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甚麼?”看到賀長生的動作, 方景新明知故問。
“突然覺得我應該在外面再流浪一段時間,等林見移情別戀。”賀長生垂下頭,順柔的頭髮擋住他的臉。
“別開玩笑了,快回去吧。”方景新看了一下天色, “現在開始趕路, 說不定日落還能到城鎮, 找個地方休息。”
“我們不御劍嗎?”
如果想要儘快回到伏羲院, 明顯御劍更快。
“不。”方景新拒絕了他的提議, 隨後微微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賀長生立刻皺眉,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收到司馬靜的通知後,方景新立刻趕來。他早就讓人備好了馬車,趕車的人應該是路上找來的車伕。這一個車伕坐在馬車頭前, 也許是因為方景新的囑咐,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過賀長生一眼。
方景新先進車廂,然後掀開簾子, 讓賀長生進來。
“馬車雖然慢,但是我們兩個人也算好久沒有獨處了,這裡也挺好的。”方景新說,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只要趕馬車幾天,就可以在下一個站點,遇到我一早就安排好的人,他會御劍帶我們走的。”
賀長生睨了方景新一眼。
對上賀長生的眼神, 方景新微微一笑。
“你發生甚麼事情了?”賀長生直接問了, 他面無表情, 難得一見的嚴肅。
按照一般的閉關時間,方景新應該還不到出關的時間。而且按照方景新的實力,就算自己的力量稍微有點控制不住了,也在他的可控範圍內,不存在不能帶他御劍的情況。
“深淵即將開啟,林見雖然努力,但是憑藉他的法力,是無法在深淵開啟的時候,得到足夠的力量,去對抗兇獸的。”方景新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所以我把自己大部分的法力給他了。現如今的我,就像是一個初入伏羲院的新生一樣。這麼說來,好像有誇張的嫌疑。其實我自己御劍還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帶上你,已經不可能了。”
賀長生聞言,沉默不語。
“為何這樣看著我?”方景新笑出聲,“我有今天這一般田地,也不是沒有想過。不必可憐我,這正是我的想要得到的。”
“值得嗎?”賀長生撐著腦袋,看著窗簾被風吹起,偶爾會出現在眼前的景色。
“按你所說,他是七代掌門的轉世,那麼挺值得的。”方景新說。
“不,我不是說林見。”賀長生搖頭,說道,“我是說伏羲院的人,世世代代如此為深淵,值得嗎?”
死了一個又一個人,換一個又一個人沉淪。
絕世的天才毀於一旦,終生奔波勞碌。
如方景新,違背天命,將石東臨的命保下來,用盡一切培養他,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因深淵而迷失心智,走上了極端的反方向。然後,還要繼續犧牲自己,換取和兇獸的一個交易。這麼一番操作下來,方景新剩下的,只有那一點修道人最後的本事。然而,也要散盡了。
“若伏羲院不做這種事呢?”方景新問。
賀長生回答得毫無壓力,“大家一起死光光啊。”
方景新聽到他的回答,忍不住笑了。
“不必擔心,兇獸也是會死的。”賀長生說,“神也會死的。大家都會死的,隨後……說不定千萬年後,又是一個兇獸、凡人和神共存的世間。”
“如果要我活著,看著蒼生哭泣,大地受難,還是算了,讓我先走一步吧。”方景新搖頭。
賀長生撐著腦袋,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讓人欣慰。”方景新看著賀長生,“不論我是閉關逃避現實,還是從哪裡回來,看到的你,總還是這副樣子。”
“你說的話倒是不準確。”賀長生反駁。
方景新盯著他,然後微微閉上眼睛,無奈地笑了,“是不一樣了,深淵兇獸大人,喜歡上了凡人。”
賀長生在別人面前,就沒有這麼坦誠,他搓著小手,言不由衷道:“也沒有那麼喜歡。”
“哈哈哈。”
“但是我不會忘記我答應過你的事情。”賀長生向他許諾。
“我已經……”方景新的話說了個開頭,就說不下去了。
賀長生對他說:“你有話就直說,明知道如果讓我猜,我甚麼都猜不到。”
他沒有那麼通人□□故。
“我其實很後悔和你做那個交易。”方景新攥緊手,“我那時候太絕望了,我引以為傲的徒弟背棄了我的希望,而且眼看深淵就要在這幾十年開啟,而我毫無辦法。所以……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後悔了。”
“是嗎?我倒是沒有後悔。”賀長生的雙手放在座位上,翹起二郎腳,悠然自得,“挺好的。你這幾年把林見教導得怎麼樣?他是會向石東臨一樣,背棄你的希望,背道而馳的人嗎?”
“不。”方景新低下頭,慘烈一笑,“你找回來的孩子非常好,不愧是擁有和七代掌門同一個魂魄的人。我能預感,他一定可以完成任務,不顧一切。”
四年前,方景新出關,石門開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門口等他的林見。
他不來找方景新,方景新也是要來找他。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有太多的話需要告訴他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告訴他,他的任務。
林見,從來到伏羲院的那一天開始,就是為了深淵而來的。
為了葬送自身來的。
方景新在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一直都緊張地看著他。
如果林見拒絕他該怎麼辦,如果他也向石東臨一樣,承受不住這個任務該怎麼辦。
“好吧。”林見一口答應,毅然決然地接受,“那就這樣吧。”
他答應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傳位,以及將方景新擁有的修為都給他。
去吧,剩下的就是你的舞臺了,而他要做、能做的事情不多了。
當然,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賀長生,把他帶回來。
在車廂內,無聊賀長生舉起戴著手套的手,用手指模仿蝴蝶的模樣。
“你的手怎麼了?”方景新問他。
“我現在的身體是將妖魔聚起來的一團東西,妖魔們就是我的藏身之處。”賀長生聽到他的問題,伸出手,將一隻手套拆掉。
手套之下,是一隻黑色,指甲鋒利的,完完全全怪物的手。
給方景新展示完畢,賀長生將手套帶回去。
“我不能用太多我的力量,所以軀體部分地方,無法變形,還是妖魔們的模樣。”他穿的多,是為了擋住看起來和凡人不一樣的地方,“妖魔們無法承受我的力量,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放開他們的身體,再尋找新的一批妖魔。不過這種辦法用不了幾次了,我的力量在一次次外溢。再不讓我回去我的身體,我要麼被深淵拉回去,要麼就要被天雷劈個半死了。”
“不必擔心,你很快就能回到你的身體了。”方景新寬慰道。
“唉。”賀長生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你不想回去嗎?”方景新覺得不可能吧。
“有點。”賀長生的回答出乎意料。
方景新想了一下,姑且騙一下他,“其實林見,也沒有對你的身體做甚麼……吧。”
“那個小變態做了甚麼我都不奇怪。”賀長生鬱悶的是,“我的身體現在肯定又髒又破,我真的無法去勇敢面對。”
方景新眼睜睜看著賀長生的上半身趴在座位上,然後他用力捶打了一下車廂,開始發作了。
“嚶嚶嚶,你們都不知道,我之前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把賀昀那張無趣的臉改成了我想要的樣子,我漂亮的臉,我的身體,都毀掉了。嗚嗚嗚,既然都醜了,我為甚麼還要回去。算了,我不如被天雷劈死好了。”
方景新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嚶嚶嚶,早知道我就不該跑出來。”他精神失常,已經開始從源頭開始後悔了,“我要死了,不如去死好了,不行……死之前要拉林見一起死。那個超級無敵大笨蛋,為甚麼要擋在我的面前啊,我都想辦法讓你離開了。如果你走開了,我不就順利回到我的身體了嗎?大笨蛋啊,我為甚麼會喜歡上這樣的笨蛋,這就是我千萬年前,一腳踢了多個神的報應嗎?”
“長生。”方景新希望他可以聽自己說話。
“嚶嚶嚶。”賀長生趴在座位上,完全聽不進人話了。
方景新手忙腳亂,可惜,他雖然有好脾氣,但是卻沒有林見擅長對付賀長生的手段。
馬車一路前行,所經之處,都有人聽到了幽怨的哭泣聲。
一時之間,鬼車的傳說在山林間傳開來。
方景新等賀長生髮作完畢,好說歹說,將他勸說下了馬車。
在客棧吃了頓好的,方景新像是哄小孩一樣將他哄睡,這才鬆了一口氣。
兇獸的歲數是他的千倍不止。
但是在方景新看來,他接觸賀長生以來,完全感受不到他們之間歲數的隔閡。
趕路的第二天,因為前面沒有客棧,兩人只好露宿荒山野嶺。
方景新鋪好車廂,準備去叫賀長生進去睡覺的時候,正好看見賀長生坐在一塊石頭上,仰頭望著滿天的繁星。
只有在這種事情,方景新才有面前的生物,真的活了許久歲月的感覺。
因為賀長生望著星星,雙眼經歷的歲月彷彿和那些星辰是同等的。
“在深淵,看不到星星嗎?”方景新好奇地問他。
“深淵雖然在你們看來,也是在天空之上,但是實際上,深淵並不是在上邊。”賀長生很難解釋,“那是一片被藏在虛無中的空間,除了黑暗,甚麼都沒有。之所以擁有明目的人在一些地點抬頭望天看到我們,不過是因為靠近天際的地方,是深淵最薄弱的地方。他們看到的深淵,也並不是全部。”
方景新拂了一下衣襬,坐在他的旁邊,和他一起抬頭看星空。
“曾經,我們以為,依照我們的強大,甚麼都不需要,不需要花,不需要星星,不需要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但是當在深淵待到了一定的時間後,我們發現有點無聊了。這時候,有一隻兇獸說了一句話,它說,太陽好像確實挺好的。我們沒有甚麼想象力,但是當它說起這句話的時候,我們突然都有一樣的感覺,太陽挺好的。”
於是乎,他們就開始無限懷念起太陽。
“我不喜歡和其他的兇獸待在一起,我獨自一人,突然某天,也誕生了一個念頭。有一朵花也是挺好的。很可笑吧,當我還在大地上的時候,我從來都看不起一朵花。我路過之處,可能踩死了數之不盡的花。但是當我坐在懸崖邊,只有一朵花陪伴我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了一朵花的珍貴之處。為甚麼會這樣呢?”
方景新靜靜聽著他的疑惑。
“林見也很奇怪。我對待他,就像對待其他人一樣。我和他保持距離,使喚他,輕視他,欺負他,使他感受到絕望,甚至……沒有保護到他。但是他把我視作珍寶,我再無理取鬧他也接受。他稱之為愛,但是我不覺得我做了甚麼讓他愛我的事情。”
“你覺得一朵花拯救了你的心靈。”方景新說。
賀長生疑惑地看著他,然後皺眉道:“我沒有說那樣的話。”
方景新語塞,隨後繼續說:“凡人就是這樣理解的。”
“哦。”
“然後,你拯救了林見的心靈。”方景新說,“萬事萬物,有些東西,光是存在,就讓人覺得慰藉。一定是因為你於林見,就像是那天懸崖邊上的那朵花於你。那朵花不漂亮、快要枯萎,但是在你的心中依舊與眾不同。”
賀長生還是皺眉。
方景新笑著看他,問:“我說得太難理解了?”
賀長生認真地說:“那朵花不難看。”
方景新啞然失笑,隨後搖了搖頭,抬頭看星空。
“雖然我不懂的東西還很多,但是我知道林見對我的意義也是不同的,我知道我也愛他。”賀長生難得坦誠了一次,說出心裡話。
“長生。”
“嗯?”
“這種話你對著本人講,本人會更加開心,不要對著我說。”
“可是對著他的話,這些話就很難說出來。”賀長生用摺扇抵住額頭,頭疼得不得了。
對著外人說不出心裡話,對著本人也是啊。
“你真是個小孩子……嗷!”
方景新被一腳踢翻了。
摔在地板上,方景新鬱悶地回頭,賀長生踢了人,還轉過頭,假裝不是自己踢得樣子。
方景新摸著屁股,除了原諒他,還能怎麼樣。
他供在伏羲院的,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生物之一,毀天滅地的兇獸。
馬車行駛到了第五天,終於遇到了方景新找到了麒麟山來幫忙的人。
在相遇之前,方景新特意拿了帽子給賀長生戴上。
在眾道的認知裡,伏羲院從前的大弟子賀長生,在蒼狗山上受到了重傷,至今昏迷不醒,不可能還在外面閒逛。
因為賀長生,這一趟御劍飄飄浮浮,起起落落,下地以後,方景新和御劍的麒麟山弟子,都趴在地板上乾嘔了。
賀長生想要諷刺幾句廢物,但是他也很想吐。
兩人一個兇獸,就這樣靜默了一盞茶的時間。
“多謝道友,進來喝杯茶嗎?”方景新緩過來後,邀約道。
麒麟山的弟子實話實說,道:“不敢。”
一般人不敢踏入伏羲院的門。
於是,麒麟山弟子賀方景新抱拳,互相道別。
送走那位弟子後,方景新又有了新的煩惱了。
“你不能這樣大大咧咧進去。”
賀長生把帽子掀開,懵懂地看著方景新。
“這樣吧,最近伏羲院有在招新,如果我帶回一個小孩,應該比較正常,你能變成小孩子嗎?”方景新問。
賀長生點頭。
方景新鬆了一口氣。
賀長生轉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小孩。
方景新:“……”
現在身高只到方景新的大腿的賀長生仰頭看他,天真可愛的臉上,軟肉一動,他張口,用最天真的聲音,說最不爽的話:“你有甚麼意見嗎?”
方景新默默捂住臉,他終於知道和賀長生交流終於是多麼費精力了,真的多虧了林見可以那麼熟練地應付他。
他說:“你為甚麼變成林見的模樣?”
怎麼看都有鬼好吧!
賀長生是變成小孩了,但是這個小孩子,完全就是十來歲時候的林見,就連異瞳都完美複製了。
聽到方景新提出來的問題,長著林見模樣,但是穿著華麗衣袍的賀長生舉起手,用摺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林見的臉上,很難看到如此囂張又不耐煩的表情。
“我只能變成印象深刻的人。”他煩惱不已,“小孩子的臉,我當然只記得林見啊!”
方景新抓後腦勺的頭髮。
賀長生的摺扇搓著額頭,都快要搓紅了。
他們兩個人,現在都很苦惱。
“這樣吧,我畫張畫像,你就變成這個樣子。”
說完,方景新變出了一支筆和一張紙,畫了一個小孩子的畫像,遞到賀長生的面前。
賀長生看了一眼,問他:“你畫的是何種怪物?我竟然從未見過。”
方景新:“……”
方景新坐在草地上,畫了幾十張畫像,一張比一張恐怖。
賀長生坐在他的旁邊,用林見的臉,鄙視他。
“太陽都要下山了。”賀長生提醒道。
“稍等,稍等。”
靠方景新的畫技是靠不住的。
賀長生拿出一面小鏡子,對著自己的臉。
這一看,他就恍惚了。
他變得,和林見完全一模一樣。
真是奇怪,林見小的時候,他只覺得林見是個髒兮兮的粘人小鬼。怎麼現在一看,還怪可愛的。
當初改造賀昀的臉,就是因為賀長生是一個很挑剔的人。
但是現在對著林見的臉,他居然覺得這張臉長這樣就挺好的,不需要再怎麼改了。
笨蛋師父和笨蛋徒弟,兩個人傻傻呆呆。
最後,賀長生看到了一家人路過,就照著那個小孩子的樣子,變換了。
“這樣可以了吧。”賀長生抬起頭。
方景新滿意地點頭,然後伸出一隻手。
賀長生牽著他的手,由他帶領著,再一次走進伏羲院的領地。
伏羲院的結界感受到了賀長生,立刻想要將他拒之千里之外,但是方景新抬起手,化解了陣法,讓伏羲院容納賀長生。
賀長生的腳步一邁,走進了伏羲院。
他們兩個人走了一會,在晚霞下,到了伏羲院的門口。
“師祖。”守門人驚訝地看著他。
在林見當掌門後,方景新硬生生抬了一個輩分,現在是師祖了。
“你牽著甚麼?”守門人好奇。
“在世間撿回來的。”方景新說,“開門吧。”
“是。”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賀長生和方景新對視一眼,一起走進伏羲院的大門。
在他們進去後,大門慢慢關上。
賀長生忍不住回了一個頭。
不過不等他再看些甚麼,方景新就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就像是第一次來到伏羲院那天一樣。
“我的身體呢?林見呢?”賀長生著急地問。
“噓。”方景新讓他安靜。
日暮黃昏,伏羲院亮起數十盞明燈。
歡迎來到伏羲院。