晨成為了好兄弟。能夠生死與共,可以把後背毫無保留交給對方的好兄弟。

 當他聽林向晨提起他有個妹妹也叫林向美的時候,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從戰場上飛到榆樹村,去親眼瞧一瞧。

 可後來,他旁敲側擊地向林向晨打聽他妹妹,卻得知這是個生性膽小的柔弱姑娘,柔弱得讓她在戰場上打仗的大哥一說起來就滿心擔憂。

 於是,他死了心。他認識的那個林向美,是個張揚囂張,任憑是誰都欺負不了的姑娘。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和原來的那個世界有甚麼關係。也不明白,為甚麼會有那麼多同名同樣貌的人。

 後來,他的好兄弟林向晨,為了救他意外喪命。

 想著國家即將迎來好長一段時間的和平年代,也為了近距離照顧好兄弟的弟弟妹妹,他選擇了退伍。部隊領導百般挽留,但他還是執意要退。

 其實,更主要的,他累了,真的累了。一切都那麼索然無味,他想好好歇一歇。

 回到安吉,本來他不該那麼早去榆樹村,可莫名地,他還是提前去了。

 見到了那個姑娘,一樣的容貌,迥異的性子。

 柔柔弱弱的,連說話聲音都是小小的軟軟的,一點脾氣都沒有。

 當看到她為了林向晨的犧牲而失聲痛哭的時候,他清楚知道,這個姑娘不是他認識的小美。

 可他心存僥倖,後來又去了榆樹村。

 他仔細觀察,細心分辨,最終再次失望而歸。他告訴自己,是他奢望了。

 可今天,他親眼目睹了那堪稱兇殘的一幕。看到那熟悉的影子,聽到那囂張的自稱,他笑了。

 是她。

 他異常肯定。

 除了她,他再不認識哪個姑娘那麼唯我獨尊,目空一切。

 他恍然大悟,她之前在他面前,不過都是演的。

 她只是在演原來的那個林向美。

 他暗道是他蠢。

 他忘了上輩子,她就是個能說會演的主。

 只要她願意,就可以把人糊弄得團團轉。

 他壓下心中的波濤駭浪,裝作若無其事。

 可最終還是按耐不住,喊了句“小美”。

 她果然和上輩子一樣聰明,只愣了一瞬,就興奮又激動地追上來,興沖沖地跟他對暗號。

 那一剎那,他想認她。

 可鬼使神差地,他否認了。

 當時他存了逗逗她的心思。

 另一方面也是怕她,依著她的性子,一定會撲上來抱著他驚聲尖叫。

 說不定還要抱著他腦袋肆無忌憚地狠狠親上兩口,再說上一句,小山,姐姐可想死你了。

 這個年代,還有外人在,不成體統。

 但他知道,以她的聰明,一旦起了懷疑,不會那麼輕易地就放棄。

 果不其然,她走著走著突然襲擊,整個人快貼到他身上。

 吐氣如蘭地對著他的臉問:“小山,我好看嗎?”

 那一刻,他差點兒一衝動就認了。

 他懷念她自以為風流倜儻,把他逼在角落,伸手勾著他下巴,逼著他喊姐姐,俏皮地逗弄他。

 懷念她在他面前,不管不顧肆意開懷大笑。

 可那一刻,突然的心悸,讓他冷靜下來。

 好在,那只是一陣無甚大礙的心悸,只幾秒鐘就過去了。

 他這個未知的毛病,他私下裡看過很多醫生,查不出病因,檢查不出任何問題。

 不止一個醫生說過,或許是因為戰場上的創傷造成的心理問題,或許是他的幻覺,類似於幻肢疼痛。

 可那疼痛,實打實地過於刻骨銘心。讓他很難相信只是幻覺。

 剛來那陣,或許有心理原因。

 可這麼多年過去,大大小小的戰役不知經歷了多少,他早就麻木了。

 在部隊裡,他是公認的心理素質過硬,甚至可以說是冷漠沒人性。

 他要求醫生給他開了緩解心臟疼痛的藥。他怕別人看到,懶得解釋,就換成了維生素的瓶子隨身帶著。

 可已經好久,沒有犯過病了,他把藥塞到了抽屜最裡側。

 但今天,居然又用到了。

 沈衛山蹙眉仔細回憶今天發生的事情,早上起來沒甚麼問題,在榆樹村,除了林向美湊在他面前那一刻,他心悸了一下,除此之外,一直正常。

 無非是回來的路上,無意識地回憶起了上輩子臨死那一幕,他滿心的遺憾。

 細想起來,作為現在的沈衛山,從十八歲,到二十六歲,他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八年。

 剛開始過來的時候,他時常回想起以前。

 他會想,如果他沒死,他回了國,他見到小美,會怎麼樣。

 也會想,要是他沒有去當兵,仍舊是她眼中的小白兔,她會不會喜歡上他。

 而最近幾年,他已經很少想起以前了。

 八年的漫長歲月,足可以讓一切回憶都變淡,或者說,一切情愫都可以深深埋在心底。

 他這個毛病,發作的頻率逐年遞減。

 這麼想下來,似乎是自從他逐漸淡忘上輩子的事,他這個毛病就很少犯過。

 這個毛病,就像個定時炸|彈。

 正常情況下,他與常人無異,能扛槍,能殺敵。

 可一旦發作起來,心口宛如刀割。

 他真不知道,哪一次,他就那麼疼死過去了。

 這種情況下,他要怎麼和那個姑娘相認?

 沈衛山重重地嘆了口氣。

 沉重,壓抑,又夾雜著滿滿的無奈。

 所以,還是就這樣吧。

 就靜靜守著她,護著她。

 反正那是個既聰明,又厲害的姑娘。

 會做飯,能賺錢,還使得一手好棍。

 不論在哪裡,都能活得多姿多彩,過得幸福快樂。

 是了。

 還是不要相認的好。

 免得她知道了,又要整天胡攪蠻纏地逼著他喊她姐姐。

 以前也就算了,她比他大了兩歲,他認了。

 可現在,她十七,而他都二十六了。

 再被她逼著喊姐姐,他的臉不用要了。

 嗯,暫時,就先這樣吧……

 沈衛山穿著大衣,腳上的靴子也不脫,就那麼疲憊不堪地攤在床上,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

 榆樹村,老林家東倉房裡,燒得暖暖和和。

 姐弟四個興致勃勃地把家裡的東西重新歸攏了一遍。

 地上堆著的東西都整整齊齊擺到了架子上,炕上堆著的東西都規規矩矩擺在了長條窄炕桌上。

 林向美把自己和甜甜的被褥抱到炕頭鋪好,指了指中間的隔斷桌子說:“以後這桌子就擺這,向光和望星是男同學,睡在炕梢。姐姐和甜甜是女同學,我們睡在炕頭。”

 甜甜小,啥也不懂,只要跟著姐姐睡就行,傻乎乎拍著小手:“甜甜和姐姐睡炕頭。”

 林向光大了,沒所謂。平時他住校,也就過年過節在家住。

 再說本來大家就是這麼睡的,現在不過中間多了個放東西的桌子,對他來說,絲毫沒甚麼差別。

 可林望星小朋友就難過了。以前他和姐姐之間雖然隔著甜甜,可姐姐一伸手就能摸著他腦袋,他一伸手也能摸著姐姐的頭髮。

 可現在隔著一個桌子,對小男孩來說,彷彿和姐姐隔了天塹,他覺得自己被姐姐拋棄了。

 雖然捨不得離姐姐那麼遠,可太過懂事,又有些自卑的孩子習慣了聽姐姐的話,還沒學會表達自己心中真實的想法。

 只是耷拉著小腦袋把自己的被子鋪好,緊緊挨著桌子,儘可能離姐姐近一點。

 林向美注意到小男孩情緒低落,對他招招手:“望星,過來。”

 小男孩抬腿越過桌子,走到林向美面前。

 林向美伸手抱了抱他,摸了摸他的小圓腦袋瓜,柔聲說:“我們望星七歲了,是個男子漢了對不對?”

 小男孩把腦袋往前湊,任由姐姐呼嚕毛,乖乖點點頭:“望星是男子漢。”

 林向美笑著:“那男子漢就應該和二哥這個男子漢睡在一起,好不好?”

 小男孩看了一眼橫在炕中間的桌子,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鼓足了勇氣怯生生地說:“我想姐姐摸我頭。”

 林向美撲哧一笑。

 這孩子極度缺乏安全感,又自卑,她來了之後儘可能多抱抱他,呼嚕呼嚕他腦袋瓜,想讓他感受到是有人愛他的。

 可沒想到,這還養成習慣了。

 行吧,那就再哄一段時間,等孩子心裡更踏實一些再說。

 何況,那圓不隆冬的小腦袋瓜,又剛剪了頭,短短的頭髮茬,摸上去的手感不要太好。

 看著小男孩期盼又忐忑的小眼神,林向美心疼得不行,痛快答應了:“行,姐姐每天摸著你腦袋,等你睡著了再睡好不好?”

 小男孩咧開嘴笑了,漂亮得不像話。

 林向美沒忍住,抱過他的小腦袋,呼嚕了好幾下。

 甜甜見姐姐又抱著三哥,又吃醋了。邁著小短腿跑過來,小身子拱啊拱,在兩人中間硬是給自己擠出來一席之地。

 林向美作為被爭風吃醋的物件,還是兩個這麼漂亮乖巧的孩子,頓時姐愛氾濫,自豪爆棚,左邊抱一個,右邊抱一個,哈哈大笑。

 林向光坐在地上正在削一根長棍子,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直樂。

 片刻功夫,林向光把手裡削得光光溜溜的棍子往地上一頓:“望星,棍子好了,來試試。”

 林向美見孩子一天到晚抱著個燒火棍不撒手,走哪帶哪,實在看不過去,就讓林向光給弄了根榆木棍子。

 在家也就算了,農村孩子也沒啥玩的,小男孩手裡拿根棍子太正常不過。

 可每次去鎮上,孩子抱根比他還高,還帶著叉頭還燒黑了的燒火棍,沒少惹來別人側目。

 “望星,快下地試試,你二哥給你弄好了。”見林望星靠在她身上,好像對新棍子不大感興趣,林向美鼓勵地拍拍他胳膊。

 林望星這才穿鞋下地,從二哥手裡接過比他稍微高了一點的棍子,比劃了兩下:“謝謝二哥。”

 林向光伸手拍了一下他後腦勺:“跟二哥這麼見外呢。”

 林望星拿著新棍子,在地上比劃來比劃去,沒一會兒又換回了自己那根燒火棍比劃。

 林向光不解地問:“望星,咋滴呀,新棍子不順手啊?那燒火棍頭上都燒黑了,多埋汰!”

 林望星聞聲停了下來,耷拉著腦袋手足無措地站在地上,抱著燒火棍,也不說話,就是摳著上面的樹皮。

 林向美看了,輕輕嘆口氣:“向光,算了,讓他抱著吧。”

 可能是孩子親眼見了姐姐拿的是這根燒火棍大發神威,收拾了林老大媳婦。

 對孩子來說,能夠給他十足的感全感的是這根燒火棍,而不是隨隨便便一根棍子。

 就像上輩子,她七歲那年,父母離婚之後,哥哥怕她怕黑,給她買了一個毛絨絨的小熊,讓她抱著睡。

 這一抱,她就抱了十年,從七歲抱到了十七歲,哪怕小熊身上的毛都快掉沒了,洗得都脫了色,她每晚也要抱著。

 她十三歲那年,哥哥實在看不過眼,給她重新買了個一模一樣的,把舊的丟了,她回家之後崩潰大哭。

 哥哥被她嚇壞了,手忙腳亂地跑去樓下垃圾桶一頓翻,又給撿了回來。

 那小熊對哥哥來說只不過只是個玩偶,可對她來說,卻是陪她渡過了無數個黑夜,傾聽了她無數心裡話的親密夥伴,好朋友。

 那是被父母拋棄了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她的安全感。

 感同身受,她理解望星這孩子。所以,由著他去吧。

 等改天,她拿著新棍子再收拾一頓哪個不長眼的,小男孩就會發現,安全感是來自姐姐,不是某一根特定的棍子。

 當然,最主要的是,得讓孩子慢慢自信起來,安全感就由心而生了。

 等過了年,向光去學校了,她就教這孩子一套棍法。

 只有自己變得越來越強,自信跟著來了。

 只是向光在家,她不好崩人設崩得太厲害,性格變了,還可以說想明白了,活通透了。

 可平白無故會使棍了,她敢肯定,糊弄不過去。

 林向美說:“望星,你喜歡燒火棍就抱著吧。但現在太晚了,趕緊去插好門,收拾收拾睡覺。”

 聽到姐姐發話,小男孩靦腆的點點頭,把燒火棍和二哥給他新作的棍子一起小心放到了新做的架子上,跑去外屋把門把插銷插嚴實。

 姐弟幾個洗漱完,林向美看著孩子們,該擦凍瘡膏的擦凍瘡膏,該塗雪花膏的塗雪花膏。

 等全部收拾妥當,躺到了炕上。小甜甜年紀小,覺多,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望星隔著一個桌子,對著林向美的方向側躺著,眼巴巴的,等著姐姐來摸他腦袋瓜。

 林向光覺得好笑,伸手在小男孩腦袋上一頓胡亂扒拉,欠欠地:“來,二哥哄你。”

 “不用你。”小男孩伸手去擋,可擋也擋不住,給孩子煩得不行,一頭鑽進被窩。

 林向光隔著被子拍了他兩巴掌,還沒變完聲的嗓子粗噶難聽,笑著說:“慣得你!”

 “趕緊睡你的,別逗他。”林向美無奈瞪他一眼,抱起甜甜把她放到炕頭,自己挨著桌子這邊躺下。

 從桌子底下伸過手,把小孩的被子扯下來,摸著他的小腦袋瓜:“望星乖,快睡。”

 小男孩往前挪了挪,腦袋伸到往桌子底下,離林向美更近些。乖巧得不像話,林向美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林向美一邊哄著林望星,一邊用氣聲和林向光聊天:“向光,你先頭說,賀有才在鎮上看到有人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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