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美拎著燒火棍站在原地, 傻眼了。
這位沈同志怎麼跟個鬼似的神出鬼沒的,這才幾點哪,他就到了家門口?
怕不是半夜就爬起來趕路了,才能這麼早就到?
不是, 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 她剛才又打人, 又罵人的, 他看到了沒?
林向美有些心虛。一是家醜不可外揚, 再就是兩人見了好幾面,她在沈衛山面前一直都在努力維持原來“林向美”那柔弱怕事的人設。
可剛才她虎了吧唧的,左口一個“老孃”, 右口一個“滾”, 還掄著燒火棍撂翻幾人,實屬野蠻兇殘,和懦弱的受氣包形象絲毫不符。
這要是被他看了去,那他得怎麼看她?是不是得把她當成精神分裂症?
兩個人一個站在院中,一個站在院外, 就那麼沉默地隔空相望。
沈衛山昨天下午就拿到了撫卹金,想著姐弟幾個等得心急,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 就帶著司機出門。
車子在院門口停好, 就見林向美被幾個人圍住了,看那架勢有些劍拔弩張,他下了車, 想看看怎麼回事。
可他腳剛落地, 就見那柔柔弱弱看起來又乖又軟的林同志, 掄起燒火棍就大殺四方, 眨眼功夫把三人放倒在地,還嚇跑一個。
聽著那一聲聲脫口而出的“老孃”,看著她舉止投足間那熟悉的嘚瑟勁兒和目中無人的囂張,沈衛山僵在了原地。
直到她以壓倒性的武力值迅速結束戰鬥,這才注意到他。
纖瘦的姑娘穿著一身改過但仍舊鬆鬆垮垮的軍大衣,前一刻英姿颯爽,後一秒卻有些手足無措的拿著燒火棍一下一下戳著雪地,弱弱地看著他。
沈衛山微垂眼眸,掩住眼底波濤洶湧的情緒。
可卻怎麼藏不住嘴角那一抹壓都壓不下的弧度。
林向美頗為忐忑地靜靜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沈衛山有甚麼反應,這才舒了一口氣。
這位沈同志,應該是沒看到她剛才人格分裂的一幕,不然不可能這麼淡定。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這事兒還真不好解釋。
林向美走到兩個孩子身邊。
“姐!”林望星滿眼都是小星星,一臉崇拜地看著她。
你姐厲害吧!林向美衝小男孩得意地揚了揚眉毛,把燒火棍塞回他懷裡,摸了摸他的頭。
又蹲下去抱住嚇得扁著小嘴眼淚汪汪的甜甜,親了親她的小臉蛋,柔聲安慰:“甜甜乖,不怕啊,姐姐打壞人呢。”
甜甜小臉蛋在姐姐臉上蹭了蹭,奶聲奶氣給自己鼓氣:“姐姐打壞人!甜甜不怕!”
林向美安撫好兩個孩子,這才抬腳往大門口走。
林老大媳婦和她孃家嫂子,早就趁林向美髮愣的功夫,相互攙扶著爬起來跑回了正屋,再也沒敢出來。
林向美穿過空蕩蕩的院子,走到沈衛山面前,搓了搓手放在嘴邊哈了哈氣,聲音軟軟的:“沈同志,你來了?”
沈衛山微微頷首,打量著面前的姑娘。
不知是因為穿得暖和了,還是剛動過拳腳,臉頰紅撲撲,一雙漂亮的杏眼亮晶晶的,整個人彷彿閃著光。
身板纖瘦,說話的聲音柔柔的,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軟,極具欺騙性。
“沈同志?”林向美見沈衛山盯著她半天不說話,抬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沈衛山:“我過來送撫卹金。”
“那到屋坐吧。”林向美開口邀請。
沈衛山:“好。”
知道司機不會下車,林向美也就沒問,轉身往回走。沈衛山跟上,二人錯開一步,一前一後。
年輕的司機坐在車裡,一直目送二人帶著兩個孩子開門進了屋,才把張了半天的嘴合上。
心道,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果然是真理。
“沈同志,坐。”林向美客氣地把沈衛山讓到炕頭,洗了個搪瓷茶缸子,倒了杯開水遞到他面前:“喝點兒熱水。”
“嗯。”沈衛山伸手接過,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比以往似乎溫和了不少:“謝謝。”
林向美笑了笑沒說話,離沈衛山隔著好幾個人的距離,也在炕沿上坐了。
甜甜走過來親暱地趴在林向美腿上,林望星往還沒熄透的爐子裡添了柴,抱著燒火棍也蹭到炕沿邊靠著林向美。
這倆孩子,可真粘人。林向美忍不住笑,伸手把甜甜抱起來放在自己左邊,又把林望星抱起來放在自己右邊,一邊摟了一個,摸著他們的腦袋。
炕沿上,兩大兩小,坐了一排。
沈衛山個子高腿長,坐在炕沿上,兩腳也踏踏實實踩在地上。
林向美連同兩個孩子的腿都不夠長,三個人的腳就耷拉在空中,一下一下晃盪。
沈衛山單手端著印了紅色牡丹花和雙喜的茶杯,喝了一小口,視線就一直放在摟著孩子玩他們頭髮的林向美身上。
看著看著,深邃的眸子漸漸染上了濃濃的笑意。
林向美把兩個孩子的頭髮扒拉個遍,沒發現甚麼奇怪的生物,這才抬頭,想看沈衛山喝完水了沒。
一抬眼,就和沈衛山溢著笑意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林向美一愣。這位沈同志,今天的眼神兒,怎麼有些不對勁?
以前他也盯著她看,只不過要麼是探究,要麼是審視,這還是頭一次充滿了……老父親一般的,慈愛?
除了慈愛,林向美實在想不出更合適的詞。
而且,以前他看她,要是她回視,他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別的,一般會移開視線。
可這會兒,怎麼還跟她對視起來了?
見他像個定海神針似的坐著一動不動,也不提正事,林向美有些著急,忍不住直奔主題:“那個,沈同志,你剛才說撫卹金到了是吧?”
既然帶來了,就趕緊掏出來給她吧,別在這耗著了,還有大把大把的事等著她去辦呢。
“對,撫卹金,還有向晨的烈士證我也帶來了。”沈衛山正了正臉色說道。
隨後起身站起來,把搪瓷茶缸子放在炕沿上,掀開呢子大衣,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外加一張捲起來的紙,雙手遞過來。
林向美鬆開兩個孩子,也站到了地上,在衣服上擦了下手這才伸出雙手接過。
沈衛山站在林向美面前,低頭看她:“八百塊,你點點。”
“哎。”林向美先把烈士證小心開啟,看到上面的“林向晨”三個字,心裡又是一酸,忙深呼吸,收好放到炕上。
隨後把信封開啟,拿出裡面的錢,仔細數了一遍。一共八十張十元大團結,整整八百元。
這是她大哥“林向晨”拿命換來的,林向美沉沉嘆氣。
留了五張在外面,把其餘的小心翼翼捋整齊又放回信封,塞到軍大衣裡面的兜。
沈衛山站在林向美一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眼角紅了,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下。
林向美拿著那五張遞給沈衛山:“沈同志,謝謝你今天又特意跑了一趟。之前跟你借了五十,現在還給你,只是那些票,暫時還得欠著。”
“票不用還,我不缺。”沈衛山看著林向美,伸手把錢接了過去。
“那太謝謝你了。”林向美誠心道謝。票的話她還真沒辦法弄到。
沈衛山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不用這麼客氣。”
“姐,沒借到車子,李書記騎鎮上辦事兒去了。”林向光人沒進屋聲先到。
緊接著,屋門開啟,小夥子走了進來。一進門先跟沈衛山客氣打招呼:“沈大哥。”
沈衛山微笑著應了一聲:“向光。”
“向光,沈同志把大哥的撫卹金送來了。”林向美把信封又掏出來遞到林向光手裡。
林向光捧在手裡摸了又摸,紅著眼眶又交回林向美手裡:“這是大哥拿命換來的。”
林向美點頭,把信封小心揣回懷裡。又指了指林望星拿在手裡的烈士證:“這是大哥的烈士證。”
“二哥,給。”林望星忙遞過來。
林向光雙手接過,小心開啟,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念著,唸到一半哽著嗓子停了下來。
林向美忙上前,伸手在少年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無聲安慰。
沈衛山見姐弟倆的情緒又開始低落,開口轉移話題:“我剛到的時候,從院裡跑出去一個男人,是你們家親戚?”
林向美敷衍著答道:“啊,那是我大娘他侄子,來走親戚的。”
甜甜搶著答:“壞人,姐姐打壞人!”
剛才林向光不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可一聽姐妹倆的話,心知不對,登時變了臉:“姐,是不是郭得貴那個二流子又來了?他欺負你了?狗雜碎!”
小夥子說完,滿眼憤怒攥著拳頭轉身就走。
林向美一把扯住他胳膊:“向光,向光,別去。他沒怎麼樣,就說了幾句不著調的話,我罵了他幾句,說再不知死活,等我們家向光回來揍死他,他就嚇跑了。”
林向光狐疑:“真的?”
林向美點頭:“真的,放心,他以後不敢再來了。”
林向光上下打量林向美,見她真不像捱了欺負的樣,又看了看兩個小的,見他們也都好好的,這才放下心來。在心裡卻想著找機會警告一下那個二流子。
沈衛山聽著林向美面不改色地編瞎話,不禁莞爾。
想到剛才一瘸一拐踉蹌著跑出院子那個面相猥瑣的男人,沈衛山在心裡默唸了一下他的名字,郭得貴。
見糊弄過去,林向美有些慶幸剛才小夥子不在家。
不然她不好施展不說,按這孩子的暴脾氣和狠勁兒,指不定衝上去得把那二流子揍成甚麼樣。
她一個弱女子打了二流子,以前又是那麼個軟性子,除非親眼所見,不然怕是沒人相信。
就算信了,也得認為是她林向美被欺負到頭上惹急了,不得已才爆發了。
但要是向光打了人,這事兒怕是沒那麼容易過去。回頭老郭家那夥人指不定得上門來鬧。怕倒是不怕,但這年估計就過不消停了。
林向光這孩子和她很像,極其護短,又講究有仇即報。
見林向光臉色陰沉,林向美決定等沈衛山走了,她再好好跟他說說今天的事,免得他回頭再偷著跑去找郭得貴。
林向美:“向光,李書記說沒說啥時候回來?”
林向光:“李嬸說拿不準,得等辦完事才回來。”
沈衛山問:“你們借車,是要去鎮上?”
林向美抬頭看他:“這不想著,這麼多錢,就想到鎮上信用社開個賬戶存上。”
沈衛山:“我帶你們去吧。”
想想沈衛山也要從鎮上回省城,搭個順風車也好。林向美欣然接受:“行,那麻煩你了沈同志。”
“舉手之勞,不用這麼客氣,走吧。”沈衛山說完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看著林向美:“以後,你也和向光他們一樣,喊我沈大哥吧,總是同志來同志去的,太見外。”
見外?這時候的人不都是這麼叫的嘛。
書裡,“她”一直喊沈同志,他那個未婚妻都能捕風捉影無中生有,說“她”是天生勾搭男人的狐狸精。
這要她喊他沈大哥,回頭他那很快就會出現的未婚妻,指不定得罵她啥呢。
她不怕事,可她也不想招惹沒必要的麻煩。有那閒雜時間跟他們瞎攪和,拿來賺錢多好。
可沈衛山說完,也不等她回應,直接抬腳走了。
甚麼人嘛,怎麼突然之間霸道起來了。
人走了,林向美也懶得因為一個稱呼特意追上去理論,招呼孩子們穿戴整齊出門。
“姐,我鎖門。”林向光拿爐鉤子把爐子裡燒了一半的柴火往裡捅了捅,又把地上裝苞米瓤子的簍子挪遠,確保不會有甚麼隱患,這才背了空書包,拿了鎖出門。
姐弟四個走出門,林向美往正屋方向看了一眼,見沒人出來,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都是些欺軟怕硬的窩囊廢。
出了院子,到了車旁。沈衛山拉開車門,看著他們依次上了車。
見坐成一排的姐弟四個都穿著綠色軍大衣,齊齊歪著腦袋看他,沈衛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這才關好車門上了副駕駛。
林向美禮貌地跟司機打了招呼:“司機同志你好。”
“林同志,你好,你好!”年輕的司機小夥轉頭回應,忍不住多看了林向美兩眼,眼中帶著好奇。
林向美不解。怎麼今天沈衛山和這個司機都有點兒怪怪的。
沈衛山淡淡看了司機一眼:“開車。”
“是,首長。”司機立馬回身坐直,發動車子。
沈衛山和之前幾次一樣,正襟危坐,可視線卻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向和他坐了對角的林向美。
林向美對此渾然未覺,偏頭小聲和幾個孩子說著話:“待會兒咱們先存錢,然後去買點兒年貨,你們--------------?璍想吃甚麼?”
甜甜拍著小手:“糖糖。”
“好,咱們買糖糖。”林向美柔聲說,又鼓勵地問林望星:“望星呢,想吃甚麼?”
小男孩有些羞赧:“姐,我想吃瓜子行嗎?”
林向美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當然,過年必須得買瓜子,姐也想吃呢。”
聽了這話,小男孩心安了不少,也跟著開心笑了。
這些天,小男孩不用頂著刺骨寒風出去撿糞,林向美又一直盯著他早晚沒間斷地在擦凍瘡膏,耳朵上和手上總算消了腫,有的地方凍壞的皮已經乾巴起皺,在長新肉。
林向美交代他癢也不能用力撓,孩子很聽話,癢也忍著,實在受不了就在衣服上蹭蹭。
按照這樣子,估計到明年開春,就能好徹底了。林向美很欣慰。
甜甜見姐姐不停地揉三哥的頭,眨巴眨巴大眼睛,把小腦袋拱到了林向美身上。
這個小傢伙,可是個爭風吃醋的好手。林向美忍不住笑,把小姑娘抱到了腿上,在那手感明顯變好了的小臉蛋上輕輕掐了掐。
最近她每天督促孩子們用溫水洗臉洗手,還打了香皂,早晚又看著他們擦雪花膏,包括她在內,一家四口臉上手上的面板都肉眼可見地細膩光滑了不少。
甜甜被姐姐親暱地掐了臉,也呲著一口小奶牙去掐姐姐的臉,林向美伸手在她下巴頦上撓了撓,逗得小姑娘縮著脖子咯咯咯笑出聲。
開心歡快的笑聲,惹得姐弟幾個都跟著笑了。
沈衛山靠在椅子背上,透過後視鏡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嘴角一直彎著。
車子直接開到鎮上的信用社,林向美帶著四個孩子下車走了進去,沈衛山也跟著。
開戶還不需要實名制,但林向美還是用了自己的名字,存了七百整。
信用社沒甚麼人,很快辦好,林向美接過存摺,看著上面的餘額,嘴角翹了起來。
雖然這幾百塊錢,和她在原來世界賬上餘額差了不知道多少個零,但好歹賬上有錢了。
她一向堅信,財能聚財。上輩子除了拼命賺錢,隨心花錢,她另一個最大的愛好就是努力存錢。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睡前最後一件事,她都是拿手機把每個賬戶上的餘額數一遍。看著持續不斷增加的賬戶餘額,莫名覺得心安。
林向美拿著存摺看起來沒完,林向光站在她身旁也盯著看。兩個小的都偎在林向美腿上。
沈衛山出聲提醒:“辦好了就走吧,不是還要去買東西?”
“對。”林向美把存摺合上,小心塞到軍大衣裡面的兜裡,牽著甜甜往外走。
出了信用社,林向美看著沈衛山,委婉道別:“沈同志,今天謝謝你了。我們還要去逛逛,你要是忙的話就先回去吧,不用特意陪著我們。”
沈衛山:“喊我沈大哥就好。”
林向美:“……”這人怎麼這麼執拗呢。
沈衛山等了一會兒,林向美也不喊。他也不在意,伸手提著林望星大衣後背把他拎上車:“走吧,去供銷社。”
林向光看了看林向美:“姐?”
孩子都給拎上車了,還能怎麼辦,林向美拍拍林向光胳膊:“走吧,上車。”
到了供銷社,下了車,沈衛山從懷裡掏出一把票證遞到林向美手裡:“我有個朋友家裡票多用不完,我就拿了來。”
林向美看著手裡那一把花花綠綠的票證,一時不知道該拒絕還是收下。
在這甚麼都要票的時代,沒票可謂寸步難行。
她們分家的時候,林老太太和林老大媳婦耍無賴,她們姐弟一張票沒分到,要不是沈衛山上次給她的那些票證,她哪怕再有錢,也買不到東西。
本不想總欠這個突然變得有些古怪的男人的人情,可境況實屬窘迫。
林向美考慮了一下,從兜裡拿出兩塊錢:“這樣吧,沈同志,這些票我們確實需要,但我也不能總是白要你的,這兩塊錢也不多,你回頭給你朋友買點東西,就當謝謝人家了。”
沈衛山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林向美,伸手接過兩塊錢:“行,聽你的。”
見他收了錢,林向美鬆了一口氣,見他一副一路跟到底的架勢,忍不住問:“沈同志,今天過小年,你不用回家陪家人嗎?”
沈衛山笑了笑:“我家裡人都出去了,今天就我一個人在家,如果方便的話,待會兒我到你家吃頓飯再走。”
跟著下車活動筋骨的司機聽完這話,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了一眼沈衛山。
首長,你怕不是忘了,早上出門的時候,老爺子還在門口喊你早點回家呢。
察覺到司機的眼神,沈衛山淡淡掃了一眼司機。司機忙收斂震驚的目光,若無其事地轉身,繞著車頭來回走著跺腳。
林向美哪能猜到沈衛山這麼大個首長會撒謊,只當他家裡真沒人陪他過小年,想著他給她們幫了這麼多忙,今天她又拿到了錢,於情於理都要請人家吃頓飯的。
於是大大方方應下:“那行,那就去我們家吃頓飯。”
一行人進了供銷社,林向美算計著手裡的票證,開始了大采買。
十斤豆油,十斤豬板油,一壺醬油,一包鹽,一包土豆粉,這些都是餬口填肚子的必需品。
五斤富強粉,五斤建設粉,年三十,大年初一,一定得吃餃子,不然那叫甚麼過年。
到時候把豬板油熬了油,油滋啦也就是豬油渣,拿來切碎,再剁兩顆酸菜一拌和成餡子,想想都要流口水。
五斤生瓜子,一包大白兔奶糖,孩子們點名要吃的,必須給安排上。
林向美一路上問了林向光幾次他有沒有甚麼想吃的,孩子懂事的一直說沒有。
進了供銷社,林向美看他總往豬肉櫃檯上看,上前買了兩斤五花肉。
別說孩子饞肉,她到了這裡這麼多天,連點葷腥都沒沾著,她也饞。
今天過小年,更何況沈衛山和司機還要在家吃飯,總得整兩個硬菜。
腦子裡過了一遍家裡的菜,又仔細數了數手裡的票,林向美又咬牙買了四塊大豆腐,十個雞蛋。
買完吃的,林向美又給四個人每人買了雙新襪子。鞋子後院李嬸幫忙在做,可她們腳上的襪子沒一個不漏洞的,縫都快找不到地方縫了。
過年了,就奢侈一把。
買完襪子,林向美又問幾個孩子還想不想買別的,大家都搖頭,林向美就付了賬,給了票。
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共花了快三十塊。
這錢可真的不禁花。林向美心中升起了嚴重的危機感。
坐吃山空,這麼下去不是辦法。過了年她得趕緊看看有沒有甚麼營生可幹。
沈衛山幫忙把東西都提到車上,等姐弟四人都上了車,他關好車門又折回了供銷社。
沒一會兒,提了一提肉和一網兜蘋果出來,放在了副駕駛座腳底下。
林向美只當他是往家裡買的,也沒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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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公里的路,很快就到了。
姐弟四個下了車,大包小包往屋裡拿東西。林向光力氣大腿腳快,一個人跑了兩三趟,都沒用林向美伸手,東西就搬完了。
林家姐弟四個忙忙活活的時候,沈衛山坐在車上和司機低聲說著甚麼。
林向美打發幾個小的先回屋燒爐子,燒水,她站在門口等沈衛山和司機下車。
片刻,副駕駛門開啟,沈衛山拎著肉和蘋果下了車,走到林向美身邊:“走吧,進屋。”
“把司機同志也喊下來吧。”林向美指了指車上,可車子卻一溜煙開走了。
林向美不解地看向沈衛山。沈衛山抬腳往裡走:“他有事去辦,就不在這吃了。”
林向美追上沈衛山:“沈同志,你這肉和蘋果是給我們買的?”
“我飯量不小,總不好白吃你們的。”沈衛山說,又看著林向美:“喊我沈大哥。”
林向美:“……”
她就不明白了,這個沈衛山為甚麼如此糾結稱呼這個問題。喊他沈大哥,他會多塊肉嗎?
她原來認識的那個沈衛山,比她還要小兩歲呢。
她還逼著他喊她姐姐,讓她對著這張臉喊哥,她喊不出口。
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林向美無奈小聲嘀咕了一句:“你可真的是太見外了,這上門做客,還要自己帶菜。”
沈衛山輕聲笑了一下,似乎很愉悅,把肉和蘋果都塞到林向美手裡:“嫌我見外,那你來拎著。”
林向美拎著手上突然多出來的重物,看著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個沈衛山,當真越來越怪了!明明之前他冷若冰霜,像個大冰塊,怎麼冷不丁地像換了個人?還跟她開起玩笑來了。
她跟他,似乎還沒熟到這個地步吧?
沒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沈衛山轉身,淡笑著說:“小美,別傻愣著了,趕緊回去做飯,我餓了。”
等會兒,他喊她甚麼?小美?
聽到這句小美,林向美虎軀一震。
腦海中登時浮現出一個陽光燦爛的少年。
該不會,該不會,該不會……
林向美眼中忽地一亮,提著東西扎開胳膊像個企鵝一樣一晃一晃小跑著追了上去。
跑到沈衛山面前站好,仰頭看著他,眼中閃著期盼的光,試探著問:“沈衛山?你是沈衛山?”
沈衛山眉梢微挑:“讓你喊我沈大哥你不喊,直接喊我名字?我比你大哥還大,這麼喊我,有點兒沒大沒小了!”
沈衛山說完,轉身就走。
怎麼回事,難道不是?
林向美不死心,提著東西又追上去:“哈嘍,小山,榮耀九,蘋果七,大吉大利今晚吃雞!小山,是你嗎?小山?”
你以前帶我玩過吃雞的呀,你應該記得吧!
沈衛山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跟觸電了似的,肩膀劇烈抖動了下,可也只一下。
林向美站在他身後,滿懷期待地等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拜託拜託,是你吧,小山,是你吧!
讓她多一個一起奮鬥的戰友吧,一個人知道太多,又無處可說,真的是太寂寞了呀。
要不是兩隻手都提著東西,林向美都要雙手合十,拜天拜地拜菩薩了!
可沈衛山沉默了一會,轉過身,面露疑惑地問:“甚麼意思,你想吃雞是嗎,等司機回來,我讓他去鎮上買。”
林向美:“……”他是真聽不懂,還是擱這裝傻呢?
還沒等林向美想明白,沈衛山板起臉又說:“還有,你喊我沈衛山也就算了,怎麼還喊上小山了,太沒規矩了啊!”
林向美看著面前成熟高大的男人那一本正經的臉色,徹底糊塗了。
愣了好一會兒才問:“之前你不也一直喊我林同志,為甚麼突然喊我小美?”
“你大哥,林向晨,跟我提你的時候就是喊你小美。”沈衛山給出了合理的解釋,“咱們也見了這麼多次面,彼此都熟了,再喊林同志,見外,生疏。”
林向美歪了下腦袋,皺起了眉頭。這樣的嗎?
書中,林向晨是個只活在別人臺詞裡的人,一開篇就成了烈士。兄妹二人就沒打過照面,她還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喊她這個妹妹的,這事兒她也不能去問別人,沒法求證。
沈衛山拉開房門,伸手掀開破褥子做成的門簾子:“先進屋吧,外頭冷。”
“哦。”林向美抬腳跨過門檻。
她剛才一直仔細盯著他的臉看,可卻絲毫看不出破綻。難道,還真是她想多了?
她認識的那個小山,是個她湊近一點兒,就會眼眸微垂,臉色通紅的人。
她覺得好玩,當年可沒少逗他。
趁他不注意突然拿手指勾一下他下巴,摸摸他腦袋喊句乖弟弟,取笑他和哪個女生般配,逼著他喊她姐姐,要麼湊近了問他姐姐漂亮嘛……
每當他紅著臉像個小兔子一樣落荒而逃,她都會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覺得有趣極了。
可現在這個沈衛山,卻沉穩內斂,看起來城府頗深。
這兩人,同名,同臉,可性格還真的是超級不一樣。
看著有些垂頭喪氣進門的姑娘,沈衛山的嘴角不自知地挑了上去,關上門也跟著往裡走。
林向美走了兩步,突然轉身往回走,一頭差點兒撞在沈衛山身上。
沈衛山忙伸手扶住她胳膊:“怎麼了?”
怎麼了,老孃我要拆穿你!
林向美往前走了一步,腳尖對著沈衛山的腳尖,整個人藉著他扶著的力道,快貼在他身上。
感受到扶著自己胳膊的手加重了力道,林向美彎了彎眼睛,踮起腳尖,嘴唇湊到他臉前,就像很久以前那樣,聲音柔柔的,輕輕的:“小山,我好看嗎?”
兩個人的臉近在咫尺,鼻息相聞。
沈衛山的脊背繃直,低眸看著眼前這個姑娘,不動聲色。
距離太近,林向美覺得眼睛都快聚不了焦了,可她還是緊緊盯著面前男人的臉,不想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可等啊等,等啊等,踮著腳尖都站累了,也只等來面前男人意味不明的一聲輕笑:“好看。”
那張俊臉上可謂從容不迫,神色自若,完全沒有記憶中的一絲絲窘迫和一丁點兒羞赧。
看著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林向美非常失望。
看來,此山非彼山,他真的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算了,不是就不是吧。
林向美腳後跟落地,提著東西后退兩步:“那個,沈同志,你還是別叫我小美了。”
一樣的臉,一樣的稱呼,她都快錯亂了。
沈衛山從善如流:“行,聽你的。”
林向美轉身開門進了裡屋。
看著那道背影,沈衛山眼眸微垂,喉間滾動一下,伸手在左胸重重按了一下。
一、二、三、四、五。
沈衛山默默數了五個數,才把手放下,抬腳進了屋。
---
“沈同志,你上炕坐。”林向美把手裡拎著的蘋果和肉放在櫃子上,招呼沈衛山。
隨後拿茶缸子給他倒了熱水,又拿碗裝了幾塊酥餅和爐果放在炕上:“你餓了吧,先墊吧墊吧,我馬上做飯。”
“還好,我等著吃飯就行。”沈衛山把裝了點心的碗拿起來,放到站在炕沿邊,瞪著大眼睛怯生生看著他的甜甜面前:“你吃。”
小姑娘往後退了一步,沒拿,看向姐姐林向美。
林向美打了盆溫水,招呼往爐子裡填苞米瓤子的林望星:“望星,過來洗手,你和甜甜先吃點兒東西。”
孩子小,不經餓。估計至少得一個半小時,飯才能好,得先讓他們吃點兒。
以前窮慣了,倆孩子也餓習慣了,哪怕餓慘了也從來不會主動跟她說。
她已經跟兩個孩子說了好多遍,不管是冷了,熱了,還是餓了,都要跟姐姐說。
可孩子們一時半會兒的,還不習慣主動表達,只能她多留意點兒。
至少現在她問起他們餓不餓的時候,兩個小傢伙會如實回答,不會再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口是心非說不餓了,這也算是很大的進步。
“哎。”聽到姐姐喊,林望星脆生生應了一聲,把柴火填完,爐子蓋蓋回去,點了火才跑過來洗手。
等兩個小的洗完,打發他們去吃東西,林向美才把水盆端到洗臉盆架上,自己也洗了手,就張羅做飯。
穿著大衣不好乾活,林向美把大衣脫了疊好放在炕梢的被子上,擼起袖子淘米煮飯。
家裡只有一個灶就是不方便,每次都只能等飯先熟了,才能做菜。
平時只做一個菜還好,今天她準備做三個菜,等菜都熟了,飯估計也涼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待會兒做好的,只能先放在炕頭了。
林向美看了一眼炕上,突然一拍腦門。糟了,忘了家裡沒桌子這事兒。
把飯菜都擺在破爛的炕蓆上招待客人,這有點兒太不像話。
林向美走到在屋子角落忙著歸置東西的林向光身邊,小聲說:“向光,你出去看看誰家吃完飯了,借個桌子來,不然這菜都得擺炕上,不好看。”
林向光回頭看了一眼沈衛山,小聲答:“行,我去我同學家看看。”
“沈大哥,你坐著,我出去一趟。”小夥子衝沈衛山笑了笑,把一進門就脫了收好的軍大衣拿起來穿上,出門走了。
林向美盤算了一下家裡的食材,很快決定了這頓飯的菜譜,一個酸菜粉條燉五花肉片,一個肉沫紅燒豆腐,蒸一個雞蛋羹,再搞一個紅燒肉。
今天過小年,沈衛山這個貴客又是頭一次留下來吃飯,不能太寒酸。
最主要的,人家一個客人自己還提了幾斤肉,她得趁人家在把肉做了,不能昧下。
林向美抄起圍裙繫上,先拿了菜刀到外屋水缸邊上,咔咔咔咔,把菜刀兩面都磨了磨,回屋手腳麻利地開始幹活。
拿了顆酸菜洗淨,把酸菜幫都切下來,拿刀片成薄薄的一片摞整齊,等都片完,再拿下來唰唰唰切成極細的酸菜絲,手速極快,刀工極好。
一整顆酸菜切完,放在水裡漂一下,撈起來,攥幹水分,攥成一個一個酸菜團裝在碗裡備用。
看了一眼沈衛山那高高大大的大身板,又想了想自家二弟那吃窮老子的飯量,林向美又削了一個土豆,切成不寬不窄的土豆條,準備一會兒放在酸菜裡一起燉。
之後把買的四塊大豆腐放在手心裡,一刀一刀小心切成大小合適的方塊裝了盤。
刷乾淨菜板,林向美把沈衛山買的那條沉沉的五花肉切了,先切了一碗肉片準備放在酸菜裡,剩下的都切成大塊拿來做紅燒肉。
之後又打了三個雞蛋放在碗裡,準備一會兒加水加油再加點蔥花,蒸個雞蛋羹。
林向美動作很快,不過一會兒功夫就把所有食材準備妥當。
今天燜的飯有點多,這會兒鍋裡的飯還不少水。就這一個鍋,急也得等著。
兩個小傢伙吃完了點心,望星就一直坐在爐子前的小板凳上看著燒火。
甜甜坐在炕梢,靠著疊好的被子上,迷瞪著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困得不行了。
三歲的小姑娘,每天要睡大概十多個小時才能睡飽。林向美洗了手,跪到炕上,拿了個褥子鋪好,輕輕把小姑娘抱起來放到褥子上。
小姑娘睜開眼睛,看了眼林向美,摟著她脖子往炕上拽,聲音奶奶的:“姐姐,覺覺。”
林向美知道孩子這是困懵了,還以為是晚上呢,要她摟著睡。
只好拍著她後背在她小臉上親了親:“甜甜乖,自己睡,姐姐要做飯飯。”
小姑娘懂事地鬆開手,乖乖躺好,小嘴還嘟囔著:“姐姐做飯飯。”
林向美拍了她兩下,拿了一個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這才下了地。
一抬頭,正對上沈衛山溢著笑意的眸子。林向美笑了笑:“孩子還小,粘我。”
沈衛山點頭:“向美是個好姐姐,以後也會是個好媽媽。”
林向美一噎:“……”這個沈同志腦子有毛病?好好的,突然扯甚麼媽媽。
她林向美可不打算結甚麼婚生甚麼孩子,有那閒工夫還不如賺錢來得快活。
再說,好姐姐,好媽媽那都是相對的。這是她的弟弟妹妹超級乖巧懂事,要是碰到那撒潑打滾調皮搗蛋的熊孩子,她指不定就得暴躁得拿根樹條子一頓抽。
外頭門響,林向光扛了一個四方炕桌進了屋,直接放在了炕上。
姐弟倆都默契地沒提這桌子是借的。飯好了,林向美把飯盛到飯盆裡,照樣把一整塊鍋巴起出來蓋在飯上當蓋子。
林向光把鍋刷乾淨,趁著林向美到外屋打水的功夫跟了出去,神神秘秘地小聲說:“姐,我剛才去賀有才家借桌子,你猜他跟我說甚麼?”
林向美已經猜到小夥子要說的話,拿瓢從水缸裡舀水,還是配合地問:“說甚麼?”
林向光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湊到林向美耳邊把聲音壓得極低,心有餘悸地說:“賀有才昨天不是帶他媽去鎮上拿藥嘛,親眼看到糾察隊的人抓了幾個投機倒把的人,拉去勞改了。姐,得虧你提前……”
“噓!”林向美把手指放在嘴邊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說:“有客人呢,晚上再說。”
林向光摸了摸腦袋:“哎。”
姐弟倆回屋,林向美接著做菜。把水倒進鍋裡又刷了一遍,等鍋燒乾,放了點兒豆油,把切好的肉塊放進去不停翻炒,等到表面金黃,倒了醬油,繼續翻炒,顏色上的差不多,加水加鹽蔥段蓋上鍋蓋去燉。
這一鍋紅燒肉,沒糖,也沒甚麼別的佐料,只能靠火候,燜爛一點兒。好在這時候都是土豬肉,應該味道也不錯。
林向光把林望星從小板凳上提開,自己把燒火的活接了過去。
就一個鍋,現在佔著,只能乾等。林向美也拿了小板凳坐在爐子邊,抱著膝蓋烤火。
林望星把最後一個小板凳拎過來,挨著姐姐坐了,身體不由自主地靠在她身上。
林向美習慣性地摟過小男孩圓鼓隆冬的小腦袋,一下一下摸著他的頭髮茬。
林望星靠在姐姐身上,像個被擼毛的小貓,眯起了眼睛,臉蛋紅撲撲的,又幸福,又有些害羞。他好喜歡被姐姐摸腦袋。
沈衛山大馬金刀坐在炕沿上,靜靜注視著異常和諧的姐弟四個,眼中閃過一抹不可思議。
林向美漫不經心地呼嚕著林望星的腦瓜蛋,抬頭看了一眼沈衛山,見他果不其然還盯著自己。
忍不住暗自腹誹,雖然這個沈衛山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小山,可怎麼也喜歡盯著她看。
她這張臉現在還面板粗糙,黑不溜秋的呢。這要是以後保養得白白嫩嫩的,那這個沈同志的眼珠子還不得粘她臉上啊。
嘖嘖,這人哪,長得太好看,就是個負擔。
不過,以前那個小山,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來著?
好像是她二十一歲上大三那年來著,他莫名其妙地約她去坐甚麼空中纜車看風景。
可說是看風景,他卻老是拉她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密閉的空間,十九歲的小男人緊貼邊坐著,紅著臉,目光倒是難得沒有躲閃。
他說甚麼來著?
哦,對了,好像是問:“小美,我有個朋友,想問你以後要嫁甚麼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