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記著早上的雞蛋羹，唐鼕鼕今天終於不再賴床，自動自覺睜開眼，屋裡照常只有她還在睡覺，半睜著眼套上衣服，下床穿鞋，隨手撥撥雞窩頭。
天微亮，唐家除了小孩，大人天沒亮就起床去自留地幹了一趟活。
今天輪到李一梅煮飯，雞蛋羹早早做好了：“娘，我滴兩滴花生油上去？”
楊菊花臉一抽，卻說：“兩滴，多一滴都不行。”兩滴油，能炒兩回菜了，但難得給娃們做雞蛋羹，放點花生油確實更好吃。
李一梅笑著應了：“行！”
唐鼕鼕聞到味兒，眼睛全睜開了：“雞蛋羹~雞蛋羹~又滑又香雞蛋羹~”
“鼕鼕，快來洗臉，”唐春妮好笑地看著妹妹，眼裡有著對鼕鼕的無限包容，“你怎麼這麼好玩啊。”
唐鼕鼕燦爛一笑：“嘻嘻，姐，我可愛吧！”
唐春妮搖頭失笑，對妹妹的厚臉皮習慣了：“是，你是家裡的開心果。”
開心果唐鼕鼕高高興興就著大姐給她舀的水洗臉，清涼的水讓她徹底清醒。
“你不用牙刷刷牙嗎？”唐春妮晃晃她手裡的牙刷。
唐鼕鼕苦大仇深看著只剩下一半毛的牙刷，果斷搖頭：“不用，我用手沾點牙膏就行。”唐家只有兩條牙刷，大家混著用，鼕鼕當然不會擁有自己的小牙刷，她不是潔癖，但是吧，她真的用不了家裡的牙刷。
唐春妮不知道鼕鼕是不想用，以為妹妹是圖用手快，就說：“不用急，雞蛋羹在呢，牙齒要刷乾淨才能長得好，你現在換門牙更要注意。”
唐鼕鼕低頭，用手指沾牙膏，給自己刷牙，漱口，動作飛快，完了皺著鼻子說：“姐，甚麼時候大家都能有自己的一條牙刷呢？”
“大家都有牙刷？”唐春妮這才明白妹妹的意思，她認真想了想，“姐想不到，大家都是這麼用的，我同學家也有共用牙刷的，不過也有一個人自己一條，家庭條件好點的吧，知青院那邊的知青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牙刷。”
唐鼕鼕眼睛一轉，握拳：“我要想辦法，讓奶給大家都買一條牙刷！”
唐春妮好奇：“甚麼辦法？”她古靈精怪的妹妹總是有些好玩的想法。
“暫時沒想到，不過，總有辦法的！”唐鼕鼕非常自信，辦法就是人想出來的。
“沒有辦法，我不會買那麼多牙刷，有錢我也不去買，不如多買點糧食吃。”楊菊花聽到唐鼕鼕的豪言壯語，沒好氣回。
唐鼕鼕扭頭就笑，湊到楊菊花身邊抱住她手臂搖晃：“奶，我的好阿奶，雖然你現在肯定不同意，但以後肯定會同意的，我保證說到做到！”她還用小手拍拍自己的小胸口保證。
楊菊花險些被她逗笑，勉強忍住，敲鼕鼕頭：“你保證沒用，我怎麼做才有用，還敢嫌棄家裡牙刷了，你這丫頭。”
“奶，我們都用一條牙刷不衛生，王大夫不是說嘛，注意衛生才能少生病，我們要聽王大夫的話，”唐鼕鼕自有她的道理，“還有啊，許奶奶也說了講究衛生，小孩子才能少生病巴拉巴拉……”
楊菊花被唐鼕鼕念得耳朵能生繭，這娃咋就這麼能唸經？家裡也沒人有這個習慣啊？
在楊菊花被唐鼕鼕纏著的時候，唐家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在暗戳戳看戲，總管不住嘴巴的孫蘭這時候很安靜，反正鼕鼕要好處，最後便宜的是家裡所有娃，有她盯著，絕對不會只讓鼕鼕佔便宜。
大家沒覺得共用牙刷有問題，多年來都是這麼過的，習以為常，但是吧，要是能有新牙刷用，誰不高興呢。
最後楊菊花不得不趕緊喊停，要是讓唐鼕鼕唸叨，這一天她都有說不完的話，溜了溜了。
“開飯，唐鼕鼕！你還吃不吃雞蛋羹了？”
雞蛋羹成功堵上了唐鼕鼕那嘚吧嘚吧個不停的小嘴，但鼕鼕怎麼會輕言放棄？
“奶，我一定會說服你的！”唐鼕鼕吞了口香滑的雞蛋羹，心滿意足說。
楊菊花險些沒從凳子上滑下去，瞪了眼唐鼕鼕：“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趕緊的，吃完該上工上工，該上學上學！”
大家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千萬不能笑出來，要忍住！
“鼕鼕，去上學啦！”
“寶英姐，等等我！”唐鼕鼕跑回房間拿自己的斜挎包，昨天大哥給的陳皮糖也放進口袋。
王寶英跟她都念三年級，唐鼕鼕平時不跟小哥堂哥們一起上學，跟王寶英一起上下學，隊裡上小學的女娃不多，雖然喊出了“男女平等”“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樣響亮的口號，但河溪大隊一抓一大把不識字的女娃。
而現在不能考大學，知識青年一批接一批下鄉，關鍵是這些知青也沒啥用，來大隊幹活幹活不行，還要拿隊裡的糧食分給他們，所以社員們腦子裡形成了一個“讀書無用”的念頭。
即使有工農兵大學，但能上的人寥寥無幾，要不是個人特別優秀就是家裡有關係的，對農民來說，上大學是別想了，所以家長對男娃上不上學也不上心，送男娃去學校就是認字，認完字了，好，回家種地，別費那個錢繼續唸書，重男輕女是普遍現象，女娃上學太少太少。
所以唐家在河溪大隊是特別特出的奇葩家庭。
王寶英一見唐鼕鼕，就說：“鼕鼕，大花不去上學了。”
“大花？”唐鼕鼕很快將名字和臉對上號，“她家裡不讓她去上學了？”大花跟她們念三年級，偶爾也跟她倆一起上學放學。
“對，大花媽又給她生了個小弟弟，大花她大弟九歲了，下個學期要去唸小學，所以大花不能再念書。”王寶英對隊裡的事非常瞭解，有甚麼不知道的鼕鼕都來問她。
唐鼕鼕：“我算算啊，這樣大花不就有四個弟弟了？好多。”
“幸好我媽只生了我跟我哥，要是生個妹妹或弟弟，說不定我也要像大花一樣照顧他們，反正我不想要弟妹。”王寶英一臉慶幸，換一個人來，她不會這樣說，但是鼕鼕就沒關係，因為鼕鼕跟她一樣。
“小姑才不會不讓你上學呢。”唐鼕鼕晃晃腦袋，每當這種時候，她就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因為她穿的是唐鼕鼕。
王寶英頓時笑了：“對啊，就算我爸和爺奶不讓，我媽也要送我去，不然外公外婆這邊她就交代不了啦！”
“陳皮糖，我們分一顆，還有一顆我給小遠送去，之前他給我那麼多奶糖，又讓我看他的小人書，都沒甚麼好送給他的。”唐鼕鼕掏出她早就敲碎的陳皮糖，跟王寶英分著吃。
王寶英驚喜不已：“你哪裡來的糖？”
“別人分給我大哥的，甜不甜？”
“甜！還有點酸酸的，好好吃！”王寶英眉開眼笑，“你說的對，之前我們都吃了小遠分的奶糖呢，等我家院子裡的芒果熟了，我摘些給他送去。”
兩人嘴裡含著糖，手拉手去學校。
她倆還是同桌，雖然是第一次來上學，但唐鼕鼕沒有哪裡不適，也不需要融入，三秒融入小學生群裡。
“完了，語文老師讓背誦的課文我沒背好……”王寶英本來高興的臉瞬間蔫嗒嗒的，一臉哭喪。
唐鼕鼕撓頭：“要不你現在趕緊背，能背多少是多少，總好過甚麼也背不出來。”
王寶英一聽，有道理，趕緊翻開書，認真背起來。
唐鼕鼕左右張望，楊村小學有五個年級，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學生都不多，有人上著上著像大花一樣突然退學回家的，能堅持唸完小學的學生少，像鼕鼕他們班，本來有三十六人，七個女生，但大花退學，變成六個女生，剩下的都是男生。
“咦？是小遠。”王寶英在背書，唐鼕鼕沒打擾她，悄悄跑出去找許嘉遠。
“班主任好。”唐鼕鼕很快跑到許嘉遠身邊，問好的同時衝許嘉遠眨眨眼。
“唐鼕鼕？你怎麼來找我了？”班主任楊光輝低頭看著唐鼕鼕。
“不是，我是看到小遠在才找過來的，看看有沒有甚麼能幫上忙。”唐鼕鼕也不害羞，大大方方說出自己的目的。
楊光輝頓時明白過來：“行，許嘉遠同學轉到我們班，你帶他找個位置坐，你還是我們班的副班長呢，去吧，有甚麼問題就來找老師。”
目送楊光輝離開，唐鼕鼕才看著許嘉遠：“要是知道小遠你也來上學，早上我就去等你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上學呢。”
許·確實不想來小學卻被家長送來·嘉遠：“……”
“走，我領你去教室！”唐鼕鼕很有副班長氣派地一揮手，往前帶路，“你想跟誰坐？或者是自己坐？啊，只有一個空位置，沒有單獨坐的。”學校資源也緊張，桌椅真不多。
許嘉遠想了下：“你，安靜。”
是說其他人皮？唐鼕鼕瞬間領悟他的意思，又回想下同班同學上課狀態，確實，屁股不穩啊，但她又是啥時候給小遠落下自己很安靜的虛假印象的？
“唔，我跟寶英姐一起坐，先問問寶英姐同不同意換座位，而且，我也不安靜啊，上課我肯定不搞事，下課就不一定了。”唐鼕鼕跟許嘉遠解釋。
許嘉遠瞟她一眼。
唐鼕鼕攤手：“好吧，我儘量不搞事。”放學搞事更快樂，隨便上山下河撒野。
王寶英背了一段課文，不急了，剩下的早讀繼續背，一聽許嘉遠想跟唐鼕鼕一起坐，立刻就同意了：“可以，我去跟班長坐。”
班長正巧自己坐在他們後桌，知道許嘉遠是新同學，也站起來幫忙，還很有責任感說：“許嘉遠，有甚麼事就找我，我是咱們班班長。”
許嘉遠：“嗯，謝謝。”
班長叫楊大壯，板寸頭，跟名字一樣，高高壯壯的，一看平時就吃得好，就是人看著有點憨憨的，此時摸著頭憨笑：“謝啥，我是班長，我該做的。”
說真的，要不是因為楊大壯拳頭硬，打架厲害，他這呆頭呆腦的樣子真管不了全班同學，但班長同學很護短，有事第一個出頭，所以大家都服他。
上學第一天，唐鼕鼕同學以飛一般的速度換了個新同桌，接受良好。
早讀結束，唐鼕鼕站起來伸伸腰，揮揮手，踢踢腿，可能是小孩子身體的緣故，她也有點坐不住，站得高，看得遠，她發現大家都還在埋頭苦背課文，而她新同桌小遠同學，拿著一本俄文書籍在翻頁，專心致志，完全沉迷。
總結，就她是個閒人。
“小遠同桌，聊會兒天？”唐鼕鼕憋不住嘴，十分渴望能有人跟她聊一分錢的天。
許嘉遠眼睛沒從書上挪開，卻回：“聊甚麼？”
唐鼕鼕一囧，吐槽：“不知為甚麼，感覺剛剛你像我爸。”這種縱容小輩的感覺！
許嘉遠微挑眉，放下書，轉頭看著鼕鼕：“嗯？”
“你沒聽到我剛說甚麼！”唐鼕鼕轉移話題，忽然想起甚麼，“小遠你說，通往大寶藏的路一般都會有那種厲害的機關吧？”
小遠一看就不像個普普通通的小孩，跟他說說不定會有甚麼意外收穫，唐鼕鼕憑著直覺行事。
“寶藏？”許嘉遠想起河溪大隊近期的傳聞，“不排除這個可能。”
“我就說小哥不對，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們找個時間進後山玩吧，說不定小遠能找到寶藏呢，”唐鼕鼕使勁拍桌子，眼睛亮亮，“之前就想領你去後山玩，但一直沒找到機會，正好！”
許嘉遠：“不去。”
“挖寶藏這麼好玩的事，你竟然不想去？！”唐鼕鼕震驚。
許嘉遠毫不猶豫：“不好玩。”
唐鼕鼕斜眼：“你果然不是一般小孩！”
許嘉遠：“……我是。”
唐鼕鼕敷衍擺手：“好好好，那你跟我去挖寶吧！”
“……”
“小孩子都喜歡挖寶！”
“……”
唐鼕鼕纏人功力一流，許嘉遠最後不得不投降，他完全拒絕不了。
唐鼕鼕興奮：大寶藏，我來啦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