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唐鼕鼕沒等來宋明睿,卻等來了關於她的閒言碎語。
“喲,鼕鼕啊,你這個思想覺悟就是高,才幾歲啊,就能拿這麼大的主意,真是看不出。”一個嬸子見到唐鼕鼕,語意不明,一雙眼睛直往唐鼕鼕身上打量。
“不都說鼕鼕像她奶嗎?主意都大得很,厲害著呢。”
“這麼說也對,鼕鼕要是不厲害,能跟王醫生家的小遠走得這麼近?”
“嘖,小小年紀就這麼勢利眼,以後誰敢娶回家啊?”
“總有那娶不上婆娘的漢子……”
跟這個嬸子同行的有幾個年紀看著差不多的中年婦女,此時她們就像迫不及待似的,一個接一個說話,酸溜溜的,甚至是帶著惡意,毫不顧忌唐鼕鼕。
唐鼕鼕不知她們的惡意來自哪裡,但她要是能就這麼站著任她們擠兌她,她就不叫唐鼕鼕了!
“紅嬸子,昨兒我見著叔從叉子大隊那邊回來嘞,還見著他跟一個面生的嬸子拉扯,好像在說甚麼下次、約甚麼的,這都說的啥啊,嬸子你給我說說。”唐鼕鼕一副很好奇的樣子,眼睛睜得大大的,真誠又渴望地看著挑起事兒的嬸子。
那嬸子頓時一噎,面色比吞了蒼蠅還難看,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尤其是剛才還跟她同一戰線擠兌唐鼕鼕的幾人,現在倒用嘲笑同情的眼神看她,好像她多可憐似的。
唐鼕鼕也不是隨便亂編的話,她確實看見了,只是之前還想當沒瞅見,誰讓這紅嬸子自己先挑釁上門?面子嘛,都是互相給的。
而紅嬸子家裡那位跟叉子大隊那寡婦有牽扯這事,河溪大隊真有不少人知道,而紅嬸子管不了她家那口子,為那寡婦的事,紅嬸子家經常鬧騰,本來之前出了王大的事,紅嬸子家的消停了,沒想到啊,這才多久,竟然又開始了。
這些嘴碎的婦女從來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她們剛才能對唐鼕鼕一個小娃擠兌諷刺,轉頭就能對紅嬸子家那位的風流韻事說三道四。
唐鼕鼕見紅嬸子被一群中年婦女圍在中間,一副可憐相,卻沒甚麼同情之心,哼哼,小樣兒,還跟我鬥。
大傢伙瞧得真真的,看見唐鼕鼕也不敢太過分,誰知道唐鼕鼕是不是下一個唐秀歡?當年唐秀歡那可真是打遍河溪大隊無敵手,輕易沒人敢招惹的。
雖然沒人當著她面說那些難聽的話了,但唐鼕鼕還是被他們的眼神噁心得夠嗆。
“我又沒怎麼了他們,我是吃他們家大米了?還是搶他們家錢了?”唐鼕鼕在隊裡溜達一圈,都沒心情耍了,只能氣鼓鼓回家找她奶。
楊菊花正在收拾她房間,給準備住進來的宋明睿隔出一個小隔間來,家裡條件就這樣,但孩子送來了,好歹給人家安置好了,既然都決定養,那就用心,結果咋樣,至少心裡沒愧。
她聽見唐鼕鼕的嘮叨也沒說啥,抬手指指邊上:“給我抬那墊子過來擺上。”
唐鼕鼕嘟嘴,卻依言搭了把手:“奶,你沒聽見我剛才的話嗎?”
“嘴長在人家身上,人家想說啥就說啥,你還能一個個管得過去?吃到嘴裡的才實在,你沒放在心上,他們說個幾天就沒心思說了,你越是放在心上,他們越是能說,說不定還能說到年底去。”楊菊花擺好墊子,覺得不錯了,才有心思搭話。
“奶,你咋這麼好說話?”唐鼕鼕嘀咕,這都不像她奶了,但細想想,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好說話?”楊菊花哼了一聲,“這些人就是眼熱你得到的那些東西,咋的,難不成還要我一個個給他們分一點出去?天底下咋就有這麼多愛佔便宜的人!”
隊裡那些說唐鼕鼕的閒話,楊菊花沒聽見嗎?聽見了,一清二楚,但還能咋樣,總不能一個個打上門去叫他們閉嘴,總歸是他們家得了實惠,別人愛酸就酸,反正別想從她手裡摳東西出去的。
唐鼕鼕連連搖頭:“不能,不能,我的獎勵不能分出去,那是我應得的,就酸真的分了,他們該酸還是酸。”
“鼕鼕別操心這些,那些人闖後山這事還沒算清,他們倒好,現在就開始要好處,他們怎麼就不想想自己做了甚麼貢獻。”
唐立強剛開始知道的時候,恨不得衝出去跟說閒話的人打一架,他家鼕鼕好著呢,甚麼小小年紀就知道往家裡扒拉好處,不顧大隊,自私自利……聽得唐立強一肚子火氣,但這話人人都說,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傳起的,連找誰算賬都不知道。
“爸,你彆氣了,我幫你曬豆腐乾。”唐鼕鼕見她爸心氣不順,比她還要生氣,頓時心裡一鬆,算了,雖然憋屈,但也不算甚麼大事,家裡人關心她呢。
唐立強也不阻止她,還教唐鼕鼕怎麼擺更好:“這事總是有個由頭,爸總是能找出這個人的。”到時候揍一頓狠的。
唐鼕鼕不知道她爸心裡兇殘的想法,認真照做,還別說,曬豆腐乾也很好玩呢,這些豆腐乾昨天已經曬了大半天,今天曬完就差不多了,本來軟軟的豆腐現在已經半乾,顏色也從白變黃,用手指一戳,還有了韌性,戳著戳著,她又想起之前吃到的麻辣豆腐乾。
吸溜!想舔碗底了,又辣又香又麻的豆腐乾,啥時候還能吃一次呢,現在是想起一次,就更加惦記一點,怪不得大姑記了那麼多年呢,越是吃不到,就越是惦記。
這麼想著,唐鼕鼕就用期盼的小眼神看著唐立強:“爸,大姑啥時候再來咱家做麻辣豆腐乾啊?”
唐立強被小閨女這個溼潤潤的小眼神瞅著,心裡的火氣頓時散了,樂不可支地點點她的頭:“閨女啊,你爸我不是你大姑肚裡的蛔蟲,咋知道,想知道你得纏你大姑去,或者是纏你衛國表哥去,那小子饞,說不定就說動你大姑了,要不然哪,下一頓麻辣豆腐乾得放到過年那時候嘍!”
邊說話,唐立強便去看楊菊花,就見他娘老神在在,好似一點也沒聽到他的話,彷彿那床上新鋪的草蓆有破洞一樣。
反正娘這裡沒戲!唐立強心底嘆氣,總覺得他娘也是想吃的,就是捨不得東西,說到底,家裡還是窮。
唐鼕鼕不知她爸的小心思,聽到這話,立刻拍拍小胸.脯:“我辦事,爸你放心,等衛國表哥過來,我就找他說去。”
楊菊花這時候不得不說話了:“你個小娃,別纏衛國,你大姑愛咋樣就咋樣,反正這事你別歪纏人,要讓我知道了,一頓竹筍炒肉跑不了,還有你,”她盯著唐立強,“咋跟鼕鼕說的?咱家又不缺這點吃的,沒必要,以後再讓我知道,兩頓竹筍炒肉。”
唐鼕鼕跟她爸唐立強頓時就歇菜了,得!好吃可以,不能掇串別人的,唐秀歡畢竟是嫁人生子了。
不過,這一打岔,唐鼕鼕對那些閒言碎語更沒放在心上,她決定要去找出閒話的源頭,總要看看是那個傢伙閒的蛋疼搞她,哼哼,要讓她逮到……
“鼕鼕。”
“嗯?”唐鼕鼕看到來人,愣了一瞬,“大花?你找我?”見大花瘦瘦小小黑黑的,臉上滿是汗水,兩條細腿跟柴火棒似的一折就斷,背上揹著她的小弟弟,手裡還拉著一個不斷掙扎要去玩兒的弟弟,心底滋味難言。
大花好似沒發現唐鼕鼕的眼神,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是啊,我正要去給我爸媽他們送水,沒想到碰上你了,你這是要去衛生所找許嘉遠?”
唐鼕鼕聽了她的話才從那奇怪的情緒裡走出來:“對,你送完水要不要去衛生所?你怎麼不過去看小人書了?好些天沒見你了。”
大花搖頭,額頭上的汗跟著落下:“我就不去了,我要照顧弟弟,家裡還有不少活要幹,沒時間玩兒,我跟你不一樣。”
這話聽得唐鼕鼕心裡打了個突,甚麼叫跟她不一樣?
還沒等唐鼕鼕想明白哪裡不一樣,就聽大花又問,“鼕鼕,我聽人說你早知道後山那有東西,沒跟大隊說,卻先跟許爺爺他們說了,所以上頭才會有人過來將後山圍起來的?這話是真還是假?”
唐鼕鼕聽得很奇怪,她盯著大花的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不過,這話也沒錯,就點點頭:“對。”
不知道是不是唐鼕鼕的錯覺,大花的臉在剛才那一瞬間有些許猙獰,應該是看錯了,大花一向是柔和的性格,沒見她跟誰紅過臉。
“你為甚麼不跟大隊說後山有東西,偏要跟外人說這些?”大花好像不理解的樣子。
總不能說她一開始就知道後山有那麼多寶藏,上交國家是應該的吧?
唐鼕鼕只能說半個真話:“發現東西就應該上交國家,隊裡的幹部們和學校的老師都是這麼教我們的。”
大花一愣:“你說的對,但……”
但甚麼呢?能說鼕鼕做錯了?有好東西應該他們河溪大隊分了?憑啥啊。
大花一開始鼓起來的那團氣撐不住了,眼睛明明暗暗的來回好幾次,也沒跟唐鼕鼕再說甚麼,眼神更沒交流,失魂落魄帶著弟弟走了。
這場偶遇跟談話令唐鼕鼕摸不著頭腦,她有點摸著大花的意思,但也沒完全摸清楚,心裡的奇怪感覺一直散不去。
“……你說,大花到底想跟我說甚麼?”唐鼕鼕長嘆一口氣,歪坐在椅子上,盯著屋頂,雙目無神。
許嘉遠鮮少出門,要不是唐鼕鼕過來找他,他都不知道隊裡竟然這麼說唐鼕鼕,心裡有點惱火,面上也帶了出來,他甚麼也沒說,只說了一句:“讓他們等著,磚瓦廠的事快成了。”
唐鼕鼕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雙眼亮晶晶,緊緊盯著許嘉遠:“快成了?!真的?!”
“爺爺跟周爺爺這兩天就在忙這件事,要不是明天就是後天。”所以才說快了。
“難怪沒見著他們!”唐鼕鼕喜滋滋的,本來她對隊裡那些閒言碎語就沒怎麼放在心上,乍一聽到這個好訊息,嘴裡就跟吃了蜜一樣甜,甜到心底,更是徹底將事情丟到腦後去。
事情要是辦成了,那她家可真就要開始紅紅火火之路啦,大姐的工作也有了著落,到時候吃香喝辣,夜裡睡覺都能笑醒!
“真是太好了!”唐鼕鼕恨不得在大隊裡跑個三十圈慶祝一下,好緩解她的激動之情,但現在她只能跟許嘉遠分享一下,其他人那可不敢說,不到定下來的那一刻,心裡不安定,萬一公社來個半路截胡,那真是沒地兒哭去。
“所以說,要不是公社那邊攔著,磚瓦廠的事早就搞定了?”唐鼕鼕纏著許嘉遠,從他嘴裡掏了不少有用的資訊,許嘉遠不是個會主動說話的人,全靠唐鼕鼕嘴皮子利索。
明明不是個多話的人,偏唐鼕鼕硬要讓他變成話癆。
許嘉遠點頭:“在扯皮,公社那邊說,到時候建廠在河溪大隊多招人。”
“那肯定不成,多虧啊,虧大了,”唐鼕鼕猛搖頭,“他們是有多厚的臉皮才說出這種話的,真想知道他們臉紅不,就算說給城裡戶口,那也虧,磚瓦廠在咱大隊,才能人人有益,到時候隊裡的工分值錢,說不準比城裡人過得都好。”
兩人嘀嘀咕咕好一陣,當然,說話的主力軍是唐鼕鼕,許嘉遠只負責回答,但唐鼕鼕也心滿意足,這段時間的操心總算沒白費,好吃好喝的光明未來就在前方啦!
高興得她不由哼著歌蹦蹦跳跳回家,但這一進門口,唐鼕鼕就發現家裡的氣氛不對勁,很不對勁。
“娘,你這麼一走,家裡誰管?就為了那沒見過面的別人家的娃?鼕鼕惹的事還沒結呢,到時候人家鬧上門來,我們咋辦?!”孫蘭的聲音有惱怒,有委屈,還有不滿。
唐鼕鼕一個趔趄,差點就摔了,她惹了啥事?
“二嫂!甚麼叫鼕鼕惹了事?我家鼕鼕啥都沒幹,你憑啥賴鼕鼕?!”楊芬芳沒好氣的喊,彷彿只差一個機會,她就能跟孫蘭打起來。
孫蘭也不服氣,梗著脖子叫:“沒幹啥?我今天一整天在外面遭了多少白眼?你家鼕鼕惹的事,憑啥要我們受著?哦,好處全是你們三房得了,壞事就全是我們受著?沒天理了!你們三房這些年佔了家裡多少便宜,我們又撈著甚麼了,還不興我說半句了?說都不讓說,這理找誰說去?要我說,我們乾脆分……”
“啪!”楊芬芳衝上去,狠狠給了孫蘭一巴掌!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